2、第 2 章
驟變下,沈家護衛領頭咒罵一聲,大聲斷喝:“賊人受死!兄弟們上,和他們拚了!”抽刀迎戰馬匪。
瞬間兩撥人就地廝殺起來。
馬車內,妙心擋在王元貞身前,低聲安撫道:“女郎彆怕,咱們的人就在後麵。”
王元貞卻是蹙眉,心中疑竇叢生,她常年在外曆練,深知山野匪盜的行事規矩。
亂世之中,世家割據一方,便是一方土皇帝,威勢深重。但凡懸掛世家徽記的車架,尋常山匪向來避之不及、不敢招惹。她昔日乘坐王氏車架遠行,從未遇過半分劫掠事端。
沈家雖非頂尖世家,卻也是宣州本地根基深厚的二流望族,在自家地界之上聲望赫赫、勢力穩固,何來這般不知死活、膽敢公然劫掠的匪盜?此事處處透著詭異蹊蹺。
不等她理清其中關節,外頭再次傳來馬匪戲謔囂張的叫喊聲,粗嘎刺耳:“車中貴人,還不速速出來?莫不是個膽小怯懦的閨閣女子,被嚇破了膽子?”
“再磨蹭不出來,休怪兄弟們不客氣了!”
“老三彆急,想來是嬌生慣養的女郎,豈不是要嚇破了膽。”
“兄弟們怕是有福氣了,哈哈哈哈.......”
王元貞.......
妙心雙拳緊握,眼底滿是急切,低聲急道:“女郎,一會兒奴婢護著您,您找機會給咱們的人傳信救援。”
原來除了道觀內的十幾輛馬車行李和隨扈,青羊觀山下還有一隊隨扈護送著一隊行李,王元貞將人調來遠遠尾隨她來沈家,以備不時之需。
那是王元貞最後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她輕易不會動,她總覺得此事透著蹊蹺古怪。
“先彆出去。”王元貞怕妙心衝動下不管不顧的衝出去,用力拽著妙心的手臂。
這群馬賊能片刻製服沈家侍衛,說明馬賊的戰力不弱,妙心隻略懂拳腳,製服三兩人綽綽有餘,眼下麵對殺人不眨眼的馬賊卻是隻有送人頭的份兒。
主仆之間,幾句話的功夫,外麵竟是慘叫聲此起彼伏,更有馬匪求饒的聲音,不消片刻便削弱下去。
這場劫掠來的荒誕又猝不及防,走向更是意外的詭異,像一場編排拙劣、漏洞百出的蹩腳彩排,處處透著刻意與蹊蹺。
王元貞準備好藏在袖中的袖箭,凝神戒備,謹慎的半掀開車簾,隻見外麵的馬匪幾乎全部倒地,其中摻雜沈家的侍衛和仆婢,染了一地的鮮紅,血腥味兒隨風撲麵而來,恍若人間煉獄,慘烈得令人窒息。
便見一清逸出塵,如璋如玉,蕭疏軒舉的世家公子,立在不遠處。
王元貞還未及驚歎世間竟有如此好顏色,那驚為天人、芝蘭玉樹的公子,朝著他麵前的馬賊利落揮劍,連劍身劃出的殘影都精妙絕倫的賞心悅目,隻是手起劍落,殘暴冷酷。
寒芒落處,濃稠的鮮血噴湧而出,那馬賊的連頭帶半邊臂膀,如抹布般,輕飄飄,徑直飛出數步開外。
粘稠的鮮血裹著地上的泥土,還混著一些細碎的碎-肉-組織,王元貞才發現,倒在地上的沈家護衛和那些馬匪,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肚皮是外翻的,白花花的腸子順著傷口流出來。
王元貞震驚地睜大雙眼,心底驚悸滔天,驚駭到要魂飛天外:這...這...噗嗤、噗嗤如泉噴濺的鮮紅血液,衝擊的她靈魂都在顫抖。
此時,竟似有一滴溫熱的鮮血,濺落在她如神袛玉顏的臉頰上。
王元貞從未見過如此血腥暴戾的場麵,她的每根神經都在瘋狂震顫,瞳孔不由驟然一縮。那一滴血,仿佛斬斷了她繃至極限的最後一根心弦,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倒去,徹底昏厥。
妙心驚慌失措地扶住王元貞,泣聲大喊:“女郎!女郎——”
*
宣州顧府的莊院臥房裡,清雅幽靜。入門立著四扇開合的屏風,屏麵繡著碧荷蓮枝,青紅相映,風致婉約。
屏風後陳設一張厚重紫檀八仙桌,內室與外間隔一掛翠玉珠簾,風過處珠玉輕顫。臨窗鋪著一方藏青色織錦軟榻,榻上常設四方案幾,案上置著一隻鏤空雕花香爐,縷縷青煙纖細綿長,漫起淺淺冷香。
一旁的拔步床前垂落如煙似霧的青色薄紗,朦朧遮幔了床中景致。
大夫替王元貞行完最後一針,收了針具,見顧聿昭蹙眉端坐於八仙桌前,他眉峰緊蹙,神色寒凝冷峻,大夫心頭微凜,連忙躬身垂首,恭聲回稟:“女郎是驟然受驚、心緒崩怯過甚,方才一時昏厥,如今已然無礙,不出一兩個時辰便能蘇醒如初。”
顧聿昭一雙丹鳳眸中寒霜凝集,隻淡淡抬手擺了擺。大夫極是識趣,當即頷首躬身,輕提藥箱,放輕腳步悄然退了出去。
侍女妙心守在拔步床側,眼眶泛紅,心底焦灼難安。方才聽聞大夫所言,懸了許久的心方才稍稍安定,此番隨姑娘前來宣州,平白招惹這場無妄之災,她早已在心底將沈家上下狠狠唾罵了千百遍,滿心皆是對沈家的怨懟。
顧聿昭周身縈繞著凜冽冷寂的氣息,寒意沉沉。
一旁立著的護衛鳴宵素來有眼色,見狀立刻上前,半勸半拉,將猶自不情願的妙心拖了出去,還貼心的順手合上了房門。
顧聿昭抬手掀開翠玉珠簾,大步走入內室,撩起衣袍,靜靜落座在拔步床邊。垂目之際,眸中冷意已散去七分,他動作放得極柔,為那小女娘掖了掖被角,溫潤體貼模樣與方才肅冷判若兩人。
他第一眼便認出了她,此刻胸腔如酒澆塊壘,有種失而複得的暢快。
此刻的王元貞,正深陷混沌夢魘,眼睫如粉蝶般輕輕顫栗,身體有一瞬間的失重——嘩嘩的雨水簌簌打在窗上,留學的寢室裡,江池野正背對著她,專注的對著仿真組織塊練習縫合術,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像在擺弄一件藝術品,優雅從容的模樣,向來對異性有致命的吸引力。
眼前的一切很突兀,王元貞來不及問江池野,下一瞬,江池野已然立在她身後,骨節分明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手把手對著全功能縫合訓練套裝,對她教學縫合技術,溫潤清越的嗓音貼著耳畔落下,細細拆解著不同部位的縫合針法與差異,耐心至極。
王元貞哭笑不得,偏頭避開他的氣息:“我也不是學醫的,不用學這個。”
他語氣坦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繾綣:“這是情趣。”
王元貞並不買他的賬,輕笑一聲:“我倆早分了,還談什麼情趣。”
江池野微微低頭,似笑非笑地凝著她。那眼神太過深邃,讓王元貞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不對、不對啊!她和江池野這段留學時的露水情緣,早八百年就分手了。
而且彆說,她穿越後,當年隨手學來的這套縫合技術,竟真派上了用場。
哦,她記得了,穿越後,一次外出,曾在林中遇見一位重傷半昏迷的公子,腰腹間一道兩寸的傷口,染紅了青衫,白璧微瑕,卻半點不折損他的好顏色,美男受傷,羸弱靡麗間反而透著致命的誘惑。
彼時純粹顏控作祟,見不得絕色美男狼狽垂危,她一時心軟,順手幫人家縫合了腰間的傷口,冇辦法,誰讓她是個顏控呢,看不得美男落難。
王元貞記得,那人驟然睜眼時,眸光鋒利如霜,帶著見血封喉的凜冽。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狠戾至極,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那一刻,王元貞清晰感知到男人眼底的殺意,驚懼之下故意手抖,將囊中酒精儘數潑在他的傷口上,硬生生將人疼得暈厥過去,才得以脫身。
哎!這可真是個農夫與蛇的故事。
驀地,那雙寒冽如刃的眼睛,驟然與馬車前揮劍砍馬匪的男人重合了。
如謫仙般的男子,眉目疏朗清雋,執劍的瞬間,卻周身覆滿肅殺戾氣,眸光冷冽刺骨,一瞬不瞬地攫住她,他極致溫潤的皮囊與冷酷肅殺氣質的極度反差,讓王元貞更加膽戰心驚。
渾身黏膩潮熱,冷汗浸透衣衫,她像是被困在無邊深淵,怎麼也掙脫不出。下意識低頭,掌心溫熱濕黏,竟是滿手的鮮血。不遠處的地麵上,是馬匪被削掉的一顆人頭連著一隻手臂,那馬匪目眥欲裂,死不瞑目,猙獰可怖。
嚇得王元貞‘啊’的一聲衝口而出,這才總算是掙脫了束縛如深淵般荒誕驚悚的夢魘。
顧聿昭坐在拔步床邊,凝眸垂目,看著靜若處子的小女娘,也不知過了多久,見她驚醒,嗓音溫沉平緩安撫道:“有我在,你莫怕。”
王元貞睜眼的瞬間,目光有些失焦。待看清眼前之人的一張俊顏,竟和夢裡一樣近在咫尺,她再次驚叫,身體反射性地彈起,不自覺後退、攥緊被角,直往床榻最深處縮去。
她在心底瘋狂尖叫:怕的就是你啊!你千萬彆過來啊!你那殺人的手,莫挨老子!
王元貞在內心咆哮,潛意識很機製的冇敢將心裡話說出來!她才不會找死的撩撥一個一言不合就殺人的瘋批。
見小女娘懼怕驚叫,顧聿昭伸出欲扶她的手驟然僵在半空。薄唇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抿,壓下了眸中翻湧的墨色,換回一貫溫潤如玉的模樣,柔聲緩語:“三年前,你救過我,還記得嗎?”
王元貞僵硬地點頭,心跳快得幾乎衝破胸腔。她並非膽小之人,這些年出門在外,路邊的餓殍也見過不少。
隻是眼前人揮刀的利索勁兒,一看就是砍過千百遍了,手中不知沾了多少血,有如浴血修羅。
這種直觀的暴戾,太讓人心驚膽寒,縱使他生得一副顛倒眾生的絕世皮囊,她也隻有敬而遠之的忌憚。
許是她的抗拒太過直白,讓人無法忽略,顧聿昭半安撫半輕笑,放緩語氣:“你放心,顧某絕非恩將仇報之人。”
被溫聲安撫,顏狗王元貞總算磕磕絆絆找回幾分理智,精準抓住“不恩將仇報”這句重點,狂跳的心臟漸漸平複些許。她鬆開攥得發白的被角,喉間乾澀,聲息微弱:“如此,郎君也救了我,我們已然扯平了。”
顧聿昭看著她垂眸斂目、不敢與自己對視,顯然是怕極了自己,知曉是自己方才出手太快、殺氣未斂,生生嚇壞了剛受驚嚇的小姑娘。他心頭微沉,卻依舊雅正自持,溫聲寬慰:“你在宣州地界遇險,本是我禦下不嚴。何況你曾救我於危難,往後但凡有事,儘可派人來顧府尋我,顧聿昭絕不推辭。”
王元貞心底瘋狂腹誹:謝謝了兄弟,嚇死小寶寶了好吧!她隻想儘快兩清,從此山水不相逢。眼前這位看似溫潤端方的世家公子,實則是一言不合便敢梟首奪命的狠絕大佬,她半點也不想沾染。
她隻一味敷衍點頭,連連道謝,一副全然順從,你說什麼是什麼的模樣。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鳴宵稟告聲:“家主,沈家來接人了。”
這聲音於王元貞而言,堪比天籟之音,卻不敢太過放肆大大喜形於色,隻敢借著飄忽的餘光偷偷瞄向顧聿昭,幾乎要瘋狂暗示對方——我該回家了,我該回家了。
顧聿昭眸底漾開淺淺笑意,將她鮮活直白的小心思儘收眼底,隻覺得她的心思太過直白,嬌憨又靈動。他輕笑出聲,吩咐妙心入內伺候,隨後親自起身,送她出莊院。
顧聿昭這般溫和耐心、儒雅好說話的模樣,反倒讓王元貞生出幾分不好意思來。若不是她曾親眼見識過這男人狠辣的一麵,怕是真的要信了他是個積石如玉、列鬆如翠,不不染塵埃的世家貴公子。
沈府馬車軲轆遠去,漸漸消失在視野儘頭。
鳴宵立在顧聿昭身側,低聲回稟:“此乃王家女郎,沈家的表女郎,因幼時一則讖言,自幼寄養在青羊觀,王家本要接人回去,卻被沈家搶先接來宣州小住。”頓了頓,又道,“這沈家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些。”
鳴宵知曉,家主書房有幅畫像,乃家主親手所作,畫中人,與這位王家女郎分毫不差,家主已私下尋訪三年,始終未果。
今日之事,處處透著刻意巧合。家主尋了三年的人,偏巧就在他眼皮底下遇上了馬匪;那群馬匪更是莽撞得反常,形同主動送死,竟迫不及待地撞上家主的劍刃。沈家的算計與圖謀,幾乎毫不遮掩。
顧聿昭唇角勾起一抹哂笑,丹鳳眸中一片冰冷之色,吩咐道:“給王家送信,讓他們來接人。”
暮色四合,殘陽沉落,天地間覆上一層沉沉暮色。
饒是王元貞早料定此行不會順利,可這一番廝殺變故帶來的驚懼,早就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想。眼見馬車駛入沈府,她低聲叮囑妙心:“看你眼睛紅的,快拾掇一下,待會兒可要警醒些。”
妙心連連點頭,斂好心神,低聲應諾。
主仆二人已然對沈家生了戒心,此番前來接應的沈府周管事慘死,隨行侍衛死傷大半,若這場馬匪之亂是沈家刻意策劃的戲碼,那這外祖家的狠辣無忌、草菅人命,為達目的動輒折損數十人命,實在令人膽寒忌憚。
較之王、顧二氏世代簪纓、門庭赫奕,底蘊深厚的高門望族,王元貞外祖沈氏,不過二流世家。
然即便如此,宣州沈氏老宅猶占地三十畝之巨,垣牆周庭,院落深廣,樓閣錯落。曆經數代修葺擴建,一梁一柱皆精雕細琢,湖石疊山、池館相映,一草一木、一簷一壁,都浸透著日積月累的奢貴氣焰。
下了馬車,一路穿過二門,王元貞主仆由府中仆婦侍婢引入後宅院中。隻見沈太夫人攜一眾沈家女眷迎了出來,這陣仗任誰見了,都要道一聲禮數無可挑剔,對這位遠道而來的表女郎,不可謂不看重。
“哎呦,心肝寶貝兒,快讓外婆瞧瞧,可憐見的,這一路可遭了大罪了。”沈太夫人拄著龍頭拐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屈膝行禮的王元貞,攬入懷裡,眼眶瞬間泛紅,語氣帶著真切的哽咽,“像,真是太像我的三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