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這道香菇油菜看著就碧綠碧綠的,而且斷生斷得剛剛好,還留著那股水靈勁兒,吃著脆嫩得很,但又冇有菜腥味,香菇被切成片狀,炒得飽滿滑嫩,牙齒一咬,裡頭鮮美的汁水帶著濃鬱山野香氣便瞬間溢了出來。
還有這道清炒豆芽,筷子落下夾起時都能感覺到脆勁,吃著更是爽口得很,帶著恰到好處的鹹鮮,梁舒雁吃完這一筷子豆芽,忍不住又去夾下一筷子。
“你這豆芽炒得真不錯,旁人炒不出這樣的滋味。”
裴明妙聞言笑了笑,溫聲道:“出鍋前我往裡頭添了點醋,激一激,口感便更脆些,也提味,夫人喜歡就好。”
其實她還想加點辣椒的,要是能有一把乾辣椒段,用油燒熱了和豆芽一起炒,那才叫一個香透天靈蓋!
可惜這王府裡竟尋不到辣椒的影子,不知道是還冇從海外穿過來,還是王府的采買冇有進購。
裴明妙正暗自思量著,忽聽得外頭砰地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砸在了院牆上,又彈落到地上碌碌滾動的動靜。
守在門邊的夏鄉眉頭一皺,正要出去查看,就聽見牆外傳來一道嫩生生卻又格外紮實的喊聲:“二嬸!我的藤球掉進你院子啦!”
梁舒雁一聽這聲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忙對夏鄉擺手道:“瞧把他給急的,快去給這小皮猴開院門,讓他進來撿。”
這大房的小公子蕭晟今年剛滿五歲,正是精力旺盛得一刻也閒不住的年紀,小家夥生得虎頭虎腦,五官隨了父母,端的是一副鐘靈毓秀的好相貌。
梁舒雁本來就是將門出身,性子風風火火,自然最喜歡蕭晟這種活蹦亂跳的性格。
而且……梁舒雁垂下眼眸,摸了摸自己毫無動靜的肚子,蕭祈每月初一十五都會歇在她屋裡,可嫁進王府這些年,她肚子也冇有半點動靜。
雖然王妃說等那白玉柔肚子裡的的孩子生下來就讓她養著,可替旁人養孩子,哪裡比得上親生的骨肉貼心?
她曾聽家裡的老嬤嬤念叨過民間的土方子,說是久不孕的婦人多抱抱旁人家的小子,沾沾童子氣,保不齊哪天緣分就到了。
她雖不至於愚昧到全信,但多親近親近,總歸冇壞處。
蕭晟撿了球,倒也冇忘了規矩,規規矩矩地躬身作了個揖,脆聲道:“給二嬸請安。”
說罷,將那藤球往懷裡一揣,扭頭便又想往外撒歡。
可剛邁出兩步,小家夥的步子突地頓住了,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得了的香氣,那小鼻子一聳一聳地嗅著,順著那味兒就挪到了梁舒雁麵前,仰著脖子,好奇地問:“二嬸,你這屋裡藏了什麼好吃的?聞得我口水都流出來了。”
梁舒雁被他這副嘴饞的模樣逗得樂出了聲:“不過是二嬸的午膳,怎麼,聞著香了?要不留下來陪二嬸用兩口?”
蕭晟一聽,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回答得毫不猶豫:“好!”
“瞧瞧,真是個小饞貓。”梁舒雁笑著搖搖頭,轉頭吩咐夏鄉,“帶三少爺去淨手,仔細那手上的泥塵。”
小家夥立刻乖乖跟著夏鄉出去。
梁舒雁瞧著他背影,轉頭對身旁的趙嬤嬤說:“總聽大嫂說三郎不好管,你瞧瞧,在我這兒倒是聽話得很。”
趙嬤嬤臉上堆著笑附和:“可不是,可見是三少爺與小姐天生投緣呢。”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跟明鏡似的,這位小祖宗平日在王府裡那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今天能那麼乖,不過是叫屋裡的香氣勾了魂,被饞蟲治住了罷了。
想到這兒,趙嬤嬤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往裴明妙身上瞟了一眼,心裡忍不住驚歎,這丫頭的手藝真真是絕了,做出來的幾道菜,竟能勾得府裡這兩位主子都跟轉了性子似的。
蕭晟洗完手,邁著兩條短腿快步跑了回來,往凳上一爬,抓起筷子便迫不及待地開了動。
“哇!這個肉肉!”蕭晟第一筷子便衝著山楂排骨去了。
排骨燉得酥爛脫骨,山楂的微酸融進了濃稠的醬汁裡,小家夥嗷嗚咬下一口,濃鬱的肉香混著酸甜果香瞬間溢滿了嘴巴,香得他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蕭晟是小孩子,不懂品鑒什麼火候調味,隻覺得每一樣都好吃,連平日裡打死也不肯碰的綠葉子菜,今兒個也神奇地順眼起來。
那香菇油菜吃在嘴裡哢嚓哢嚓響,裡麵的香菇像肉一樣好吃,油菜也好吃,還有那盤清炒豆芽,又香又脆,用勺子舀起來時,底下那點淺淺的汁水也被一並帶了起來,小家夥吃得滿嘴都是亮晶晶的油光。
三少爺臉頰鼓鼓,兩隻腳懸在凳子底下,因著格外歡喜滿足,一下一下悠哉地晃蕩著。
梁舒雁在一旁瞧著,原本吃飽的肚子竟又被這孩子勾出幾分食欲來,隻是她不能再吃了,隻得在心裡盼著這天色過得快些,好早些傳晚膳。
按下心思,梁舒雁的目光在裴明妙身上落了兩秒,側過身對夏鄉低聲吩咐了幾句,讓她領著人去庫房拿賞。
這次二夫人賞下來的是一匹上好布料,料子觸手滑膩,光澤極好。
裴明妙捧著布料回去了,劉富貴一雙眼珠子在布料上轉了幾圈,認出那是主子們才用的上等貨,眼底登時流露出幾分豔羨與不解。
這丫頭怎麼那麼好運啊,回回都能得主子賞賜。
他忍不住半信半疑地問:“你那個什麼棠梂子燉排骨,二夫人真愛吃?”
裴明妙:“二夫人讚不絕口。”
劉富貴:“……”
他咂了咂嘴,真覺得這世道有些讓人看不透了。
劉富貴將鍋蓋掀開,把裡頭的蒸排骨端出來,各房伺候的丫鬟婆子們陸陸續續拎著食盒過來領午膳,廚房裡一時間人聲鼎沸。
待最後一份膳食也出了大廚房,裴明妙走上前:“劉師傅,雜役們的午膳做了嗎?要是還冇顧上,那讓我來吧。”
“行,那你看著弄吧。”劉富貴扯下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順勢抹了一把脖頸上的汗,他瞥了裴明妙一眼,拿腔拿調地補了一句:“你剛到大廚房當差,底子雖然好,但還是得慢慢鍛煉,等磨煉出來了,除了二夫人,其他主子們的席麵,也能讓你上灶,當年我和老陳也都是這麼一步步熬過來的。”
這話聽著像是過來人的指點,實則裡頭藏著幾根綿裡針,隱隱透著敲打。
劉富貴倒不至於厭惡裴明妙,甚至內心裡還隱隱佩服她的手藝,可眼瞅著這小丫頭竄得太快,生怕她哪天一腳踩到自己頭上來,他這心裡便莫名地生出幾分慌亂。
裴明妙哪能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隻是麵上不顯,笑了笑說:“我知道的劉師傅。”
無論哪個時代的職場都一樣的,她一個新來的總不能把所有好活都攬過來,所以她現在就隻做二夫人的膳食,還有就是把雜役奴仆們的夥食也接手了,這既成全了劉富貴的麵子,也拉攏了人心。
裴明妙心裡盤算著事,一邊將瓦罐裡的白麵取出來,一邊狀似無意地問:“對了,劉師傅,我有個事想請教,咱們這大廚房裡,有冇有一種吃了之後舌頭嘴巴會有點發麻、發痛,就像是嘴裡著了火一樣的食材啊?”
劉富貴聽得一愣,眯著眼想了半天,突然回過神來,一拍大腿:“你這丫頭,說得神神叨叨的,你問的莫不是茱萸?”
茱萸?裴明妙腦中電光一閃。
是哦!她想起來了,以前看那些穿越小說和曆史資料時,好像確實聽說過,在古代還冇有辣椒引進之前,百姓為了追求那一股子辛辣的刺激,用的便是這山野裡產的食茱萸來添味。
“對對對,就是那玩意兒,咱們庫房裡有嗎?”裴明妙眼睛發亮。
“有倒是有,不過那東西味道刁鑽得很,主子們嫌它味道衝,有時候煮著煮著還有點苦味,都在角落裡落灰呢,你要那玩意兒乾啥?”劉富貴一臉納悶。
“我想試試個新方子。”
裴明妙說乾就乾,她先把麵團揉捏得光溜,擱在一旁醒著,接著按照劉富貴提醒的,從庫房角落翻出裡翻出了一小壇食茱萸。
她湊近聞了聞,抓了一把出來用石臼子搗碎了,又兌了八角香葉桂皮等等香料下去,
接著,她用以前做辣椒油的法子在鍋裡煉了一大勺熱氣騰騰的純淨熟豬油,再把一碗香料都倒進去,慢慢炸出味道來。
裴明妙用筷子沾了點嘗嘗味道,兩道秀氣的眉毛瞬間便皺了起來。
劉富貴問:“咋樣?”
“苦的。”裴明妙呸呸呸。
劉富貴哈哈哈大笑,笑得臉上的肉都在顫:“我早都說了,這玩意是有點香味,但不知道要怎麼處理,最後做出來總是一股苦澀,放在菜裡就是糟蹋東西。”
裴明妙捏了捏手裡的茱萸,她歎了口氣,眼瞧著仆役們要換班了,她隻得先把茱萸擱一邊,轉身去對付那團已經醒好的麵。
她將麵團用擀麵杖勻稱地擀開,準備做幾鍋肉餡烙餅,說是肉餡烙餅,但下人吃的夥食能有多少油水?
裴明妙隻撈到點邊角料,用快刀剁成細細的肉糜,大概是七肥三瘦的比例,正好能出油水,她還往裡頭加了不少蔥花提提味。
隨著大鐵鍋裡熱油滋滋作響,煎好的烙餅一個接一個地疊了上去,全都疊得高高的,最後一個烙餅出鍋,裴明妙看著麵前幾座烙餅山,頗有成就感。
她自己先不客氣地乾掉了兩個,用牙齒咬開烙餅時,裡頭的蔥油葷香便順著那熱氣騰騰的橫截麵肆無忌憚地彌漫出去。
這一散不要緊,竟生生把在旁邊正啃著鹵雞腿的劉富貴給聞饞了,劉富貴低頭瞧了瞧自己手裡那根油汪汪的雞腿,頓時覺得一點都不香了。
“丫頭,我拿兩張餅嘗嘗。”劉富貴伸手抓起一個餅,也顧不得燙便撕咬開,那肉餅外皮烙得金黃酥脆,裡頭卻又是一層一層地鬆軟,看著是樸素,可吃起來確是實實在在的香。
待一個餅下了肚,劉富貴沉默了,他看著自己的鹵雞腿,再看看這幾乎算得上素的烙餅,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這麼一個冇啥餡料的餅,居然讓他覺得比鹵雞腿還要好吃!?
劉富貴:“……這麵餅也是你自己琢磨的?”
裴明妙點點頭。
劉富貴不死心:“你跟我老實透個底,你師傅是不是就叫琢磨?”
姓琢名磨!
他今天必須聽到裴明妙承認她的手藝其實是有人親傳指點的,不然,不然他難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