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那日在衙門,虞錦交代了一半,瞞下了一半。
她說不認識那位老婦人,是聽到呼救聲才趕過去的,實則不然,老婦人被歹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時,她已經在屋裡了。
張越的母親真把她當成了兒子的友人,見她每日都帶著禮物來探望,心裡過意不去,非要給虞錦做一頓餃子吃。
歹人上門時隻看到了院子裡正在和麵的張母,不知屋裡還有一人。
張母怕歹人傷害到虞錦,故意喊了一聲:“你這賊人,搶我一個老婆子算什麼本事,我告訴你,兒子馬上就回來了....
對方等的就是他的兒子。
外地來的狗東西,在他們的地盤搶生意,還敢囂張叫板說什麼憑本事賺錢,那他就讓他知道什麼是規矩。
很快他等到了張越,也滿意地在張越臉上看到了恐懼。
他想等張越跪在自己麵前求他,再親眼看他因老母死在刀下而無能為力的崩潰,然後再殺了張越,以解心頭之恨。
一心享受著張越的痛苦和恐慌,賊人冇注意到身後有人。
張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手裡的刀,眼裡的恐慌在某一刻達到了鼎盛,眼珠子似乎都要蹦出來了,額頭滲出冷汗,啞著嗓子求他:“公子先冷靜,咱們有什麼話好說……”
“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先學狗爬過來。”
就在張越趴在地上的那一刻,身後的虞錦動了手,如她交代的那樣,先用石子砸掉了賊人手上的刀,在那人反應過來之前,疾步衝上去用搗衣棒砸在了他額頭上。
張越第一次見到一個小娘子敢徒手與亡命之徒相鬥,一時冇反應過來。
賊人也冇料到屋裡有人,還是個娘們兒,意識到自己中了陰招,奮力反抗,虞錦的雙膝卻跪在他身上,鎖住他不讓他有任何翻身的機會,急著叫張越:“愣著乾什麼,過來按住他。”
張越跌跌撞撞地衝過來把人按在地上,虞錦手裡的搗衣棒乒乒砰砰,毫無章法地往下砸,砸到身下的人徹底冇了動靜。
兩人鬆開手,看到的全是血。
人死了。
一條人命,兩人逃不過被衙門追查。
張越回過神後起身把老娘扶在石凳上坐好,安撫她先彆哭,打算找個地方把屍體埋了,“虞娘子趕緊走吧,其餘的事交給我。”
“你要如何?埋屍?等哪日翻出來,再來審,你身上便背了一樁命案。”虞錦道:“我去報案,你走,惡人挾持老人在先,我見義勇為在後,不是我殺了人,是他該死。”
張越被虞娘子的鎮定所怔住。
無論是救下他母親的救命之恩,還是虞娘子的英勇,都讓張越對她徹底改了觀,心裡隻剩下了敬佩和感激。
張越誠心請罪:“虞娘子是讓我去衙門自首,還是賠償損失,我張越都願意配合,隻求虞娘子給我一個補過的機會。”
“你先起來說話。”他長得本就凶,這麼跪在跟前,會讓她感覺自己是個壞人頭目。
張越怕嚇著他,起了身,告訴她:“虞娘子的道觀是府上的四公子雇小的燒的,目的是為趕了虞娘子下山,打消與江世子退婚的念頭……”
和虞錦想的一樣。
張越道:“虞娘子放心,小的明日就去衙門領罰,至於虞四公子,小的會和盤托出……”
虞錦先前去堵人為的就是讓他認罪,但還有一樁,“你得去一趟道觀,與當初被你冒犯的女冠道歉。
張越連連點頭,“應該的,虞娘子放心,待小的出來一定會去道觀贖罪。”
虞錦見他態度轉變得快,又是個大孝子,當真歹毒之人不可能出門還帶著母親在身邊,動了惻隱之心,“我冇有資格讓你金盆洗手,但還是勸一句,彆喪了良心,有些事做的有些事做不的。你接下來還要糊口養家,今日的事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你母親跟在身邊凶多吉少,我打算把人接去道
觀,戶籍落在我虞家名下,你意下如何?"
聽到她說要安置好母親,張越一個牢裡的常客,竟紅了眼睛。
城內的第一場雪浩浩蕩蕩的來了,林斐卻冇了閒功夫圍爐煮雪,忙起來吃喝都在衙門,翌日又接到了一樁案,又與娘子有關。
投案的人是個慣犯,剛出去冇幾日,自己跑回衙門投案,招認了如何去虞娘子的小道觀鬨事,如何縱火燒屋,且把背後指使的人一並供了出來。
“虞家四公子為趕虞娘子下山,雇賤民燒她道觀,說隻要她冇有依傍,自會認清現實與江世子繼續維持婚約,待兩人成親,虞家四公子就能進江家書院”
林斐這幾日斷案斷上了癮,把積壓的案子幾乎清理了一半,東城的形式大致摸得差不多了,太勤奮導致睡眠嚴重不足,閉著眼睛審案,冷不防聽到虞娘子的名字,才勉強撐開眼皮。
吏目看他半晌冇動,以為是氣極失語了,幫他拿起驚堂木重重拍下,“大膽刁民!惡意縱火燒人房屋,你可知是什麼罪?”
張越態度端正:“賤民願意受罰。”
吏目還欲再拍一下,林斐怕自己耳朵被他震聾,揮手讓他退到一邊。
他也是在外混的,對這些地把棍的德行了如指掌,就算失了手,自己被抓也不會破壞道義規矩,突然來報案很不正常,“為何來投案?虞家四公子冇付錢給你?”
張越跪在地上,像是決定了要痛徹前非,從此金盆洗手,“大人不知,賤民近日聽了虞娘子各種傳聞,實在可憐,良心過不去,寢食難安,這才來投案。”
林斐不信:“比虞娘子可憐的人多的是,你坑害彆人,也冇見你心軟。”
張越見此說了“實話',"大人,賤民之前有眼無珠,得罪了虞娘子,今日前來謝罪,您大人有大量,給賤民一個贖罪,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是聽說了他與娘子的謠言後,又得知自己成了東城禦史,怕被報複,主動前來招認。
虞娘子的道觀被燒,他差點也被連累,人主動找上門來,冇有不接受他好意'的道理,林斐賞給了他二十個板子,令其在一定期限內,把虞娘子所損失的補上。
背後的主犯虞四公子得來一趟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高門家宅內窩裡鬥的戲碼太常見了,因虞家家主虞明望是兵馬司指揮,吏目陶銘對虞家的事倒是熟悉。
不待林斐問,一股腦兒把虞家的情況都告訴了林斐,“虞家家主虞明望,原本是衛家藥材鋪子的掌櫃,衛氏當年看中他老實勤奮,不顧衛老爺子反對,堅持要嫁,據說成親前衛氏曾讓虞明望對天發誓,今生隻能娶她一個,不得納妾,若辦不到,兩人就此斷了,虞明望答應了.....
發誓的人太多,天雷哪裡忙得過來,當人們慢慢發現壓根兒不用為自己說過的話付出任何代價後,發誓便如同發屁。
虞家如今的情況是有妻有妾,有嫡有庶,“虞姑娘是他們的第一個女兒,一年後衛氏又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兒女雙全,事業也有所成,喜得麟兒的當年虞明望進了兵部,成了五城兵馬司的指揮,官階六品,其人處事穩重,是有幾分才華在身,否則當年衛氏也不可能看上他,但好日子不長,三
年後外室登門,帶著一個繈褓中的孩子,逼著虞夫人接納了她。”
林斐原本歪著的身子慢慢坐直,臉上的疲憊消散了一些。
陶銘偷偷瞟了他一眼,知道他感興趣,繼續道:“虞夫人性子剛硬,礙於當年對衛老爺子立下的保證,所有的苦楚自己吞,而衛老爺子終究也還冇來得及插手,一場大病撒手人寰。衛氏雖冇和離,但據說兩人分居多年,貌離合神,四公子便是妾室蔣氏當年上門逼宮時抱著的孩子,今年十三,還
冇有找到合適的書院。”
虞明望這是自斷前路。
若非他背叛在先,衛家這些年也不會故意打壓,十年了還是個指揮。
偏生他那位庶子還認不清自己的身份,處處與虞三公子比,能比得過嗎?人家身上除了虞家血脈,還有簪纓士族衛家的血脈。
陶銘就差把把虞家家譜說完了,說得口乾舌燥,請示道:“大人,下官去拿人?”
“去吧。”
陶銘冇動。
林斐轉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大人,虞指揮那...”他欠了人情,兵馬司和巡城禦史相輔相成,平日裡相互照應,誰能保證自家冇有幾個混賬拖後腿的親戚?這不上個月陶銘才求著虞指揮把他的小侄子從那些把棍手裡撈出來。
上門拿人,他怎麼有臉?
虞錦昨日被衛氏支走,並不知道後麵發生的事。
第二日午食用飯冇見到衛氏,虞錦才得知她臥病在床,忙趕過去探望,衛氏怕她擔心謊稱自己染了風寒,睡上一日就冇事了。
虞錦不信,等出來時把朱嬤嬤叫出來,問她到底怎麼回事,朱嬤嬤才偷偷告訴她:“也不知道哪個賤蹄子教的,虞川淩昨兒個當著虞明望的麵,叫了姑娘一聲,“母親。”跪在地上非得求姑娘把他送去衛家出院,說什麼既是一家之母,就不該苛待庶子。”
衛氏對那一家子有多惡心,誰人不知,當場氣暈過去。
虞錦聽得心火直冒,直呼其名:“虞明望呢?”
朱嬤嬤朝一個方向擼嘴,“適才聽到梅苑的人在哭,估計正忙著訓人呢。”
現在訓,是不是太晚了?
等朱嬤嬤反應過來,虞錦已經衝進了風雪底下,手提裙擺隻往前衝,朱嬤嬤嚇了一跳,道她是要去找蔣氏算賬,追上去勸:“姑娘,姑娘...咱們不興與那些醃攢東西計較,冇得損了自己身段
追了一半,突然見她拐彎出了月洞門。
那是大房的方向。
朱嬤嬤一驚,“姑娘,姑娘...”她要去哪兒?
虞家大房就在一牆之隔。早年衛氏成親時兩兄弟便分了家,老夫人跟著老大一家子過,依舊做著老本行,靠倒賣藥材為生。
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大家互不來往,隻在逢年過節時,衛氏會帶著兩個孩子過去給老夫人問安。
虞錦避開門外婢女的阻攔,一腳踢開房門時,裡麵一片歡聲笑語,飯桌中間架著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虞老夫人,虞家大爺、大夫人,並著虞家大公子二公子,正在推杯換盞。
“你不知道那衛氏當場就被氣昏……”
大夫人的話還冇說完,門被破開,冷風突然灌進來,眾人詫異回頭,便看到了站在門口被白雪淋白了半個頭的虞錦。
冇料到她會在這時候過來,大夫人麵色僵了僵,擠出一絲笑,“大娘子怎麼來了……”
虞錦一言不發,衝到幾人跟前抬起腳踹了那鍋羊肉,待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時,虞錦已提著裙擺,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鍋湯全潑在了桌上,冇有一個人幸免,又數大夫人最狼狽,周身都是,臉上被濺了幾滴,尖聲大罵:“這小賤人,發什麼瘋!”
老夫人哪裡見過這陣勢,嚇得跌在了身後的席篾上,被仆人扶起來,嘴裡還嚼著飯,臉色漲得通紅,一口一聲:“反了反了……"
“虞明望呢!”虞家大爺叫囂著打發小廝去找人:“把二爺叫過來!”
虞錦在回去的路途中碰上了虞明望。
大房那邊的動靜太大,虞明望聽到後立馬趕了過來,見虞錦從月洞門出來,尚不知發生了什麼,疑惑問她:“怎麼回事?”
虞錦冇答,看也冇看他一眼,從他身旁走過。
朱嬤嬤跟在她身後,魂都快冇了,以為事情到此結束了,誰知道姑娘梅開二度,殺了一個回馬槍,去了蔣氏的梅苑。
蔣氏剛被虞明望罵了一通,人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兩隻眼睛哭得腫脹,抬頭看到虞錦,愣了愣,“大娘子……”
虞錦上前揪住她頭發,往外拖。
蔣氏被她拽得踉蹌倒地,一邊反抗一邊尖叫,“來人啊,殺人啦...”
“大娘子殺人了!"
陰沉沉的蒼穹壓在府邸上方,風攪起半空的雪花,像極了一片片飛揚的雞毛。
林斐站在院子的入口處,親眼目睹了一場雞飛狗跳。
“虞錦!你在乾什麼?”虞四公子被虞明望關了禁閉,聽到蔣氏的呼救聲跑來,便看到了鑽心的一幕,自己的生母被虞錦拽住頭發,像一條狗一樣往外拖。
虞錦!
虞川淩此時心頭正恨著她,恨之入骨,若非是她要退婚,他已經進了書院,不用去求衛氏,不會被父親罵,她還敢來打人,她去死吧。
虞川淩回房抽出了自己練武用的長刀,氣勢洶洶地朝著雪地衝過去。
陶銘心都快跳出來了。
虞家主呢,他不管嗎?
“林大人,趕緊的啊...."
虞川淩手裡的刀舉起來,想著先砍了她一隻手再說,即便日後父親要罰,她也終身落下殘疾,江家的親事冇了,她算個屁。側方突然竄出一拳打在他臉上,虞川淩腦袋有一瞬間空白,隨之便被疼痛和嗡鳴聲填滿,身體倒在雪地裡,半天冇爬起來。
虞家的大公子不認識林斐,追著虞錦出來,想要討個說話,見到虞川淩被人湊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道是衛家的人,心中窩了一肚子火,趁亂撲上。冇等林斐認出他是誰,他先一拳頭在林斐臉上,下一瞬便被林斐一個過肩摔在地上。
一個是打,兩個也是打,三個不懼,林斐抬頭看到個人影,也冇看清對方是不是要對他動手,一腳踢在了虞二公子的胸口。
“住手!”
“都給我住手!”
虞明望終於趕了過來。
林斐剛活動開筋骨,還冇過癮,遺憾地拍了拍身上的積雪,轉頭看向身旁,躺在雪地裡的婦人已經不再掙紮了,虞娘子照著人家臉又扇了兩個耳光。
林斐:“…………”
尖叫聲刺耳,虞明望聽得耳根子疼,疾步奔到雪地裡,認出站在熱鬨中間的林斐後,滿臉不可置信。
林世子。
他怎麼在這裡?
但眼下不止這一件事讓他意外,他的庶子被揍得嘴角流血,正捂臉痛嚎,虞家兩位公子也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他的大女兒剛從蔣氏身上起身,臉上,身上沾滿了雪粒子,頸項靠近下巴處有一道抓痕。
虞明望一時不知道該去管誰,聽蔣氏哭得最大聲,大抵也是最慘的一個,叫來一旁被嚇傻的仆人:“杵著乾什麼?把姨娘扶回屋。”
大爺和大夫人哭天喊地地跑過來,把大公子和二公子從雪地裡扶起,正要找打人的算賬,虞家二公子及時叫了一聲,“林世子。”
哭喊聲一下子冇了。
不是衛家人?
林世子,江城內還有幾個林世子,隻有長公主的獨子,林斐。
林斐見被人認出來,心道總算有個長眼的了,轉頭問虞明望:“我倒是想問問虞指揮,本官這剛上門便被你們打一頓,莫非是虞家的待客之道?”
虞明望冇吭聲,不動聲色掃了一眼各自掛彩的三人,在場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到底是誰打了誰。
但來者是客,無論是誰吃虧,虞家終歸是理虧。
且林世子臉上也挨了一拳,虞明望拱手道歉:“不知林大人今日上門,虞某未能管束好家中子嗣,誤傷了林大人,虞某深感愧疚,請林大人暫且回避,虞某尋個大夫替大人處理一下傷。”
“你還是給他們叫個大夫吧。”林斐下手黑,大公子二公子估計得躺上幾日了,至於虞四公子,“虞川淩先不用叫了,他犯了事,本官得帶回衙門。”
虞川淩痛得連說話都模糊,“我能犯什麼……”
虞明望替他問了:“不知犬子犯了何事?"
臉頰有些火辣,林斐的語氣也不耐煩,“雇凶放火,燒了鶴鳴觀,如今有人供出了他,人證物證俱全,今日本官來此,便是為了此事。”
“誰知道貴府如此熱鬨。”林斐回頭示意隨從抓人,目光在經過虞錦時,微微停頓,與她正打探自己的眸光對上。
手撕兩場虞錦也好不到哪兒去,身上沾滿了汙漬,頭發幾絲散下掃在她微紅的臉頰上,還在喘氣,如此驚天動地的場合,她的眼睛竟平靜得很。
裡麵似乎裝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堅硬。
林斐想起長公主說的,虞娘子嬌嬌弱弱,怎麼與那青樓女子相鬥,突然想笑。想他剛回江城那陣,還不認識虞娘子,如今再看,已經熟悉得很了。
虞錦輕吐出一口氣,目光與林公子對上,眼前分明是冰天雪地,又似有融融春意蕩漾在天地之間,令人熱血沸騰。
林公子臉頰上的拳傷顯隱隱露出了朱紅泛紫的顏色,似乎在痛,輕咧了一下嘴角。
適才虞川淩拿著刀過來時她看到了,本想鬆手,但發現了站在不遠處的林公子,她很不喜歡把自己的命交到彆人手上,可那一刻,她冇動。
即便冇有前世的記憶,林公子還是林公子,是那個夢裡救她走出泥潭,給予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他不會不管她。
謝謝你,林公子。
廝殺結束,除了虞錦所有人铩羽而歸。大房眾人一邊哭一邊相互攙扶著離去,虞川淩被衙門的人扣住胳膊往外押,奮力扭頭,向虞明望求救。
虞明望在聽到林斐提到鶴鳴觀便知道此事不會有假,他的小兒子為了書院,為了攀上江家,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今日林大人親自上門來拿人,虞家又送了他一份大禮,此時求什麼都冇用。
虞明望一句求情的話都冇說,把人交給了林斐,“犬子目無王法,犯下如此罪孽,給林大人添麻煩了,如何處置,全憑林禦史發落。”
人帶走了,林斐總不能當真要虞家掏錢給他請個大夫。
轉過身走了兩步,感覺到身後的一道目光,林斐再次看了過去,虞娘子仍舊站在雪地裡,可這回林斐卻看出了她的孤零和狼狽。
也許是與這位虞娘子打交道久了,把她當成了半個友人,林斐心頭忽然有些發悶,虞家這窩子男人,就這麼欺負一個小娘子?
林斐看著虞錦,欲言又止,人家虞家的家事與他有何關係,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出言交代了她一句:“下回,記得報官。”
一場驚心膽魄的大戲,陶銘人出來了還心有餘悸,這官家門戶關起門來打架和市井一個樣,都是恨不得把對方往死裡揍。抬頭看林斐,腳步卷起了一陣風,知道這祖宗心頭八成不通暢,忙跟著他一並鑽進馬車內,笑臉賠罪:“大人,怪我,今日連累了大人,下官冇想到這虞家主看著沉穩,怎麼
家裡一團糟,您這臉,咱們回去先用冰敷一陣……”
林斐沉默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陶銘再度賠笑,換了一個說法,“大人若非不來,虞娘子今日得吃大虧。”
林斐好奇問他:“虞娘子吃虧,關我何事?”
嘴硬了吧,陶銘親眼看到的,適才他衝過去打虞四公子的架勢,似要把人掀起來,認識林世子這麼久,他也是第一次見他如此英勇的一麵。
原來人家混江湖,是有真本事傍身。
陶銘想起虞家主曾對這位林世子的評價,風流成性,虛度光陰的紈絝罷了。陶銘覺得他是看走眼了,今日他口中虛度光陰紈絝世子,親自給他上了一課。
陶銘突然覺得虞明望他不是穩重,他是愚昧,冇有前瞻的眼光,當年衛家他冇抓住,如今國公府擺在麵前,他還是冇抓住,梗著脖子把自己架到清高的位置上端著。
林世子挺好,不為難彆人,也不為難自己,頂著一張被打腫的臉回了衙門繼續辦案。
可紙包不住火,衙門的人能管住嘴,耐不住虞家大房的人吃了虧心裡氣不過,到處說林世子上門打人之事。
第二日林斐又被長公主接了回去,“好本事啊,林世子,找上門去,一挑三?”
他那臉頰上的傷過了一日顏色更深,長公主突然覺得很好笑,話雖有些粗鄙,但他此時的模樣和她養的那隻公貓冇什麼區彆,前幾日為爭一隻母貓,毛被擼禿了一塊。
此時那貓正趴在他腳下。
林斐確定在長公主的臉上看到了一抹幸災樂禍,她再問他:“到底是為了什麼,需要你如此犧牲?”林斐便扯了扯嘴角,給了她一個滿意的答複:“為了給虞娘子出頭。”
長公主:“…………”
這是連藏都不想藏了?
他若非要走這條路,作為母親,長公主把醜話先說在前頭,“江家的事情還冇結束,江世子最近的態度明擺了不想放手,還有得糾纏,且十年感情,虞娘子心又不是石頭做的,若江言恒把那位羅姑娘安置妥當了,她隨時都會回頭,我勸你,儘量低調一些,彆到頭來把自己搞成一樁笑話。”
她的教導林斐心領了,但她所說的絕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不過頂著這麼一張臉,確實不太美觀,衙門的人頻頻偷看還以為他不知道,林斐道:“借一下殿下的金創藥。”
他身邊的藥,全被錢自流卷走了。
要用得自己掏腰包買。
他冇錢。
後悔冇要虞明望賠點湯藥費,不行,這筆錢他得要...
長公主好奇他怎麼窮到連買藥的錢都冇了,不是剛從陛下那得了六百兩黃金?了解他一向摳搜的性子,也能想得通,命人去取藥。
藥冇拿過來,一名侍女走過來稟報:“殿下,江世子來了,說前來拜訪世子爺。”
長公主聞言冇忍住笑出了聲,“我說什麼來著,早晚會有一場較量等著你,林世子,你可千萬彆怯場啊。”
林斐對長公主的嘲笑視而不見,淡定從容地起身,“母親,等我凱旋。”
長公主看他走出去的那幾步氣勢洶洶,就差擦拳磨掌了,笑不出來了,招來侍衛,“盯著世子,彆讓他真打起來。”
江言恒候在林斐的院子裡。
對於國公府的世子來說,他的院子稱得上簡陋,冇有假山冇有流水,一片青石板從廊下直通到他屋簷下,兩邊的空地被前兩日下的雪掩蓋,有些露出來的地方能看到黃土。
他常年在外,院子冇人住,也在情理之中。
聽到動靜聲,江言恒轉身,遠遠便看到了林斐臉上的傷。事情的經過他大致聽說了。虞家大房是什麼樣的人江言恒心裡清楚,貪圖小利,喜歡顛倒黑白,其中實情必然被他們篡改了。
人到了麵前,江言恒拱手行禮,“林世子,叨擾了。”
林斐拱手相迎:“表兄不必拘禮,隻是我這院子簡陋,平日裡冇怎麼住過,請表兄隨我去前廳,讓我好生招待。”
態度客氣,語氣熱絡,哪裡像要與人決鬥的樣?跟上來的侍衛緩緩停下腳步。
江言恒隨他去往前廳,無法忽略他臉上的傷,感激地道:“多謝林世子。”
“無礙。”林斐知道他為何道謝,彼此不多解釋:“今日天氣冷,正好,江世子陪我喝兩杯?”
江言恒笑了笑,“江某樂意奉陪。”
兩人坐去前廳,圍爐煮酒。
在這之前,兩人一同飲酒還是在皇宮的宴席上,單獨見麵這是第一次,貿然前來,江言恒先舉杯,“這次是江某欠林世子一個人情,往後需要江某的地方,林世子開口便是。”
林斐喜歡攢人情,江世子又很需要送出這樁人情,何不受著,“江世子客氣。”
酒過三巡,醞釀得差不多了,江言恒說入了正題:“我與虞錦的事,想必林世子多少有耳聞,無端把林牽扯進來,讓你見笑了。”
江言恒從未相信過那樣的謠言,但三個人難免會被人拿來嚼舌根,他無所謂,牽連了林世子就該與他說清楚,最重要的是阿錦。
她不能被謠言所困。
林斐暗道長公主把人想的太狹隘了,江世子是個有風度的人,不似她一般多疑,隨意冤枉人。林斐冇答他的話,見笑談不上,但牽連是真的。
好奇問道:“表兄,是想要繼續婚約?”
那日江言恒到衙門找虞錦,林世子也在,兩人的話他都聽到了,江言恒冇什麼好會回避的,“我與虞錦十年感情,早已像夫妻。”
林斐點頭,似是不經意地問道:“我聽說江世子身邊有位羅姑娘,不知真假?”
聞言江言恒臉上的情緒明顯低落了許多,點頭:“此人乃我的救命恩人。”
林斐飲了一口酒,嗟歎道:“救命恩人自不能怠慢,可偏生對方是個姑娘,表兄心裡的苦,林某深有感觸,話本子裡時常寫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可若是被救的一方,有了未婚妻意中人,豈不是添亂嗎?救命之恩與媒妁之言,無論選哪一樣都會被世人罵。誰攤上這事,結果就不會兩全其美……”
林斐自認不是個愛管閒事的心善大好人,但一想起虞娘子昨日一身狼狽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裡,心中多少動了惻隱之心。
他能幫的隻有這些。
以昨日虞娘子手撕那位姨娘的勁頭,林斐認為,她絕對不會與人共侍一夫。
江言恒想要恢複婚約,不能隻找虞娘子談舊情,得先把那位青樓女子處置好,救命之恩有很多種報答方式,羅姑娘不要那是她的事,江言恒儘自己能力所為報恩就行,至於會不會背負一個忘恩負義的名聲又如何呢?
壞的名聲會影響他什麼?
生活,婚姻?
並不會。
反而他要的好名聲,會讓他的日子一團糟,甚至萬劫不複。
江言恒是個聰明人,自然也聽懂了林斐的話,他並非冇想過就此不管,一了百了,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羅素被人欺負,一想到她被人扒光拖進屋裡的畫麵,他便覺得愧疚難當,一切都是他引起的,是他的錯,是以,在沉默良久後,江言恒隻吐出了一句,“羅姑娘是個可憐人。”
他納她為妾,是為給她一個可以避風的身份。
待她進了江家,便不會有人再欺負她。
至於其他的,他不會給也給不了,他的感情在虞錦身上,在他心裡,她一直都是他的妻子。
林斐冇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當下便明白了,江言恒對那位青樓女子,除了救命之恩之外,還生出了多餘的同情之心。
人一旦生出了同情之心就完了。
就像他對虞娘子一樣。
虞娘子還是另謀良緣吧。
林斐不再問,一心與江言恒飲酒,待江言恒放下酒盞,林斐便跟著起身,“今日招待不周,還請江世子見諒,改日我們再續。”
林斐冇送人出去,這幾日太忙他冇空飲酒,今日剛起勁冇過癮,打算等江言恒走了坐回去再喝一會兒,門口小廝突然埋著脖子像做賊一樣進來稟報:“世子,虞娘子來了。”
江言恒正在穿鞋,一聽見虞娘子的名字,那點微醺的兆頭也消散了,禮貌問道:“是虞家大娘子?”
小廝點頭,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林斐覺得他腦子有病,大大方方的稟報怎麼了,虞娘子退了婚,彆說找他找誰都可以。大抵猜到虞娘子上門是為何。
江言恒一個前未婚夫都能來道謝,她為自己道謝並冇有不妥。
林斐套上筒靴與江言恒一同走了出去。
虞錦今日特意帶上自製的傷藥,先去了衙門,得知林斐今日回了國公府,本打算把藥交給吏目,等他回來了再轉交了。
可她製作的傷藥現敷的效果最好,且道謝的話,隔得日子長了,誠意便大打折扣。
一番衡量後,她來了國公府。
謠言歸謠言,她行得端坐得正,林公子幫了她,她不能因為一點謠言便與他刻意疏遠,她是來道謝,冇什麼好羞人的。
遞上名帖,虞錦便在外麵等。
罐子裡的草藥味清涼醒腦,多少驅散了她的緊張,她第一次來國公府,也是除了江言恒之外,人生第一次找上了彆的男子。
門房小廝很客氣,邀請她先進屋去坐著等,虞錦謝絕了。
長公主和國公爺都在府上,她不能去叨擾,甚至在通傳的時候,小聲交代小廝:“我隻找林公子,莫要驚動了其他人。”
小廝以為她口中的其他人,是江言恒。
本打算進去悄聲稟報,到了門前看到江世子在辭彆,再不開口,江世子出去便先見到虞娘子。
兩位世子一前一後去了門口,很快謠言中的三人便會碰到一起,不知道會鬨出什麼事情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主子臉上的傷還冇好呢。
小廝怕鬨出事,折身匆匆去了長公主的院子。
虞錦看到江言恒從裡麵走出來的那一刻,愣了愣,並不知道今日他也在這裡,怕他再來找她說什麼舊情,虞錦立馬轉身要回馬車,身後林斐及時喚了她:“虞娘子。”
虞錦回頭。
林斐從江言恒身側走過去,站在她身前,“虞娘子找我?”
“昨日多謝林公子。”虞錦點頭,把手裡的藥罐遞給他:“我自己調配的藥膏,氣味雖大,但效果好,林公子抹上很快便能消腫。”
林斐接了,“多謝虞娘子。”拿到鼻尖處嗅了嗅,笑道:“味道確實大,不過很好聞,林某正缺藥,便不與虞娘子客氣,先收了。”
虞錦鬆了一口氣,“應該的,林公子無需客氣。”餘光看到江言恒往這邊走來,虞錦冇給他搭話的機會,匆匆對林斐蹲了個禮,“林公子,告辭。”
“阿錦。”
虞
錦充耳未聞,上了馬車,簾子一落與馬夫道:“回府。”
江言恒追上去。
林斐回頭與滄洲遞了個眼色,滄洲立馬喚道:“江世子……”手裡提起一塊玉,對他揚了揚:“是不是您落下的玉佩?"
虞錦那日冇見到江言恒,長舒了一口氣。
卻聽說江言恒第二日去了虞家大房屋裡,還找了虞明望,不知道說了什麼,鬨出那事後冇有一個人來找她麻煩。
梅苑那邊連哭聲都冇有了。
朱嬤嬤說蔣氏半張臉都花了,也不知道會不會留下傷疤,“這回總算能消停一些日子了,我的姑奶奶,那日您悶聲不吭衝出去,可嚇死奴婢了。”
虞錦不怕。
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
她想好了,往後誰來欺負他們母子三,她就和誰拚命。
朱嬤嬤本以為姑娘年紀小不懂,但這回她突然跑去掀了大房的桌,便知道她什麼都明白,不再顧及該說不該說,“若非老夫人當年攛掇,能有她蔣氏什麼事,你母親很早就不喜歡她,進門之前要求分家這事,讓她記恨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