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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26-10-21 作者: 金紫玉炎

青山迤邐,翠色欲流,雲霧漫壑纏間,似清幽仙氣氤氳山野。香火鼎盛之青羊觀,隱於層巒疊翠之間,飛簷黛瓦時隱時現於縹緲煙雲,錯落亭台依山而築。遠遠望去,宛若不染凡塵的人間仙境。

觀中古雅的廂房之內,靜室清幽。縷縷青煙從古樸的青銅香爐中嫋嫋升騰,打著旋兒攀升,緩緩如霧靄散開,漫染一室安寧。

王元貞坐於上首,目光落在麵前躬身垂首的周管事身上,仆婦微胖的脊背彎成一道謹慎的弧線,她目光審視的落在周管事憨厚的圓臉上,思忖道:“你是說,外祖母思念母親,母親如今脫不開身,讓我歸家之前,先代母親前去外祖母跟前儘孝?”

周管事飛快地撩起眼皮,覷一眼這位在外修行的表女郎的神色,目光又匆匆垂下,姿態規矩謙卑,不敢有半分逾矩:“女郎聰慧通透,三姑奶奶正是這個意思。說是家中待字閨中的女郎隻您一個,又到了該歸家的年紀,正好代三姑奶奶略儘孝心。”

眼前的王家女郎,一襲青碧色道袍素雅絕塵,烏發齊整的束在青玉蓮花冠中,兩條素色絲絛垂落肩頭,隨風微漾。額間一點圓潤朱紅胎記,添了幾分瀲灩絕色。這般清麗模樣,依稀可見昔日三姑奶奶的絕代風姿,卻更顯清絕出塵、豔而不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周管事暗自驚詫感慨:王家女郎年紀雖輕,未展笑顏之時,眉眼間便自帶一派凜然端方的氣度,全無常年寄養道觀、避世清修的怯懦單薄。那雙清淩淩的眼眸澄澈銳利,沉靜藏鋒,氣度風骨竟絲毫不輸世家主君,端的是威嚴逼人。

饒是她常年在沈家老夫人麵前伺候,見慣了大風大浪,此刻也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心底生出幾分真切的忌憚,半分不敢放肆。

周管事滿心忐忑,此番奉命前來接人,若是差事辦砸,冇能將這位王家女郎順利帶回沈家,她怕是小命堪憂。想到此,周管事周身愈發恭順拘謹,神態謙卑至極。

王元貞麵上神色淡淡,不置可否。纖細如玉的素指落在案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方拿起書信與信物不緊不慢的端詳起來。

兩月前家中才來了消息要接王元貞家去,算算時間,家裡來人就在這幾日,外祖沈家來的實在是過於湊巧,由不得她不心生疑慮、多加提防。

這時候,兩地書信往來動輒月餘,訊息閉塞滯後。且眼前這周管事是初次相見,底細不明。人心險惡,世事難測,若她一時輕信、貿然隨行,萬一落入王氏政敵圈套,或被被販賣為奴,指不定要落得什麼悲慘田地,後果不堪設想。

她慎之又慎也不為過,王元貞仔細辨認信上的筆跡,筆觸溫柔、字跡熟稔,倒是和往日阿娘的家書彆無二致。

確是說‘讓她歸家前,去外祖家小住幾日,陪陪外祖母她老人家,此番歸家之後,怕是再無閒暇遊曆,憐她自幼長於道觀,常年拘於深山,少有機會見世間風物自幼長於道觀,常年拘於深山,少有機會見世間風物,亦可趁此機會遊曆山川、開闊眼界。

又敦敦囑咐她少說多看,遇事不決可找外祖母拿主意,她身為王氏女,出門在外,隻要不墮了家族名譽,她也不必看誰人的臉色,委屈了自己......’

字裡行間真情愜意,細細叮嚀,與王氏平日的書信中,疼惜之情大差不差。沈氏和王氏的家徽也都對的上,到此,王元貞是信了大半。

不過王元貞是胎穿的,雖年僅十六,心性卻遠超常人通透沉穩,絕非不諳世事的天真閨閣少女。她未曾全然鬆心,依舊依照族譜舊事、府中秘辛,真假參半、層層遞進地盤問周管事,話裡話外都是試探。

幾番盤問下來,周管事胖乎乎的掌心都汗濕了,強撐著不漏出心虛的神色一一回了,暗暗驚心:慶幸自己沈家的家生子,熟知府中舊事隱秘,否則今日定然難以招架。更覺王家女郎甚是難纏,後悔領了這差事。

周管事本以為這位王家女郎自小被寄養在道觀中,王家必然不是十分疼愛,難免疏忽照顧。這深山道觀閉塞偏僻,養在此處的女郎,定然是冇什麼見識的,隻需她三言兩語哄著,便可輕鬆將人拿捏住。

不成想一照麵,對方便給了她一個下馬威,周管事又想到,青羊觀內停放的十幾輛滿載行李的馬車、隨行一眾身姿挺拔、氣勢凜冽的青壯護衛,她心中愈發忐忑不安。

如今人本就在王氏的地界上,想讓人乖乖的跟她走,還要徐徐圖之,哄著來,鬨出動靜,叫王氏知道端倪,恐不能善了。

周管事打著盤算,心念既定,遂又挑揀了幾樁三姑奶奶少時的趣事,繪聲繪色的講了。

自幼陪王元貞修道的侍婢妙心聽得頻頻點頭,在一旁道:“確是沈家來接女郎的,既然是夫人的意思,女郎少不得要去這一趟。”

“正是!”周管事聽了立即舒展眉目,心跳的飛快,強下壓要激動的心思,逢迎賠笑道:“錯不了,路上一切都已安排停當,隻盼著女郎速速啟程,也好早日骨肉團圓,可就再好不過了。”

王元貞隻當周管事在說漂亮話,麵上不動聲色的答應明日啟程,便不容置喙的打發周管事先下去修整。

她心裡卻是另有盤算,眼下四月將至,她去年悉心培育的優良糧種,正待時節播種,此去沈家不知耽誤幾時,徹底攪亂了她的種田大計。

在王元貞心裡,什麼也比不上她的種田大計。深耕數年的種田基業。若是今年糧種培育、田地侍弄順利,她將成為天下最大的農場主。遠比前世各類基建種田遊戲更為刺.激得多。然而,周管事的驟然到來,王元貞不得不重新調整自己的種田規劃。

且說,青羊觀不過一個小小尼姑庵,周管事原是不放在心上的,依著周管事原先的盤算,未免夜長夢多,她今日便要接人上路。

不想來了才知,觀中不僅香火鼎盛,香客絡繹不絕。山下良田萬頃、阡陌連綿,皆是青羊觀私產,數百佃農依田而居,比之沈家最優渥的莊子有過之無不及,已是暗自嘖舌。

如今見了王家女郎機敏過人,周管事立時收斂了輕慢之心,生怕操之過急、弄巧成拙,反倒生出變數、敗露端倪,隻能壓下心思、惴惴退下。

默默謀劃接下來這一路要如何哄住這位小祖宗,那許多青壯隨扈,看著就不是吃素的,若是翻臉,她還真收攏不住。

到了院中,再次看見整裝待發的一輛輛馬車,周管事暗暗祈禱,隻一夜而已,千萬彆被王家前來接人的隊伍撞上,壞了全盤計劃。

“女郎此去路途遙遠,咱們隨行十幾車行李物件,也要儘數帶上??”妙心見周管事走遠了,才問道:“到了沈家,女郎畢竟是嬌客,不知要逗留多久,這般多的家當,到時候又該如何打理?”

王元貞在和周管事一來一往言語間,便早做好了打算,她利落的安排道:“你一會兒悄悄的去尋你兄長,隻留兩輛馬車,裝載隨身衣物與拜訪沈家的禮品,做做樣子即可。其餘車馬行李,讓他明日拂曉時分,儘數帶隊折返回京,路上再派個機靈穩妥的,輕裝簡行回去核實下此事原委。”

妙心點頭應諾,隨即蹙眉擔憂道:“女郎是擔心這周管事是假的?女郎若是有顧慮,大可將人打發了,何故還要答應她?”

王元貞搖頭:“她應當不是假的,隻是出門在外,再小心也不為過。”慎重叮囑道:“你切記告訴你兄長,但凡察覺半分異樣,即刻派人轉道奔赴沈家接應咱們。”

王元貞自小在青羊觀長大,除了已經遠遊的師傅清玄,和身邊的幾個親信,其他人她一概不信。何況是她這個素未謀麵的外祖母了。

她在青羊觀修行這些年,除了陪師父清玄雲遊,自己也出去曆練,對當今世道非但不是一無所知,反而相當了解。當今天下,諸侯割據,她輕易不會將自己置於險境。

隻是她不能做這世上的異類。世家貴族規矩森嚴,長輩派人親自來請,又有阿娘親筆書信,若此事為真,她不想落下話柄,他日被人詬病,就說什麼也要走這一趟。

翌日,周管事從早上等到日上三竿,好容易等到這小祖宗收拾妥當,即將出發時,卻見王家女郎隻有兩車行李,她不由滿臉詫異問道:“怎的這般簡約?昨日奴婢分明見女郎有十幾車行李物件。”

妙心應對從容,笑著答道:“女郎常年在道觀清修,素性簡淡,要緊的就隻這兩車行李,咱們輕裝簡行,也好快些,叫老夫人等久了,倒是咱們女郎的罪過了。”

這番話說得妥帖周全、滴水不漏,禮數分寸恰到好處,周管事再腹誹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眼看日頭漸斜、時辰不早,她無暇細想,連忙堆起笑意,恭恭敬敬引著王元貞登上繡有沈家家徽的馬車。

周管事心底暗自竊喜,那些氣勢凜冽、難以製衡的青壯隨扈不在,倒是更便宜她行事,此行少了一重變數,餘下人手皆在她掌控之中,一顆懸著的心徹底落回實處。

不過周管事此時,待這位自小做女冠的表女郎,真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不敢有絲毫怠慢,一路上小心伺候,儘顯殷勤,比起伺候沈老夫人有過之無不及。

她早做好了這一路上被王家女郎刁難的準備,不想這一路上卻出奇的順利。哪怕是偶有風餐露宿,也冇見王家女郎叫苦叫累,好伺候的很,全無半分驕矜。倒叫她生出之前被盤問,全是她會錯了意。

這一路,妙心反而給周管事塞了不少銀子,和她打聽沈家諸人的現況,尤其是沈老夫人的喜好,做足了一個晚輩即將拜見長輩的功課,任誰看了都要誇一句誠意十足,孝心可嘉。

王元貞一路隻在馬車上看書,態度和善,萬事不挑剔,端的恭順柔婉的大家閨秀風範,簡直是周管事伺候過最省心的主兒。

鄰近沈家,周管事已完全消除了戒心,甚至嗤笑自己先前過於草木皆兵,大驚小怪,那青羊觀再好,也與一個未及笄的女郎無甚乾係。

這日,離宣州沈家尚有半日行程。周管事笑得滿臉褶子,毫無一絲疲態,喜不自勝地對王元貞稟道:“咱們最遲傍晚前便可到了。奴婢已打發人前去報信,老夫人見了女郎,定然歡喜得緊。”

王元貞得體地淡笑道:“讓外祖母如此費心掛念,屬實心中難安。”

妙心拿出一個荷包,笑著塞到周管事的手裡:“這一路全賴周媽媽悉心照顧,周全打點,些許薄禮,不成敬意。待到了府中,日後還需周媽媽多多提點照拂。”

“哎呦!好說,好說。”周管事笑意更真了幾分,並不推辭,麻利的將荷包收入袖袋中:“這都是奴婢的本分,若有需要任憑女郎吩咐。”

話音未落,馬車戛然停住,車身劇烈一晃。

外頭粗獷凶悍的匪盜嗬斥聲,凶戾破風而來:“留下財物和女人,饒你們不死!若是不從,一個也彆想活!”

周管事一聽,登時變了臉色,搶先起身,一把掀開車簾,怒聲厲喝:“瞎了你們的狗眼!沈家的車架也敢劫掠?簡直是活膩,還不趕緊.......”

不等說完,一匪徒縱馬而來,一把鋒利大刀斜劈過來,噗嗤一聲,鮮血噴湧四濺。周管事雙目圓睜,臉上還凝著未散的怒色與極致的驚恐,血濺車轅,跌下車去,車簾隨風回落。

周管事那副死不瞑目的臉孔朝著蔚藍的晴空,不知是在質問誰:不是說好了,隻是做做樣子嗎?

隻聽馬匪囂張道:“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還有哪個想死?”心道:他還是第一次見雇人劫掠自家的,雇主還加錢要求把自家隨侍都屠了,真狠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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