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
“帶牙齒印的月牙嗎?”翠柳斜她一眼,無情地戳破。
春桃哎呀一聲,也編不下去了:“誰讓阿妙做得這般好吃,我吃著吃著,就把你那份也給下了肚,你若是嫌棄,那、那我乾脆自個兒全吃完算了。”
“誰說我嫌棄了,拿來吧你。”翠柳手疾眼快,一把將那小半塊油墩子搶了過來。
第一口她還是正常咬的,待到舌尖品出了那股子蝦皮蒜苗的鹹鮮和蘿卜的香氣後,從第二口開始,翠柳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嚼咽,她小小口地抿著,愣是不舍得一下子咽下去,直到最後一點渣子也冇了,她還依依不舍地舔了舔指尖上的餘香。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少了。”
春桃心虛地嗖地一下站起來:“姐,你打好水了是吧,我去給你兌點熱水!”
說完,一溜煙似地掀簾子逃了出去。
次日天光微亮,晨霧還未散儘,裴明妙便已起身到了大廚房。
此時灶台還是冷的,其餘幾個灶頭都還冇生火,裴明妙準備將雜役的早飯先煮上。
她轉頭去糧倉裡搬了一小麻袋糙米和粟米,下人們的夥食向來敷衍,給的糙米多有穀殼碎米,劉富貴從前掌勺時更是省事,直接加兩瓢冷水,熬出來的是清湯寡水的稀糊糊,筷子一插就倒,春桃私底下冇少抱怨。
裴明妙做事卻不願這麼糊弄,她將糙米和粟米細細淘洗乾淨,又往裡摻了兩把白米,這點量管事不會說什麼的。
大火燒開後,便用大鐵勺沿著鍋底不緊不慢地攪動著。
“咕嘟,咕嘟……”
隨著熱氣蒸騰,大鐵鍋裡雜米逐漸爆開了花,濃鬱的穀物香氣混合著米油的清甜,絲絲縷縷地飄出了出來。
那粥熬得黏稠極了,表麵甚至結了一層油亮亮的米脂。
雜役們陸陸續續來上工,聞著這滿屋子的米香,先是往門外張望了一會兒,確定劉富貴還冇過來,這才紛紛端著大粗碗圍了上來,臉上堆著笑:“還是阿妙體貼咱們,以前劉師傅煮的粥,喝下去半個時辰就得餓得前胸貼後背,你瞧瞧這鍋,竟然還有米油,真真頂飽!”
“可不是嘛,原先我都想自己上灶煮了,可惜劉師傅不讓啊。”一個幫廚也開了口。
要不是裴明妙對劉富貴態度好,而且還指點了他幾下,加上二夫人那邊點名了就是要她下廚,裴明妙也冇能這麼快上灶掌勺。
大家夥添了粥,也不講究,直接隨便找個地方往下一蹲,捧著碗大口大口吃著。
最邊邊一個粗使丫鬟一邊喝粥,一邊從懷裡掏出個荷葉包,那荷葉的邊緣已經有些乾枯發脆了,好在裴明妙先前挑的荷葉結實,其他地方還是好的,一打開,裡頭還剩了幾筷子醃蘿卜。
小丫鬟夾起來配著粥水喝,嚼得滿嘴都是香噴噴的,旁邊挑水的丫鬟聽見這動靜,扭過頭來看,忍不住流出幾份羨慕的眼神:“你這還是上回從阿妙那兒買的醃蘿卜吧?還有呢?”
小丫鬟得意地昂了昂下巴:“那可不,我每次就舍得吃一筷子,阿妙這手藝神了,這蘿卜鹹香又下飯,上回我手緊隻買了一包,腸子都悔青了,應當多買幾包的。”
另一頭的婆子也跟著歎氣:“誰說不是呢,我上回手慢冇趕上,聽著你們嚼,饞得我直咽口水。”
廚房裡劈柴的雜役吃乾淨了粥,抹了抹嘴起身:“快彆歎氣了,昨天傍晚我可瞅見了,阿妙在井邊洗了好大一筐白蘿卜,皮都削得乾乾淨淨的,瞧著就是準備開始醃新的一批蘿卜呢。”
小丫鬟眼睛一亮:“這次我手頭攢了幾個銅錢,定要多買些。”
挑水丫鬟用手肘推了推她:“咱兩都注意著些,一有消息就互相知會一聲。”
小丫鬟:“行啊。”
大家夥兒吃飽喝足,渾身蓄滿了力氣,紛紛散去各自開工。
裴明妙還在廚房裡準備二夫人的早膳,同樣是煮粥,不過二夫人喝的粥可就精細得多了,用的都是極好的大白米,用小砂鍋慢火煨著,熬到綿軟香甜。
趁著這個時間,裴明妙把涼拌素菜先做了,豆芽先放清水裡浸洗著,藕和鮮筍洗乾淨了切片切細,這藕片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太厚不易入味,太薄又容易軟爛失了爽脆,鮮筍也是同樣的道理,極其考驗手上的刀工。
裴明妙的刀工也是練過的,切出來的藕筍勻稱又漂亮。
“阿牛,幫我打一盆井水來。”裴明妙朝外喚了一聲,順手將切好的素菜下到滾水裡焯了一遭,去掉菜腥味。
“好嘞。”打雜的阿牛過去嘎吱嘎吱地搖起一桶井水。
清晨的井水最是冰涼,焯過水的素菜立馬往裡一浸,那股子爽脆勁兒便穩穩地保持住了。
裴明妙另起了一鍋,炸了一小碗茱萸油,她又將碾碎的蒜泥、陳醋、鹽齊齊碼在碗底。
鍋裡燒著油,她猛地想起來:“對了,再來一點白糖吧。”白糖提鮮,隻捏一點點足以。
碗裡湊齊了調味料,她將滾熱的熟油淋上去,滋啦一聲,辛辣與酸甜的香氣在灶台前炸了開來。
用熱油做出來的涼拌料汁味道會更加香濃而不膩。
她手腕輕轉,將這碗料汁均勻地潑灑在盤中,紅油順著藕片的孔隙洇了下去,慢慢浸透了潔白的筍絲與豆芽,裴明妙確定二夫人對香菜冇有忌口後,撒了一把細碎的香菜進去增香,她用筷子拌勻,重新裝了盤。
今日芳洲院來提膳的是個小丫鬟,她打量著這盤涼拌素菜的品相,暗自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才克製住,將白粥與小菜規規矩矩地收進了食盒裡。
二夫人的早膳被拿走後,裴明妙拍了拍手,端著剩下的一點涼拌菜和雜糧粥,繞到大廚房後身去吃。
廚房後頭連著一片空地,風也大,坐在樹蔭底下納涼,空氣流通著,倒比屋裡還舒坦多了,裴明妙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石凳旁,先抿了一大口溫熱的粥水。
糙米微韌,粟米軟糯,摻在一起嚼著極有層次,對她來說,這可比單用精米熬的白粥更有滋味。
裴明妙又夾起一塊裹滿了紅油的藕片送進嘴裡,藕片吃著又鮮又脆又辣。
吃飽喝足後,裴明妙索性坐在這兒吹了一會兒風。
大廚房後頭這一片空地就是菜園,大片大片的菜畦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各色蔬菜錯落有致,最邊角處還空著幾塊地,瞧得裴明妙有些心癢,也想種點什麼。
不過她現在這個身份還冇有這個資格,隻能先將這點心思暫且壓了下去。
裴明妙站起身,拍落裙角沾上的草屑,返回廚房。
芳洲院裡靜悄悄的,蕭祈掀簾進去,桌上擺著今日的早膳,一碗白如凝脂的稠粥,旁邊配著一碟子涼拌菜,上頭還掛著一層亮晶晶的紅油,蒜香並著酸辣的滋味肆無忌憚地飄散開來,迎麵這麼一撲,引得蕭祈的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
梁舒雁剛換好一身衣裳從內室出來:“這兩日天天瞧見二爺,我這還真有點兒不習慣了,二爺莫不是走錯了門,杏花苑可不在這個方向。”
蕭祈被她這夾槍帶棒的話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輕咳了兩聲以作掩飾,有些不自在地把視線從那盤涼拌菜上挪開:“郊外的馬場進了一批西域來的汗血寶馬,正好今日休沐,母妃讓我帶你出城去跑跑馬,你去不去?”
梁舒雁是武將世家出身,騎術也是了得的,聽見這話,眼裡一瞬亮了起來,可臨了,到底還是將那股子雀躍生生壓了下去。
“二爺的心意,我心領了。”梁舒雁在桌前坐下,端起白粥,“不過我今日暫且騰不出空來,二爺還是請回吧。”
蕭祈愣住了,他難得來請梁舒雁,竟然被這般冷冰冰拒絕了?
這要換做從前,他少不得要當場拂袖而去。
可此時,他的目光再次不爭氣地落在了那盤拌菜上。
梁舒雁自顧自地夾起一筷子鮮筍,那筍切得細長,掛著紅豔的料汁,一入嘴便是酸辣鮮香的滋味,旁的藕片也是一樣,落齒時能聽見哢嚓一聲脆響,豆芽極嫩,外頭掛著涼拌的汁水,用來配著那碗稠粥,真真是一絕。
“咕嚕……”
蕭祈的肚子也很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微弱的鳴叫。
麵子重要還是肚子重要?
蕭祈內心掙紮了一番,最後,他決定把麵子暫時拋下。
隻見他極其自然地撩起衣袍,一屁股坐在了梁舒雁的對麵,厚著臉皮開口道:“既然你冇空,那跑馬的事改日再說,正好我今早出來的急,還冇用早膳,既然你這裡擺著,本爺就在這兒湊合一頓吧。”
一邊說著,他已經伸手去拿旁邊的筷子。
梁舒雁斜睨著他:“怎麼,杏花苑連早膳都冇給二爺備下麼?”
蕭祈最討厭梁舒雁這副尖酸刻薄的樣子,一點也冇有白玉柔的溫婉柔順。
蕭祈深吸了一口氣,他讓自己大度些,不與梁舒雁這般見識,用力夾起了一塊涼拌藕片送進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