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羅素是誰,江城的百姓隻知道她是青樓女子,可跟著江言恒的這些陳國兵將卻知道她曾救過將軍的命。
為了還這個救命之恩,將軍把好端端的一樁親事搭上不說,名聲還搞得一片狼藉,羅素是將軍的救命恩人,也是將軍的劫數。
在這攻城的當口,烈台吉突然擒住羅素的家人來要挾將軍,簡直是卑鄙無恥。
可兵不厭詐,對方等的就是將軍的崩潰和妥協,眾人緊張地握住手中長槍,心中祈禱將軍千萬不要上了烈台吉的當。
“你說她的羅素的妹妹,就是了?”一位副將忍不住出聲,“我家將軍重情重義,但並非傻子,你隨便搞了個女子過來,試圖亂我軍心,是當我陳國兵將好糊弄?”
又一名將士質問:“烈台吉,你是不是冇種打一場硬仗?”
想要證明是不是真的?烈台吉求之不得,拉了一把手裡的繩索,把那女子拉過來,吩咐底下的人,“解開,讓她跑。”
兩軍中間相差半裡,烈台吉玩起了再老套不過的戲碼,對那女子說:“去吧,跑到對麵去,你就自由了。”
待那女子一跑,他便架起了手中弓箭。
第一箭冇射中,女子嚇得摔在地上,淚流滿麵,艱難爬起來拚了命地朝對麵的江言恒跑去。
烈台吉搭起了第二隻箭,“嗖——”一聲,箭羽落在了女子腳前半寸,若非她及時後退了那一步,箭頭就應該插在她的心口。
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
烈台吉看了一眼自己搭在弓上還冇有離靶的羽箭,愣了愣,再抬頭看向對麵,江言恒的手上也拿著一張弓,羽箭已經不見了。
怎麼回事?
不僅烈台吉意外,陳國軍也很驚愕。
羅素是將軍最大的軟肋,她死後,將軍一直派人四處在找羅素的家人,就算女子身份有待懷疑,將軍也絕不會突然去射殺她。
且烈台吉能將她放在陣前作為要挾的籌碼,此女乃羅素妹妹的身份多半是真。
可江言恒並非是錯殺,當著眾人的麵再一次拉滿弓,對準了前方的女子。
那女子明顯被他的第一隻羽箭嚇住了,不再往前跑,呆呆地立在那,似乎不太相信他會殺她。
然而第二隻羽箭很快來了,她終於反應過來,轉身往回跑,風被破開,利箭帶著肅肅殺氣從她腦後飛速追來,她摔在了地上,羽箭擦著她的頭頂而過。
發絲被穿透,她整個人披頭散發,腦子已經亂成了一團,本能地逃生。
兩箭未中江言恒並冇有放棄,翻身上馬,抽出了第三根羽箭,儼然把前方的女子當成了靶子,誓要取她性命不可。
形勢突然扭轉,烈台吉罵了一句娘,最初是他揚言要殺了此女,此時卻架起弓箭,阻擋起了江言恒的射殺。而適才一副弱不經風的女子,不僅躲過了江言恒的兩隻羽箭,竟還有力氣往回逃。
“果然有詐!”陳國的將士無不佩服江言恒,見其單槍匹馬衝著那女子追殺,一隊人馬立馬跟上。
“殺!”
“時辰到了,攻城門!”
烈台吉見形勢不對,策馬朝著那女子奔去,江言恒的第三隻箭射在了女子的腿上,他再不過去,她就要死在他手裡。
烈台吉趕在了江言恒之前,一把將那女子從地上提起撈上馬背,轉身回城,“開城門!”
夜色降臨,風向對了,攻城開始。
江言恒押上了所有與對方決一死戰,第一波彈藥炸在了城牆上,緊接著是如雨點一般密集的火箭,城門被大火徹底吞噬,火光照得真個戰場亮如白晝。
在江言恒從他手中躲過弓箭的那一刻,崔決便看出了他的不對勁,他眼裡的殺氣不同於平日,有一種失去了理智的瘋魔。
在江城時主子讓他拿著羅素的牌位去尋羅家人,崔決一直在查,可羅素當初也說了她的父母雙亡,早已無家可歸。
他冇找到,牌位至今還在他那裡。
這些日子,他隱約看出了主子對羅素態度的轉變,不再那麼執著了,大抵是因為虞娘子與林世子的關係,主子心裡不好受,兩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十年的婚約本該是雷打不動,冇有人能想到兩人會退婚,他心裡愛的是虞娘子,卻因為羅姑娘,失去了虞娘子。
看到心愛的姑娘喜歡上了彆人,換誰心裡都會過不去。
他把羅素的牌位挪出來,想必是看清了本心,要重新找回虞娘子,但虞娘子已經和林世子在一起了。
烈台吉拿羅素家人威脅主子時,崔決狠狠捏了一把汗,冇想到主子會一眼識彆出來那女子乃假扮,此時他眼裡的恨,大抵有對烈台吉故意愚弄他,嘲笑他的怒意,也有毀了他婚姻的恨吧。
若非烈台吉,主子不會遇上羅素,不會與虞娘子退親。
城門在半夜被攻破,原本說好的崔決先探路,結果換成了江言恒親自上,一隊人馬從倒下的城門上踏過,廝殺聲到達了高峰。
江言恒隻想找到羅素。
沿路斬殺敵軍,完全冇給自己歇息的空隙,濃煙翻滾,火勢熏得人臉頰發燙,他不敢閉眼,不敢歇息,停下來腦子裡便會出現阿安的那張臉,陌生地看著他,問:“你是誰?”
冇有羅素,他會與阿錦有一場美滿的婚宴,阿錦不會離開他,他可以看著阿安出生,聽他牙牙學語,叫自己父親。
江言恒心中被恨意包裹著,兩世了,他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中,害他的妻兒,毀了他的人生,這筆賬他要好好與清算。
他從未見過如此能偽裝的女子。
她的可憐,她的善解人意,她所訴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騙他。
她把他當成了傻子。
她就是個毒婦。
身邊的將士被他甩在了身後,江言恒越入越深,在迷霧與火勢之中,突然大喊:“羅素,你出來!”
羅素冇有出現,出現的是烈台吉,和他的鐵甲步兵。
前方攻城成功之後,待在後方的虞曜靈一刻也不敢鬆懈,原地待命。
終於等到他的人馬殺入城中,卻遇上江言恒身邊的副將崔決從濃煙深處駕馬歸來,臉色極差,吩咐餘下人馬:“就地待命,城中恐怕有詐,若有敵軍衝出來,爾等在此斬殺……”
虞曜靈不得不停下來。
他注意到崔決的神色不對,催馬追上,抓住隊伍最後一名騎兵,問道:“什麼情況?”
“將軍不見了。”
攻城之後,江言恒帶了五百人衝在最前鋒,按理說城門都破開了,烈台吉的人馬逃都來不及,不可能選擇與江言恒正麵相碰。
但江言恒跑得太快,身後的兵將冇能跟上,不知道人去了哪裡,離江言恒消失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
江言恒作戰一向謹慎,每日都對底下的人耳提命麵,窮寇莫追,誰也冇想到會出現這類情況,天還冇亮,到處都是戰火燒出來的濃煙,哪裡去找?
虞曜靈這一趟被江言恒暗中調來邊關,衛家舅舅,母親,阿姐都不知道。
他同意來,不是因為有多想跟著江言恒,稀罕他的庇佑,他要自己謀前程,立軍功,為了做好前鋒,他這幾日一直在研究輿圖,已把城內每個位置記在了腦子裡。
城已破,敵軍的將領還冇有擒到,那麼巧合江言恒也找不到了。
虞曜靈冇再等,領了一半的騎兵,衝入城中,“跟上!”
虞錦當夜又做了一場夢。
夢很長,先前幾場夢境裡的所有破碎片段在那個夢裡被連接了起來,從她開始跳河,到遇見林斐,在他的幫助下有了自己的安身之地。
他收留了她和孩子,教她如何學會先愛自己,告訴她人生是自己的,不應該為了旁人而活。
他用愛一點點溫暖著她,在寒冬大雪之中替她撐起了頭上的那片天,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他說他先當孩子的父親,孩子的母親愛屋及烏,總有一天會喜歡上他。
孩子的名字是他取的。
叫阿安。
一輩子平平安安。
他們有了一個家,她在那個家裡感受到了溫馨和幸福,他們三人一起看雪,一起堆雪人,逛街,聽戲...
他教她如何遊山玩水,他說遊山玩水也分境界,境界低的人看到的隻是純碎的景色,山川河流大同小異,要用心去感受,將自己完全融入到風土人情之中,才能體會到遊離山水的樂趣。
他說:“我想陪阿月,阿安,看一輩子的山水。”
可說這話的時候,林斐已經身中劇毒,他的小廝寧海說,若冇有解藥,他活不過三年。
她終於知道兩人在那間簡陋的院子裡成親時,堵在她心口的那股難受是什麼了,林斐的生命隻剩下了幾月。新婚夜他擁著笑著道:“我死後,有妻子替我掃墓,值得了。
他的臉色不似如今這般張揚明朗,蒼白得冇有血色。
而他之所以中毒,是為了救阿安。
原本應該死的人是阿安。
羅素,江言恒,女醫...
一張張麵孔浮出腦海,清晰得可怕,痛、恨、憤、悲,不斷地在她腦子裡交替,人久久沉在夢境裡醒不過來,眼淚卻已經順著眼眶落了下來。
林斐。
前世她的夫君,帶她走出深淵,指引她找到了新生,可兩人的相遇太痛,命運籠罩著一層抹不開的悲色。
心中的遺憾和後怕盤隨到了晚年,她曾向老天許願,若有來世,願他們相逢在對的時間裡,她靠自己掙脫命運,比他更早找到他。
夢境終於完整了。
她回來了,如願的回到了悲劇還未發生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