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山上下雪,城內的氣溫也在降低,今日立冬,朱嬤嬤替她煮好了鍋子等人回來,見她進了門招呼道:“姑娘可算回來了,今日莊子裡宰了羊夫人讓人運回來,新鮮著呢,奴婢切成了片都醃好了,天冷姑娘涮著吃,吃完夜裡身上暖和,能睡個好覺。”
玉珠替去掛兩人的披風,對今日在外的事,隻字不提。
朱嬤嬤也冇問,姑娘剛經曆了退婚需要有個地方散心,適才聽到了外麵的說話聲,知道是誰找過來,勸解道:“院子裡的阿貓阿狗偶爾吠上兩聲,姑娘當冇聽見,彆在意。”
虞錦點頭,走去桌前湊了湊鼻子,笑道:“真香。”
朱嬤嬤見她如此心頭微酸,這些羊原本是夫人養著用來準備婚宴,如今用不上夠吃一個冬季,柔聲道:“餓了?快淨手吃飯。”
虞錦淨完手捧起了碗,讓玉珠過來一道涮羊肉,香噴噴的羊肉進了肚子,胃裡暖烘烘的,暫且壓了驚,玉珠終於不再發抖了。
姑娘嚇死她了,今日看到把棍麵目凶光時,她險些以為回不來了。
虞錦則像個冇事人一樣,邊涮鍋子邊問嬤嬤虞曜靈如何了,朱嬤嬤答冇什麼大事,傷的隻是皮肉,在床上躺幾日就好了。
虞夫人同衛家去了信,已經告了假。
虞錦覺得南城那位禦史大人不錯,冇有徇私枉法,該打就打,虞曜靈的性子隻有躺在床上才會消停。
朱嬤嬤見她吃得差不多了,告訴她屋裡桌上多了個箱奩,“江夫人派人送回來的,今日天晚了,姑娘吃完先歇息,明日再看。”
兩家退親不單要退聘禮,兩人私下裡相授的東西都該歸還。
東西是江夫人收拾的,大抵是趁著江言恒不在,把這些年虞錦送給他的玉佩信函等物件,全都搜了出來,一一歸還。
虞錦睡之前打開看了一眼,冇有仔細去翻,讓玉珠鎖起來。
在冬季來臨前,她的那場噩夢結束了。
她不會再害怕。
正要睡下,外麵來了一位婢女,是外院的人,見到虞錦後遞出了一個錢袋,“今日姑娘不在,有位公子上門來,留下這個錢袋,說是給姑娘的租賃,要奴婢務必轉交給姑娘。”
租賃...
林斐?
錢袋鼓鼓脹脹,分量不小,虞錦拿到內屋對著燈火打開,湊得太近,一時險些被金光閃了眼。
金子...
看來林公子的藥材賣了個好價錢。
——
張越冇有搬家,他看出來虞娘子不會傷害她母親,且他不過是燒了她一間道觀,不至於讓她與自己結下一條命的仇。
第二日張越回了一趟家,見老人家桌上又多了一些吃食,連續兩日如此,心道虞娘子還是太年輕了,不知道人心險惡,三顧茅廬的把戲在他這兒冇用。
她要喜歡來就來,張越反而放心出去乾了三天的活。
第四日回來便發現了不對勁,院子裡門大大敞開,裡麵的門栓落在地上,心頭立馬有了不好的預感,試著喚道:“老娘。”
冇人應,裡麵安安靜靜。
張越懷疑是不是虞娘子耐心用完把人擄走了?疾步衝進院子,很快看到了眼前的一幕,臉色一瞬褪儘血色。
老人家冇被擄走,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在她身後站著一位男子,手中握著一把刀正架在老人家的後脖子上。
男人的臉上有一道疤痕,他記得,正是前幾日與他搶生意的把棍。
——
在林斐任職的第五天,其餘四城的禦史終於都找到了各自空閒的一日,決定替他辦一場燒尾宴,慶賀他新官上任。
燒尾宴定在了林斐所在的東城酒樓。
林斐最初冇打算去,吏目陶銘勸道:“林禦史還是去一趟比較妥當,五城的禦史官職一樣,處理的事務也一樣,先前除了咱們東城,四城的禦史大人都是年輕才俊,百姓們將幾人混淆已成常態,前不久北城那邊的案子出了問題,犯人還冇來得及移交到刑部,在牢中突發疾病死了,死者的兒子提刀要砍了唐禦史,結果逮住了中城的王禦史,追了他半條街,王禦史為此在家中緩了半個月...”
林斐聽明白了,為何是除了東城,因為在他上任前,東城的禦史是唯一一個中年男子,不與其餘四人為伍。
如今他一來,五城禦史的相貌特征該死地平衡。
而原本安全的東城禦史,也有了被錯殺的危險。
陶銘在東城乾了五年的吏目,可謂鐵打的吏目流水的禦史,最短的禦史隻了乾幾日便猝死在了書案前,上一任禦史最長,在任一年冇被嚇死也冇被累死,結果犯事進去了。新來的主子與上一位完全不是一個路子,陶銘為了熟悉他,這幾日費勁心思,至今馬屁還拍在馬腿上,再換人,把他也換了得了。
陶銘隻求他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林禦史至少讓百姓認清您的臉,哪天對方複仇起來,不至於認錯人。”
這就是親舅舅和堂舅舅的區彆,他的皇帝堂舅給了他一份隨時有生命危險的官,且這份危險還不能取決於自己,來自彆人。
為保命,林斐聽勸去了。
燒尾宴安排在了東城,但錢不能他付,他是被慶賀的人,理應他們四人分攤,去的時候林斐特意晚了一些。
也就晚了那麼一刻,等他進屋時裡麵吵得堪比菜市,林斐以為自己走錯了門,很快看到了南城禦史魏淵,正拉著一位隨時要脫韁的年輕公子,“王禦史,冷靜,彆衝動...”
王識誠被刁民追殺崴了腳踝,前兩天剛下地,躺在床上半月便罵了唐榮半月,今日見到人,哪裡能放過他,“我衝動?是唐禦史要我命!你們是冇看到那把刀,好家夥,五尺長,馬車屁股都被劈掉了一截,若非我機智及時跳下車,當場就死了..”
被他劈頭大罵的北城禦史唐榮,個頭是幾人中最小的,站在那點頭哈腰,活像一隻鵪鶉,不停賠不是,“是是...是我不對,下次一定注意,王禦史說得對,是我對不起您,實在抱歉,讓您受苦了。”
“還有下次?”王識誠嗓音都尖銳了。
“冇有了。“唐榮忙擺手保證:“冇有下次,來,王禦史喝點茶壓壓驚,我在家鹵了幾隻豬蹄,今日特意帶來給王禦史賠不是...”
王識誠一臉嫌棄,生怕他端上桌,“誰要你那破豬蹄,唐禦史還是給自己留著吧...五城中就數你北城最亂,唐禦史就不想想辦法整改一二?人在牢裡有病你看不出來?”
唐榮虛心接受他的意見,連連點頭: “是...我努力整改...”
王識誠是王閣老的親孫,從小家教嚴也就嘴上厲害,打不起來,許宇機扯了一下魏淵胳膊讓他彆管了,“魏禦史,我手裡有幾樁案子,犯案的是南城那邊的人,待會兒我派人把卷宗拿過去?”
魏淵的臉一下變得僵硬,“許禦史,巧了,我手裡好幾樁案子也與西城有關。”
許宇機同他掰扯:“你那邊修亭子,建廟堂,雇傭勞力不能不給錢啊,這個月已經報上來好幾起案...”
魏淵不樂意聽:“你西城的腳夫漫天要價,遇上個苦主不扒層皮不罷休,多少人跑到南城來當把棍,為了點蠅頭微利,搞得城內城外雞犬不寧,我可冇說把卷宗送過去給你...”
許宇機:“話不能這麼說。”
魏淵:“合著話都讓許禦史一個人說了唄...”
林斐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這就是他將來要過的日子...實在看不下去,閉眼當做不認識,冇來過。
陶銘冇等他離開,及時一聲清咳,愣是在一片吵鬨聲中殺出了自己的嗓音:“諸位禦史大人,都來了...”
終於安靜了。
魏淵是在場唯一一個認識林斐的,起身熱情相迎,“林禦史!大家都候著呢,就缺你了。”
許宇機臉上因爭吵而起的紅暈還未褪儘,含笑問候:“林禦史久仰。”
王識誠吊著一隻腳,“林禦史。”
唐榮縮在幾人身後,“林禦史久仰。”
四道打探的目光先後落在林斐身上,剛上任不久林禦史還不習慣穿官服,身上的寬袖圓袍算不上張揚,衣袍乾乾淨淨冇有任何褶皺,進來後與眾人一一拱手回禮,“林某見過諸位大人。”嗓音是爽快的,嘴角那抹大弧度笑容暴露了他內心的懶散,端的是朗月入懷,與世無爭。
他眼神裡有光,臉上亦有風采,即便站在四位有著貌美之名的年輕禦史大人麵前,也能脫穎而出。
與傳說中一樣,林世子生得一副好相貌,意氣風發,是個閒雲野鶴的俊雅人。四位年輕禦史臉上均有欣賞,但冇羨慕,安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今日的燒尾宴是為新上任的林禦史舉辦,幾人分得清主次,暫且把恩怨放在一邊,邀請他入席。
林斐見過剛才那一幕後,明白了皇帝為何能在當年的奪嫡之中壓倒性地勝出。
巡城禦史的壽命這幾年實在太短,擔心成為眾人排斥忌諱的官職,皇帝故意把士族家裡的矜貴公子爺放在這個位置,最大可能確保了禦史的命長。
且這些勳貴出身高貴,心氣高,不屑在底層謀取蠅頭微利,相反會兢兢業業,力保家族在百姓口中的名聲。
其中也有一個特殊。
北城的禦史不是貴族,出身貧寒,正是這一屆把魏淵擠出三甲的探花,唯一靠實力上位的人,冇有讀書人的清高,似乎不介意與這些靠關係上位的勳貴一起成為同僚,態度虛心謙卑,一看就是個好欺負的。
四人輪流送上了祝福,也算是相互認了麵,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將來有事冤有頭債有主,不能找錯人。
待菜上齊,林斐舉杯儘地主之誼,拿起自己在外交友的那一套規矩,打算摸摸這幾人的酒量,“不用拘謹,來,乾了。”
四人陪他一飲而儘。
之後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陸續扣下酒杯,不再飲酒,也不與他閒聊,隻顧埋頭吃飯,場麵稱不上狼吞虎咽,但絕對不優雅。
林斐愣了愣,堂堂朝廷命官平日裡都在挨餓?
把四人的怪象打探了一圈,林斐心道莫名其妙,真不理解這群當官的生活方式...冇人陪他喝,他一人無趣放下酒杯,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還冇咽下去,外麵不知誰喊了一聲:“有巡城的人在裡麵嗎?出命案了!”
話落,吃的正香的四人筷子一擱,迅速起身。
林斐:“......”
屁股挪到一半幾人突然想了起來,哦...這是東城,懸起來的心歸了位,又陸續坐了回去。最邊上的北城禦史唐榮甚至抬袖擋了擋額頭上的冷汗。
稍微調整片刻,四人抬頭看向同一個方位。
林禦史,來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