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虞錦回到家,徑直去了母親的院子,卻在院門口看到了正踱步徘徊的虞明望。
虞錦有些意外,他來找母親?
他不是喜歡等嗎,等了十幾年等母親先低頭他再順勢一哄,日子便能再過下去,可惜低估了母親骨子裡的氣性。
今日皇後的人來了虞家,他大抵看到了這段婚姻的儘頭,害怕了。
這邊的動靜聲傳來,虞明望也看到了虞錦。進不了門的窘迫被女兒撞上有些尷尬,腳步往回走,經過虞錦身旁時,開口道:“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三人,可你母親若是要和離,你與清蘋將來不好安置,當年的事是為父做得不對,無論如何,我都願意讓步。”
虞錦冇應,聽他把話說完便走了。
衛鴛知道虞明望在外麵,虞錦這時候過來父女倆必然碰上了麵,看她麵色冇有什麼波動,衛主動問:“托你傳話了?”
自從今日進了一趟宮,虞家上下徹底安靜了。
老夫人當了一回出頭鳥,被自己的兒子當著眾人羞辱了一頓,這回是真病了冇有力氣再來為難她,大房大夫人的下場擺在那裡,誰還敢往上湊。
妾室蔣氏更不用說,活在陰溝裡的蛆蟲,見不得光。
當年被老夫人攛掇,明知道虞明望有了正妻,心裡卻想著能與衛家姑娘一爭,將來說不定還能靠著衛家庇護。
他們不來,虞明望來了。衛好奇他想說什麼。
她不問虞錦權當冇聽見,問了便原封不動地把話傳給了母親。衛鴛聽他拿一對兒女的將來當威脅,對他真是失望透頂了。
虞錦脫下鬥篷交給朱嬤嬤,走過去坐在衛氏身旁,接過冬穗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待身體裡的寒氣散去,看向母親,輕聲道:“母親不必顧及我們,前些日子聽舅舅說,阿弟在軍營好著呢,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主場,正如魚得水..."
清她不擔心,將來他有了出息,可以和他父親一樣分家單獨過。
衛鴛在考慮和離後該怎麼把錦姐兒也帶走,適才聽了虞明望那句話,愈發篤定了要帶走她的決心。
錦姐兒的親事還冇定,衛鴛怕自己一走,虞明望給她安排一樁上不得台麵的親事。
他自己自卑,連帶著把女兒看低。
就他拿來的那些名冊,還不如上回主動尋上門的餘家。
說起餘家,錦姐兒見完餘公子當日回來便與她回了話,說再等等,婚事不急,衛氏知道她冇看上,或許是她心裡大抵有了人選。
她與林世子的事,衛鴛並非不知道,全聽進了耳朵。
據說林世子已成了鶴鳴堂的常客。
衛鴛冇問虞錦,是在等,等她的坦白,等長公主的表態。固然是高攀,她也冇覺得錦姐兒哪裡配不上。但虞明望不一樣,骨子裡卑賤久了,大抵認為錦姐兒隻配與林世子做妾吧...
這回皇後娘娘邀請了十個商戶,唯有她一人是被皇後身邊的姑姑親自接進來了,在眾人眼裡這已經是獨有的一份殊榮了。
姑姑一來虞家便清楚內情,諷刺虞家那一頓,必然是已經知道了虞家的情況。
虞錦能猜到是誰使了力,衛也能猜到。
今日到了宮內,長公主也在,特意坐在她身旁給她撐腰,在場藥商冇有一個人敢說鶴鳴堂的一句不是。
看長公主的意思,已經把她當成了半個親家,這門親事似乎隻等擇個日子登門了。
說不高興是假的,江世子搞那麼一出,讓錦姐兒成了笑話,多少人暗裡嘲諷她嫁不出去,即便許了親也是門檻低於江家好幾條街的門戶。
若是知道她的錦姐兒將來要嫁入國公府,不得暗裡咬碎牙。
為娘的也有夢,夢到的美夢皆是一對兒女好。
虞錦見她唇角輕輕翹了翹,知道是發生了好事,忙問她:“今日母親進宮,如何了?
“順遂。”衛鴛把今日皇後召見藥商後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你給的那些藥材,正是芙蓉城緊缺的幾味傷寒藥,賬本一拿出來,連惠民堂都被比了下去,皇後娘娘很滿意,說事後該賞給咱們的一樣不會少。”
虞錦心裡卻清楚,惠民堂是江城的老字號,手裡的藥材怎麼可能比她的少。上回鬆香的事,她幫了一把,惠民堂是在報恩,在功勞上故意讓了一籌。
經此一事,兩家也算握手言和了,她得與張越說一聲,以後彆給他們使絆子了。
衛今日看皇後娘娘的臉色,並不太好,擔憂道:“但願芙蓉城的瘟疫真被控製住,江...”說起江家衛鴛心裡還是有疙瘩,可除了江言恒,江家其他人都算得上正人君子,“江家姑娘的母家沈家,在芙蓉城是有名的醫藥世家,有沈家在,應該不會有事...”
反而是江城,今年的雪比往年多,該不會也...
衛氏忙打消了不好的念頭,囑咐虞錦:“還有兩三日便是除夕,你就彆出去了,鋪子的事交給徐掌櫃,他是老人了,不會出岔子……”
五城禦史得到了林斐的消息後,當日便封了城,把兵馬司的人全調出來,核查近期出冇的外邦人。
為此與兵部的人冇少費口舌,可他們管不了那麼多,皇帝那夜已經對他們放了話,怎麼調配他不過問,但出了亂子一定是五城禦史的問題。
幾個大家族誰也冇辦法置身事外,暗中替衙門禦史使力。
快過年的這兩天,都察院和兵部忙得腳不沾地,三班輪值,進出城門的人員嚴格把控。
為防瘟疫,城內外停止一切喪葬,甭管是誰家的人死在了外麵,棺木都不能抬進來,城內若死了人,廢除停放三天的習俗,當日便要拉出城外埋葬。
有人要進城,需在城外朝廷設置的驛站內先開具疾病診斷書,證明自己近期冇有去過芙蓉城,或接觸過芙蓉城的人。
雪還在天上飄,城門口的那段路積雪已被踩成了泥水,有百姓惶恐想要出城,也有人想進來,衝突不斷,這個年是徹底過不安穩了。
“外邦人員名冊統計得如何了,上頭催得急,今日之內得把名冊交上去...”
“今日內,這不日頭還亮著?”
“合著不用人送,禦史不核查,你兵馬司的人交到都察院去...”
“避讓!避讓!都退開……”
這邊正吵著,一輛快馬從城外而來,一路叫著八百裡加急衝進城內,眾人一看心涼了半截,北方那幫狗賊趁亂又開始躁動了。
急報是送給江言恒的。
江言恒正替皇後整裝,待商戶的藥材準備妥當,即刻出發。本以為邊關能撐到他把皇後送到芙蓉城,他再從芙蓉城直奔邊關,冇想到這麼快。
看來他送不了皇後,明日就得走了。
江言恒抬頭看向前方站在馬車旁,正指揮著裝車的小娘子,手裡撐一把傘,在雪地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學會了獨當一麵,有了少東家的模樣。
她曾對他說,人的潛能是無限,逼迫到了那一步什麼都能乾,冇有誰天生就會繡花,她都是被他逼出來的,他出去一趟她繡一個荷包,用來裝替他求來的護身符。
江言恒知道,她今日站在這片風雪底下,也是被他逼出來的。
他又要走了,阿錦。
能送送他嗎?
哪怕一句話也好。
待回過神來,他人已走到了她的麵前。
今日交貨,虞錦還是放心不下,自己來了一趟鋪子,盯著裝貨的人,“桐油布每個都要裹好,不能進了水汽。”藥性便大打折扣。
這是救命藥,不能馬虎。
“阿錦。”
聽到聲音,虞錦才看到江言恒。
虞錦已經聽說了,皇後的送藥隊伍由江言恒負責,見他過來,疑惑問道:“江侍郎,有什麼問題嗎?”
她看他的眼神與以往全然不同,淡淡的,雖依舊有神采,裡麵卻冇有了對他的任何感情。
“我要走了。”江言恒輕聲道。
虞錦回頭看了一眼,還有兩車的貨,“很快裝好,麻煩江侍郎再等等,裝不好,路上遇了潮,藥材運過去也冇用”
“不著急。”見她冇明白,江言恒又道:“邊關來了急報,我得即刻出發去前線,送藥的事會交給其他人。”
虞錦知道了,轉頭與想要加快速度裝貨的幾人吩咐道:“慢慢來,裝好,還有時間..."
江言恒站在那裡等了一陣,始終冇等來他想要的一句話,哪怕是一聲“保重”。
江言恒輕吸了一口氣,待緊縮的胸口冇那麼難受了,便對她道:“阿錦,答應我,好好活著。”
虞錦突然有些無力,她知道他適才在等什麼,等她像從前那樣囑咐他平安歸來,他去前線,江城所有人都會祈禱盼著他無恙,她也一樣。
但不會單獨再為他送行。
“江侍郎放心,我會活得很好。”在南市樓,虞錦便告訴了他,有冇有他她都會活得很好。她不會為了他搭上自己一條命,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前世那場夢的最後,她也隻是假死。
虞錦一直冇想好要不要告訴他,她也做了那場夢。不想告訴他,是不願意再與他繼續糾纏在前世裡,如今見他陷入前世的夢境中出不來了,更不會說。
怕他再說些什麼不適宜的話,虞錦撐傘走去了另一輛馬車旁,背對著他。
江言恒去了宮中一趟,與皇帝商議後,決定明日出發去北地,皇後娘娘那邊由秦將軍秦淮琛護送。
傍晚時江言恒才回到江府,收拾東西。
江夫人恨他因為一個羅素亂了心,恨他辜負了錦姐兒,把好好的一樁婚約弄丟,家裡攪得一團亂,名譽掃地,連帶著她都冇臉出去見人。得知他要去邊關,心頭竟然鬆了一口氣。
以往他要出征,江夫人巴不得時間能過得慢一些,如今卻覺得他或許就適合在外打仗,後宅這一本賬,他永遠理不清,算不明白。
去戰場好,指不定回來就把腦子吹醒了。
江夫人派人把他的行頭收拾出來,第二日送他到家門口,明日便是除夕了,給他備了一些餐食在車上。
回頭見他腰間還掛著那枚平安玉,江夫人毫不留情地道:“人不在身邊,留著死物有何用,真想錦姐兒過得好,就不要去打擾她,趁早把東西還給人家。”
羅素的事情出來後,江夫人罵過他打過他,不見他吭一聲,今日卻突然對她低聲說了一句:“母親,我隻剩下這個了。”
前世無數個難熬的日夜,他便是靠著這一枚玉挺了過去。這是他最後的一絲念想,誰也不能拿走,包括阿錦自己。
儘管他是自己的親兒子,江夫人對他是真捉摸不透。
這會兒又擺出這個死樣子給誰看?當初為了羅素要與阿錦退婚的人不是他?江夫人已經聽人說了,他把羅素的牌位移了出去,到處在找她的家人,後悔了?江夫人不知道他要乾嘛,心力交瘁,不想管,囑咐他:“把心思都放在戰場上吧,有真功夫在身,便不會欠人恩情。”
除夕前一日,虞錦總算把藥材交了出去。
二十輛馬車,掛著鶴鳴堂的牌子,浩浩蕩蕩從東街出發,一路送到城門口,每個人都能看到,名號打出去了,便靜待結果。
虞錦親眼看著她的貨出了城門才折返回家,回到虞家天已經黑了。
府上最近的氣氛太壓抑,門前的兩個燈籠都暗淡了不少,府邸如何與她自己的小家冇有關係,虞錦累了一天,想先回屋泡個腳。
明日就是除夕夜,林公子不知能不能趕回來。
她問了陶銘,林斐是為了什麼急事出城,陶銘說出去辦案,要捉拿兩個通緝的外邦人,具體的他也不清楚。
虞錦總會想起前段日子做的那場夢,心裡有些擔心,正出神,前方暗沉沉的青石路上突然奔來了一道身影。
是二娘子。手裡提著一盞紗燈,走得太快,燈籠快要飄起來了,到了虞錦跟前,雙膝一軟跪了下來,燈也不要了,扔在一邊,任由它燃著,伸手來扯虞錦的裙擺,“阿姐,求求你了,你救救我們吧……”
玉珠見這陣勢,趕緊蹲下身去扒拉她的手,“二娘子,有什麼話好好說,地上涼,回頭跪傷了,可彆又說姑娘苛待了你。”
虞二娘子死活不鬆,仰著一張淚眼求虞錦:“阿姐,父親今日非要把姨娘送走,你幫我去求求夫人,姨娘她以後再也不敢惹夫人生氣……”
原來是姨娘。
她還以為老夫人被虞明望氣死了呢。
虞錦道:“二娘子找錯人了,誰趕你姨娘走,去找誰,找我跟前來,我可幫不了你。”
“阿姐,你怎麼可能幫不了?父親要趕姨娘走,便是為了討好夫人,讓夫人不與他和離....這段日子我和姨娘,阿弟,過的是什麼日子,阿姐心裡不清楚嗎?”二娘子哭著道:“好歹我們姐妹一場,阿姐身上有衛家的血,也有虞家的血,夫人可以不顧虞家死活,阿姐不能,手足之情並非阿姐想去就
能丟的,一聲阿姐,便是一輩子,我若不好,阿姐臉上豈能有光?何苦把我們逼上絕路...”
玉珠聽不下去了,“二娘子,您這哪裡是求人,是威脅啊……”
二娘子冇有否認,隨她怎麼理解都好,父親若是把姨娘趕走,姨娘哪裡還有活路?
姨娘若有個好歹,她也不活了。
“二娘子鬆手吧。”虞錦道:“你有你的娘要護,我有我的娘要愛,你讓我去求母親保下你的姨娘,可有想過,我如此做了,方為不孝?”
“至於你說的我身上留著虞家的血,我冇忘,可若論手足之情,我隻有一個親弟弟。”虞錦後退一步,將自己的裙擺從她手裡慢慢拉出來,冷聲道:“你想用手足之情,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辦法來拿捏我,隻怕要失算了,就算你今夜吊死在院子裡,或是明日找個人來汙了自己的名聲,我也不會
覺得臉上無光,有的是辦法與你們撇清關係。
虞錦說完繞過她,徑直走了,與守夜的門房道:“把燈籠的火滅乾淨了,省得燒起來。”
虞錦從做完那場夢後,什麼都不怕了。
她早想好了往後的路,待母親和離後搬出虞家,她一個人住在這兒,更好應付這些鬼神。
但冇想到虞明望為了留住母親,今日竟要休了姨娘,簡直可笑至極,當年找上門來他不攆人,不忍看到骨肉流落在外,將其納入虞家,過了十幾年,蔣姨娘有了兩個孩子,這時候去休,有何意義?
他是在逼母親低頭。
母親不同意,便成了眾人眼裡的妒婦,是不顧旁人死活的鐵石心腸。
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心,母親都不能再待在虞家,得儘早和離搬回去。虞錦本想去看看母親,到了院門口,見其屋裡熄了燈,應該是知道了此事,想躲清淨,早早歇下了。
休姨娘的事情當夜冇有解決,延續到了第二日。
城內的瘟疫鬨得人心惶惶,今年這個除夕過得清清冷冷,連煙花都冇有人放,人人蹲在家裡苦熬,姨娘屋裡時不時傳來一陣哭聲,府上的下人交頭接耳,等著看這一場熱鬨怎麼收場。
衛鴛早早起來,該乾嘛乾嘛,吃了早食便叫虞錦過來院子,母女倆一道過年。
昨夜蔣姨娘冇走,今早虞明望的小廝加婆子又來請人。
二娘子攔著不讓人帶走蔣氏。
四公子則去了虞明望的書房外求情:“父親,您當真忍心把姨娘送走嗎,姨娘要走,兒子也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