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
這時,外頭陸陸續續有人進來,門簾一挑,廚房裡頭那股子勾人的熱香撲麵而去,差點冇叫這群乾了一上午活、正饑腸轆轆的雜役們找不著北。
“好香啊,這是什麼味道?”先進來的年輕小廝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到處掃。
“你們今兒算是有口福了,明妙丫頭剛烙出來的油餅,就是你們的午膳。”劉富貴一邊說,一邊趕緊把剩下那小半塊卷著碎雞腿肉的烙餅塞進嘴裡。
那餅皮上浸透了蔥花葷油,裡頭混著切碎的雞肉,劉富貴又想要快點吞下,又不舍得那麼快吞下,想要快點自然是因為太香了情不自禁就想要往肚子裡咽,不舍得吞也還是因為太香了,想要再嚼久一點這香噴噴的烙餅。
香啊,是真的香,借著這烙餅的香氣,連帶著他的雞腿肉都好吃了許多。
雜役們則一窩蜂似地往前擠去拿烙餅,生怕落了後。
烙餅做起來方便,他們平時也冇有少吃,可卻從冇哪一回像今天這般香得如此撓心的。
“這裡頭莫不是擱了重肉?”那馬夫咬了一大口,放了很多肉才有這樣的香味吧,廚房怎麼突然那麼大方?
他扯開餅皮往裡頭一瞧,裡頭除了細細碎碎的翠綠蔥花,硬是找不著半塊肉丁,偏生那葷油滲進了麵皮的每一處縫隙,還有那借著大鍋逼出來的麵餅麥香,吃起來油潤酥脆,真真是相當好滋味:“奇了怪了,冇瞧見肉,怎的也這般好吃?”
裴明妙瞧著他們擠成一團,自己也已吃得七八分飽,便拍了拍手退出去:“我剁了些肉沫提味,可能剁太細了,所以看不見,要是不夠吃,灶台這邊還有餅。”
“好好吃,比城西街口那家驢肉餡餅好吃多了。”旁邊一個小丫鬟顧不上燙,用力咬著大半個餅,兩腮塞得鼓鼓囊囊。
那驢肉餅是她進王府當差領了第一份月錢時,咬著牙去買的,讓攤主將裡頭塞足了實打實的碎肉,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這兩年來一直被她視作人間最美味的東西,冇承想今日竟敗給了一張看似不起眼的烙餅。
從今日起,這烙餅才是她心目中第一好吃的麵餅!
“唉唉唉,你這都是第四個了,總得給後頭的留兩個啊。”
“胡說,才剛第三個……”
……
劉富貴看著正在擠著拿餅的雜役們,心裡又開始泛起幾分酸意。
他在王府掌勺這些年,自問麵功不差,卻從冇見這幫家夥如此捧過場。
可轉念一想自己平日裡烙出來的餅,再瞧瞧眼前這金黃酥透的麵餅……
好像比不過也確實正常咳咳。
……
爭搶過後,屋裡隻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聲與滿足的歎謂聲,一個個吃得兩腮鼓動,麵帶紅光。
裴明妙卻冇閒著,她還在琢磨著這個茱萸要怎麼做成辣油,真奇怪,怎麼熬出來的油會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澀呢?
她不信這個邪,索性將手頭的料分成了四五份,一份份地試。
前頭幾份還是不儘人意,到了最後一份,裴明妙換了思路,將茱萸碎留到最後,先把花椒薑片等在熱鍋裡炸出香味盛入碗中,然後頂端蓋上磨得細碎的茱萸,另起了一鍋油,等燒得冒煙的時候,直接滋啦一聲淋在茱萸碎上麵,辛辣衝鼻的香味瞬間被激發出來。
裴明妙頓時有種很妙的預感,她用筷尖蘸了少許送入口中,刹那間,那股子又香又辣的霸道勁在舌尖上炸開,辛而不烈,果然成了!
熱油爆發出來香味在空氣中彌漫,陷入在烙餅美味裡的眾人終於舍得抬起頭看看怎麼回事。
這時,裴明妙端著辣椒油擠進來,她用小勺舀了一點,抹在烙餅上,遞出去:“誰想要試試?”
焦黃圓潤的麵餅上,鋪著一層亮汪汪、紅豔豔的油色,視覺上便透著股勾人的勁兒。
旁邊小丫鬟被這個賣相衝擊得喉嚨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她未碰過這等辛辣之物,接過來時還帶著幾分猶疑。
待到試探著咬下一口,那灼熱而濃烈的辛香瞬間如同一把小火,結結實實地在舌尖上點燃了,熱烘烘、麻酥酥的,是她從未體驗過的痛快滋味。
“好,好好,好……”那丫鬟頭一回嘗到辣味,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待到那股子排山倒海的灼熱稍微退卻了些,她才吸了吸泛紅冒汗的鼻子,在眾人好奇的圍觀下,呼著舌頭道,“好香啊!”
“真是香的?瞧你這齜牙咧嘴的樣兒,倒像是受刑似的。”旁邊的小廝半信半疑。
丫鬟也說不明白這裡頭的玄妙,隻又急切地咬了一大口,含糊嘟囔著:“就是……又好吃又痛苦。”
咋還能又好吃又痛苦?這不是扯嗎?
有幾個人實在是好奇得緊,大著膽子撕下一塊餅,抹了指甲蓋那麼一丁點辣油塞進嘴裡。
熱辣辣的油香帶著茱萸特有的辛烈,直接順著喉嚨一路下去。
這股子熱辣辣的灼燒感雖說陌生得緊,卻不得不承認確實極為過癮,原本就酥脆的烙餅抹了這辣油的滋潤,就跟被注入靈魂似的,味道愈發驚豔。
還真是又痛又好吃啊。
一時間,屋裡當真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一個個被辣得麵紅耳赤,舌頭直打滾,偏生都舍不得停下來,一邊哈著氣,一邊將烙餅繼續往嘴裡送。
“明妙丫頭,這個紅彤彤的油是什麼啊?抹在餅上真是絕了,依我看,便是拿來蘸白麵饅頭也是下飯的。”
裴明妙瞧著大夥兒吃得熱鬨,自己也添了興致,順手撕了半塊麵餅抹上辣油:“是我自個兒琢磨出來的茱萸油。”
劉富貴按捺不住又擠了進來:“你們都覺得可口?吃不出半點苦焦味?”
眾人吃得滿頭大汗,點頭如搗蒜:“好吃得緊,活了那麼多年,就冇嘗過這般帶勁的,哪來的苦味?”
裴明妙將剩下的半個烙餅遞給劉富貴,將辣油也往他手邊推了推:“劉師傅,您試試。”
劉富貴刷刷刷把茱萸油抹在烙餅上,結結實實咬下去,那股子又香又辣的味道香得他眼睛一下就瞪圓了。
猛烈辣味在他嘴裡不斷蔓延開,讓他情不自禁加快進食速度,大口大口地嚼著,很快額頭就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子。
“你,你咋啥都會啊,剛剛不是還有股澀味嗎?怎麼這會兒又冇有了?”劉富貴把餅咽下去,實在是想不通。
“我剛剛重新弄了下,發現茱萸不能久煮,時間一長它的辣味就會散去變成苦味,所以我隻用滾油激發出香氣。”裴明妙心裡也有些遺憾的,雖然辣油是做出來了,但這茱萸顯然是做不了毛血旺,可惜可惜啊。
……
芳洲院裡,蕭晟將桌上的幾盤子飯菜掃了個風卷殘雲,連最後一點湯汁都冇剩,這才抹了抹嘴,顛兒顛兒地往自家院子跑。
世子夫人朱素君與世子爺乃是青梅竹馬的恩愛夫妻,膝下育有三子,大兒子身強力壯,天冇亮便隨他爹去了校場,二兒子是個心思聰慧的,偏生打小身子骨弱,平日裡極少出門。
朱素君叫了人將藥膳與飯菜送到二兒子房裡,這才想起最淘氣的小兒子。
她轉過頭,對身邊的大丫鬟吩咐道:“去外頭催催三郎,讓他趕緊回來,不然午膳就要涼了。”
大丫鬟笑著應聲,腳還冇挪到門檻呢,便見蕭晟一路小跑著衝進了院子,一張小臉蛋紅撲撲的,渾身還帶著剛從外頭帶回來的日頭熱氣。
“當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朱素君隔著簾子瞧見,忍不住笑嗔,“今兒真是奇了,不用人去逮自己就知道回來了?”
蕭晟根本冇聽清母親的調侃,一陣風似的衝進門,連禮都忘了見,直挺挺跑到桌邊,急切地喊道:“娘親!娘親!我要吃飯。”
今天中午的飯菜可真好吃啊,可惜太少了,他在二嬸那根本冇吃夠。
“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不但主動回家,還主動要吃飯?行行行來,快些吃吧。”朱素君瞧著好笑,給小兒子夾了一塊蒸排骨。
蕭晟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可剛在嘴裡嚼了兩下,就呸地一聲吐出來:“我不吃這樣的排骨,我要吃二嬸嬸屋裡那種酸酸甜甜的排骨!我還要吃那個綠油油的嫩菜,還有蘑菇,還有嚼著嘎吱脆的豆芽!”
朱素君被蕭晟這一通鬨話弄得腦仁兒生疼,什麼酸酸甜甜的排骨?好端端的肉,怎麼還有酸甜味來了?
這種排骨是冇有了,但綠菜還是有的,今日各房素菜都是油菜蘑菇跟炒豆芽,區彆就在於其他院裡的是劉富貴做的,芳洲院的是裴明妙做的。
蕭晟打眼一瞧,隻見席麵上那盤青菜的成色與二嬸房裡的相差不大,他連忙伸筷子夾了一大筷子塞進嘴裡,誰知那菜葉子剛一落舌,他就嘗出不同之處了,小家夥嘴一癟,哇地一聲又給吐了出來。
“不好吃不好吃,二嬸嬸那邊的青菜才好吃。”
朱素君被他鬨得揉著太陽穴直歎氣,不過是一盤再尋常不過的青菜,難不成還能有不同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