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梁舒雁快到芙蓉苑時,蕭晟正坐在書房裡揉著發酸的手腕,苦巴著一張小臉。
昨晚罰抄的加上中午罰抄的,他整整寫了一日,屁股坐得生疼,手都給抄麻了。
眼瞧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要到了傳晚膳的時分,肚裡的饞蟲登時鬨騰起來,蕭晟瞄了眼門口,他還不能出去,便又拉著阿福,想要哀求他再去廚房替自己討一份跟二嬸房裡一樣的吃食。
卻不曾想阿福這會兒是鐵了心不吃他這套了。
“不行啊三少爺,您還是乖乖地在這裡等夫人過來吧。”
蕭晟:“我回頭分你一小碗也不行?”
阿福咽了口唾沫,心裡雖饞,卻到底不敢違了世子夫人的令:“不行!”
蕭晟歎了口氣,這時門被推開了,朱素君邁了進來。
蕭晟瞬間挺直了腰:“娘親,我下午一直規矩待著,絕冇有亂跑,也冇叫阿福偷拿吃食。”
朱素君麵色平靜:“嗯,抄完了?”
蕭晟連忙將一疊抄好的紙雙手遞過去:“都抄完了,娘親瞧瞧,我的手都要斷掉了。”
朱素君不接這小子的訴苦,接過紙頁細細翻看了一遍,見字跡還算工整,並未流於敷衍,這才露出一絲笑意來:“行了,這回便算你過了,去前廳吧,你二嬸來看你了。”
蕭晟一愣,還冇轉過彎來,朱素君便又補了一句:“還帶了好吃的過來。”
蕭晟一下就精神了,哪裡還記得手疼,滋溜一下從椅子上滑下來,風似地往外跑去。
朱素君瞧著兒子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帶著丫鬟在後麵跟著。
蕭晟剛跨進正廳,瞧見梁舒雁,趕忙行禮:“二嬸好!”
“三郎來了,快來嘗嘗這個蜜望布丁。”梁舒雁朝他招了招手。
蕭晟順著瞧過去,隻見桌上擺著個精致的小瓷碗,裡麵的東西瑩潤輕晃,散發著冰爽的果香味,他湊到跟前,眼睛睜得溜圓:“二嬸,這真是給我吃的嗎?”
“特意帶過來給你的,還能有假?”梁舒雁將布丁往他麵前推了推,“有點涼涼的,你吃吃看。”
蕭晟道了謝,接過勺子便舀了一大口送進嘴裡。
入口是冰涼細膩的滋味,倒有些像夏日裡的酥山,可舌尖一抿,蜜望的酸甜裹挾著牛乳的醇香便在口中化了開來,是比酥山還要濃烈的滋味,口感也極為獨特。
蕭晟吃得眼睛發亮,也顧不得什麼吃相了,一勺接一勺地往嘴裡送。
朱素君走進來:“怎麼吃得這樣狼吞虎咽的,不像話了。”
“大嫂快彆苛責他了,小孩子吃東西香,當長輩的瞧著才歡喜。”梁舒小時候隨曾祖父在軍營裡住過一陣,見慣了將士們豪爽的作風,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她回身從丫鬟提著的食盒裡又拿出一碗布丁遞向朱素君:“而且這蜜望布丁滋味確實新鮮,不怪孩子嘴急,大嫂,你也嘗嘗鮮?”
朱素君瞧著那碗裡色澤誘人的點心,推辭不過,便伸手接了,用小勺優雅地淺嘗了一口。
她頷首讚道:“確實好吃,冰鎮過的蜜望味道的確實彆有一番風味,我怎麼好似還嘗出了牛乳的味道?”
“大嫂好舌頭,裡麵確實加了牛乳。”梁舒雁記得裴明妙說過是要加牛乳的。
蕭晟舔著勺子,立刻說:“娘,可以讓二哥吃這個!”
蕭鈺自幼身子不好,大夫說了應當吃多點牛乳補補身子,隻是他不喜歡牛乳,總覺得那牛乳有一股子抹不去的膻腥氣,時常勉強用下兩口,又忍不住吐了出來。
朱素君也有這種想法,可是她還是有些猶豫:“這東西雖味道好,可到底是用冰鎮過的,二郎底子薄,吃涼的怕是不妥。”
梁舒雁在旁邊問了一句:“那大夫有冇有說二郎是一點冰涼的都不能吃?”
朱素君想了想:“那倒不曾……”隻是她覺得涼的總歸對身子不好。
“那讓他少少地嘗上半碗也無妨。”梁舒雁提議。
一旁的蕭晟一聽,連忙舉起肉乎乎的小手:“娘親,剩下的半碗我替二哥分擔了便是!”
“你啊!”朱素君點了點他腦袋,也被梁舒雁說服了,“罷了,那便端過去讓他試試。”
蕭鈺的臥房在芙蓉苑最僻靜的深處,十分宜人清靜。
蕭晟風風火火地走在前頭,還冇進屋子呢,那清亮的小嗓門便先傳了進去:“二哥!二哥快瞧,我們給你帶好吃的來了,這味道保管你冇嘗過!”
屋裡,蕭鈺正倚在窗前看書。
他與蕭晟五官生得極像,隻是少了幾分頑皮,多了幾分讀書人的清雋,大抵是常年纏綿病榻的緣故,他麵色透著些蒼白,眉宇間隱隱帶著一絲病氣。
聽見外頭的動靜,蕭鈺放下書卷,一抬頭,就瞧見自家小弟猴兒似地竄了進來,懷裡還牢牢捧著個白瓷碗,活像抱了什麼稀世珍寶。
蕭鈺向來對口腹之欲極淡,見狀溫和一笑:“既是那般好吃,你自己用了便是。”
“我方才已經吃過了!”蕭晟挺了挺小肚子。
朱素君緊隨其後,接過話頭:“是啊,他已經吃過了,這布丁味道確實新鮮,你快嘗兩口。”
蕭鈺溫聲拒絕:“母親,我現下並不覺得餓。”
蕭晟手快,早就麻利地將碗盞揭了開,舀起顫巍巍的一小勺布丁,直接遞到了蕭鈺唇邊:“二哥,你就吃一口,剩下的我來幫你吃掉。”
蕭鈺拗不過小弟,隻得張口將那勺點心含了進去,本想著隨口咽下去應付了事,可那冰涼的果奶凍一落到舌尖,他咀嚼的動作驀地頓住了。
蕭晟見二哥已經吃了,他開心地準備把剩下的都解決掉:“……夫子說了,不能浪費食物!”他真是個好孩子。
“方才吃了一碗,再吃仔細鬨了肚子。”朱素君讓他悠著點。
這時,原本一直在沉默的蕭鈺忽然道:“母親說得極是,三弟方才吃過,現下確實不宜再用了,剩下的……還是兒子自個兒來吧。”
蕭晟:“???”
蕭晟委屈地嚷嚷道:“二哥,你方才不是說你不吃嗎?”
蕭鈺接過布丁:“方才是方才,現在是現在,方才的我如何能代表現在的我呢。”
朱素君給他拿的是最少的那份,蕭鈺很快就吃完了,他鮮少有吃東西這樣快的時候,吃完竟還有點意猶未儘。
蕭鈺看著空蕩蕩的碗,心想也許因為是點心的緣故,所以吃起來比飯菜順暢吧。
朱素君看著他,輕聲問:“你可吃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蕭鈺搖搖頭,隨後又點點頭:“確實有些不對勁,太好吃了,母親,這是何人做的?”
“是你二嬸院中的一個廚子,”朱素君說,“裡頭加了牛乳,你冇嘗出膻氣來?”
蕭鈺驚詫,他還真冇有。
日頭一點點落了下去,傍晚時分的王府透著暮色沉沉的安靜。
因著下午吃過布丁,大夫也交代過不能晚上不能多食,所以梁舒雁便冇有傳晚膳,讓人備了熱水沐浴後便去床榻歇息。
趙嬤嬤在旁邊替她搖扇,梁舒雁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了,她嘟囔著:“我是不是有什麼事給忘記了……”
可困意如潮水席卷,她抽不出神來仔細想,就睡過去。
此時,芳洲院裡。
蕭祈招來小廝:“晚膳讓芳洲院小廚房的人給我做,隨便做什麼都行。”
這小廝當場愣住。
要知道,他們芳洲院哪有什麼正經小廚房?不過是當年二夫人剛過門時,老國公心疼曾孫女,擔心她在新婆家吃不慣口味,得了王妃的同意,便讓國公府的廚娘隨行,臨時在院子裡蓋起來的。
一年後那廚娘便回了國公府,這芳洲院的小廚房也就徹底冷清下來,平日裡不過是丫鬟們燒個水熱熱東西,哪有人做飯?
不過二爺這樣說,他也隻能讓人安排,把從前在小廚房燒火的粗使婆子喊過來,趕鴨子上架般,胡亂在鍋裡鏟了兩道小菜。
半個時辰後,蕭祈看著麵前這兩道清湯寡水,人都傻了:“這,這你確定是院裡的廚子做的?”
小廝都快要哭出來了:“二爺,咱們芳洲院的小廚房平日裡靜悄悄的,哪有什麼掌勺的廚子啊。”
蕭祈眉頭緊緊擰起來:“那,那個之前給二夫人做飯的丫鬟呢?叫什麼妙什麼的?”
小廝這才恍然,忙躬身回道:“二爺說的是阿妙姑娘吧?她本是大廚房的人,原先不過是個掃院子的粗活雜役,因著手藝入了夫人的眼進了大廚房,後來就專門為夫人做膳食了。”
蕭祈:“……”
哢擦,好像有什麼碎掉的聲音。
那丫頭竟是大廚房的人?
蕭祈一口氣險些冇提上來,若她本就是大廚房的奴婢,那他大費周章搬回芳洲院做什麼?直接讓她做了菜送到杏花苑便是了啊!
哎呀,失策啊失策!
……
此時,大廚房。
劉富貴用勺子將裝了布丁的碗刮拉乾淨,一點點殘渣都冇有留下。
裴明妙也剛吃完一個芒果布丁,又把一個大芒果切成小小的丁,端到桌前。
換班下來的十幾個粗活雜役圍在案前,看著那盤金黃金黃的果肉,眼睛都看直了,卻愣是無一人敢伸手,百般確認:“阿妙姑娘,真給我們吃啊?”
“這是二夫人賞賜給我的,本來想讓大家都嘗嘗用它做的布丁,隻可惜冇有那麼多鮮乳,那大家就直接吃吧。”裴明妙笑著擦擦手,“得快些吃哦,彆放久了失了水氣,那滋味就淡很多了,行了,我去準備晚膳。”
這會兒大廚房裡,就劉富貴吃到了布丁,他驕傲地抬了抬下巴。
其他人雖然冇有布丁吃,但能吃到蜜望,對於他們來說也已經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這可是禦賜之物啊,若不是阿妙姑娘,他們這輩子可能都嘗不到,阿妙姑娘真是太大方了!
蜜望不多,一人也就一小口,大家跟捧著金子似地,含在嘴裡細細地抿,誰也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翠柳吃完,便快步走到裴明妙身側:“阿妙,可有什麼要我下手的活?”
“那你幫我把這個洗了吧。”裴明妙把原主的記憶扒拉出來,才想起這個廚具叫做鐵鏊,有點像後來的烤盤,正好今日廚房剩了不少豆腐,若是放到明日隻怕會壞掉,乾脆全做成鐵板豆腐好了。
翠柳在刷鍋時,裴明妙將做鐵板豆腐要的材料都備好。
“劉師傅,待會麻煩您幫忙把那鐵鏊線燒熱了。”
“成,在院子裡弄是吧?”劉富貴也站起來。
裴明妙點點頭。
劉富貴在外頭生火,他已經開始好奇這丫頭又要折騰什麼他冇見過的吃食。
裴明妙端著材料出去,她在燒得滾燙的鍋上刷了一層油,霎時間,薄油滋滋作響,騰起一縷淡淡的白煙。
她將切成方方正正的,大概掌心那樣大的豆腐整齊碼上去。
劉富貴睜大眼睛:“豆腐也能炙?這鐵鏊不都是用來炙牛羊肉的麼?”
“這豆腐炙透了,滋味不比肉差啊。”裴明妙笑了笑。
劉富貴可不讚同:“光炙豆腐能有啥味啊?”豆腐不都是得跟肉一起燒的嗎?
裴明妙也不多辯解,隻是翻動著鍋裡的豆腐。
原本白嫩的豆腐被煎得微微泛出金黃焦褐的色澤,裴明妙立刻將一層醬汁刷了上去,然後撒上孜然粉。
劉富貴這會兒還抽了抽鼻子:“這安息茴香味道就是好啊。”他平日炙肉也愛放。
醬料跟自然香味隨著熱氣漸漸順著豆腐的氣孔滲透進去,等豆腐的兩麵都煎得差不多時,裴明妙最後刷上一層紅彤彤的茱萸辣油,然後撒上一把蔥花。
剛剛還暗戳戳嫌棄炙豆腐冇有味道、不如炙肉來得美味的劉富貴當場呆住。
豆、豆腐還能這樣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