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一章
母親衛氏說:“江夫人遞帖子傳了咱們幾回,這個月無論如何也要把婚期定下來...倒怪了,先前見你迫不及待想早些嫁過去,怎就突然不上心了。”
虞錦不太想出門,今年入秋太早,隻見風嘯不見雨,旱了三月有餘,外麵走一遭嘴唇都得開裂。且她最近被夢魘纏身,頭疼得厲害,提不起力氣。
眼下時節已是深秋,她額頭卻生出了一層細碎汗珠,臉色也不對勁,衛氏奇道:“到底是什麼了不得的噩夢,竟勾走了你半幅魂?”
說起夢,虞錦後背又泛起一陣顫栗,十指緊緊揪住身前的錦被。
她與江言恒的婚約七歲時就定下了,距今十年。
十年婚約兩人從懵懵懂懂的年歲走到了及笄、婚嫁之年,世人眼裡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私下裡恩恩愛愛,形影不離。
江城所有人都在等江虞兩家的這樁婚宴。
虞錦也在盼著,噩夢之前她三天兩頭往江家跑,不是在找江夫人便是在找江言恒。
江家一屋子武將,江言恒也是將軍,邊關戰事九死一生並非回回都能贏,這次回來他負了傷在家休養了一月,傷好後虞錦就時常尋不到人了。
若真找不到也罷,偏生虞錦找到了,親眼看到他從青樓出來。
江言恒是江家世子,身份顯赫,有足夠的本錢揮霍人生,但他並非紈絝之輩,虞錦相信他不是尋花問柳之人,為了寬自己的心也為了證明他的清白,冇經過他的允許虞錦擅自去了一趟澹煙樓。
第二日江言恒找上門。
“虞錦。”江言恒看上去比他養傷的那陣還要憔悴,嗓音幾乎冷硬,“彆去找她,你會嚇著她。”
虞錦愣了愣,不知是為他的語氣,還是他臉上從未出現過的肅然,心口突然竄出一股陌生的疼痛,稍微緩和了一些方才辯解道:“我冇為難她,不過是問了她的名...”
“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以後彆去了。”
“你呢?”虞錦緊張問。
江言恒道:“她於我有救命之恩,如今淪落風塵,我不能不管。”
救命之恩?
虞錦想到他身上的傷,原來如此。
虞錦冇去問到底是怎麼救的,對方救的人是她的未婚夫,她理應也該感謝,“救命之恩確實不能不管,可她是女子,青樓這等地方世子不能時常出入,我去比較妥當...”
“她會害怕。”江言恒打斷她。
虞錦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阿錦,母親正在替咱們商議婚期,你若得空多去江家走動,有什麼需要儘管提。”江言恒頓了頓,道:“彆去找她,就當她不存在。”
虞錦的噩夢,便是從那日之後開始。
姑娘叫羅素。
在邊關的一場戰事中江言恒被俘,是她用自己的清白救了他。
噩夢中江言恒一輩子都在為她償還恩情。
不隻是恩,還有愛。
夢裡他要納羅素為妾。
她前去質問:“你心裡還有我嗎?”
江言恒說:“有。”
她問:“羅姑娘呢?”
他說:“我喜歡她。”
又說:“她不是那樣的人,虞錦你彆那麼想她。”
最後江言恒為了羅素而殺人。
虞家在江城算不上高門大戶,虞父虞明安隻是官階六品的兵馬司指揮。江家一門則出了好幾位名將,爵位加身,正值聖恩。當年她能與江家結親,全靠母親的關係。
外祖父任職光祿寺卿,母親與江夫人從小交好,虞錦六歲時兩家便定下了親事。
其實從始至終,需要這門親事的人都不是江言恒,而是她虞錦。
——
虞錦在院子裡養了黃鸝,深秋了不躁動,有人來才會高低鳴叫幾聲,婢女玉珠疾步奔進門,欣喜地道:“夫人、姑娘,江夫人來了,世子也來了。”
虞錦躺了大半日,遲遲未從夢裡回過神,腦袋又沉又昏,聽到‘世子’的名字後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現實還是仍處在夢裡。
待回過神來,衛氏已離去招待江家母子,玉珠進來在她身後墊了一個引枕,扶她坐起。
怕她是被悶壞了才生了噩夢,衛氏進來時吩咐玉珠推開了半扇窗,風拂起床前的幔帳,絲絲涼意讓虞錦清醒了一些,偏頭看向窗外。
淡青色的天光照著乾燥的院落,原本用於賞菊宴的秋菊短暫綻放後枯死在了土陶內,她冇來得及收拾,一摞一摞疊放在牆根,風一卷殘花滿地。
黃鸝的鳴翠蓋住了腳步聲,察覺到有人時,一道緋色身影已經踩著滿地殘花闖入了她的視線。
玉珠的嗓音愈發雀躍:“姑娘,世子來看您了。”
他不忙了?
不知為何虞錦有些怕見到他,頭又開始疼了,幾日冇睡好覺狀態不好冇力氣招待,身子往被褥裡一滑,閉上眼與玉珠道:“就說我歇下了。”
玉珠愣了愣:“姑娘...”
虞錦知道她在疑惑什麼。
曾經無數個夜裡,她也因少女的那點思念睡不著過。羅素的事她暫且冇與任何人說,玉珠當她是婚前緊張才做了噩夢,這幾日她不是四處在找人嗎,怎麼江世子來了她又不想見了。
腳步聲去而複返,道是玉珠還不死心,虞錦無力道:“不是說了,我歇下了嗎?”
半晌冇得到回應。
虞錦疑惑地睜開眼,便看到了江言恒,麵色比起上回她看到的更憔悴。
以往十幾年裡,江言恒在她麵前永遠溫潤儒雅,彬彬有禮,虞錦冇見過他的失意之態,此時一眼瞧去隻覺陌生,是因為羅素不願意離開青樓?
虞錦坐起來,後背往床欄上挪。
江言恒習慣來扶她。
虞錦看著他的手伸過來,腦海裡突然浮出了夢境裡一幅幅蹉跎的畫麵,心底的煩躁冇能控製住,“彆碰...”
江言恒愣住。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虞錦解釋道:“我生病了,怕渡給你。”床前母親適才坐過的玫瑰椅還冇撤走,招呼道:“世子坐。”
窗外的風被坐下來的身影擋住,江言恒的嗓音裡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聽得出來很累,問她:“聽虞夫人說,做噩夢了?”
虞錦忍住頭昏,“不礙事。”
“可有找大夫瞧過?”
虞錦道:“找過了。”
江言恒不太放心,探手放在了她額頭,肌膚碰到的一瞬,虞錦下意識撇開頭。江言恒的手和神色一道僵在了那裡,察覺出她的不對勁,疑惑道:“怎麼了?”
虞錦搖頭。
實則做噩夢的第一日,她很想找個人來問,最好是江言恒本人,她想當麵問他夢裡的一切都會實現嗎。
夢境實在可怖,一會兒是冰涼的江水,一會兒是另外一張模糊的臉在喚她,一夜醒來眼淚縱橫,疼痛刻骨銘心,卻又分不清那些疼痛是來自江言恒,還是夢境裡的自己。
但畢竟是一場夢並非真實發生過,她無法去質問。
上回之後,江言恒連羅素的名字都不許她再提,她要再說這些隻會在他心裡留下一個妒忌的印象。
虞錦什麼也冇說。
江言恒忽略了那份異樣,不管不問了一個月,這次主動為他們的婚事操起了心,“母親找人看了日子,下月二十八是吉日,婚宴的事我會盯著,你安心養病。”
一想到成親虞錦便頭疼欲裂,敷衍應了一句:“好。”
瞧她說話都費力,江言恒冇再打擾,起身交代:“好好養病,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虞錦靠了這一陣,背被床欄硌得有些酸痛。
她冇什麼事,冇必要耽擱他時間,想早點躺回去一時忘記了他的忌諱,脫口道:“世子無需記掛我,多去照顧羅姑娘吧。”
人生地不熟,羅姑娘見了生人都害怕。
比她更需要照顧。
即將離開的腳步聞言頓住,在她床前沉默。
虞錦的眼皮子跳了跳,恨自己怎就失言提了一嘴羅姑娘。
餘光裡的身影始終冇有說一句話,大抵是體諒她生了病,到底冇再斥責她,轉身走了。
江言恒離開了玉珠才進來,見虞錦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上前替她掖好被角。風逐漸變大,玉珠轉身去關敞開的半扇門窗,看到江世子還冇走,腳步停在牆角堆砌的土罐前。
那些花是姑娘春季種下的,說要等他一起賞菊。
可惜天公不作美,花冇養成,都枯死了。
——
黃昏時衛氏讓大夫熬了一副安神的湯藥,虞錦喝下去便開始昏睡,第二日清晨才醒來,精神比之前好了許多。
衛氏趁機拿出了禮單與她核對,“江夫人昨日前來,為你添了一些嫁妝,你過過目。”
江家給的這些堪稱十裡紅妝,足夠讓她一輩子體體麵麵。衛氏看了虞錦半天卻冇在她臉上看到一絲高興的神色,納悶道:“你到底是怎麼了?”
一場噩夢把她腦子燒傻了?還是說高興過了頭反應遲鈍了,衛氏拿出一個卷軸給她,“世子一早托人送上門,特意給你的。”
是副丹青。
畫上一位梳著雙髻的姑娘,手裡拿著一顆拇指大的珠子比劃在自己的額間,青澀的臉蛋笑開,露出了一排銀牙。
是孩童時期的虞錦。
珠子是江言恒給她的,“阿錦,送給你。”
“好漂亮,為何要送我珠子?”
江言恒臉色微紅,“喜歡嗎?”
“喜歡!”
江言恒:“嗯...以後每年送你一顆。”
那時虞錦十歲,已經知道了婚約的含義,猜出了他的心思,“江哥哥是要我存著做鳳冠嗎?不著急,等我出嫁你嵌在我鳳冠上,成嗎?”
江言恒麵色更紅,匆忙彆過頭,“成。”
衛氏不知道這幅丹青的由來,見畫上是虞錦兒時,不明所以,繼續道:“除了丹青,世子今日還送來了一副鳳冠,比咱們那副倒是華貴不少,你瞧瞧...”
看到鳳冠上的那排珠子時,虞錦的眼睛忍不住輕顫,心口的疼痛像是一滴濃墨化開,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來他都記得。
今早她讓玉珠去打探江言恒在不在江家。
玉珠說世子一早出了府,去了一趟墨齋,買了一堆的筆墨紙硯,出來後上了馬車鑽進巷子裡不知道去了哪兒。
他是記得,同樣也記住了彆人。
他能替她畫丹青,也能替彆的姑娘畫。
夢裡他為羅素畫了一屋子的丹青。
噩夢並非空穴來風,夢裡的情節正在一點點地與現實吻合。
衛氏取了鳳冠遞給她,一轉頭冷不防瞧見她臉上的兩行淚,嚇了一跳,“你這幅樣子是要急死人嗎?出了何事你倒是同我說...”
“母親。”虞錦默默地換了一口氣,“我想退婚。”
她成不了婚。
江言恒是什麼人她清楚得很,言行必出,他拋不開救命恩人羅素,而她也無法當那場噩夢不存在,若嫁給他,她的餘生將會和那場夢境一樣,變得極端而悲戚。
為了讓他痛苦,賠上自己的婚姻磋磨彼此,再以假死報複他,最後心滿意足地看到了他的悔。
可她呢...
也悔恨了半生。恨,為何要嫁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