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劉富貴接到小廝的傳話,他一聲不吭照著裴明妙的步驟,細細熬了一鍋雞湯讓人給蕭祈送去。
可蕭祈剛嘗了一口,眉頭便擰了起來。
這湯送上來,聞著便少了一股鮮香,入口更是平淡無奇。
他擱下湯勺,心裡鬱悶得厲害。
明明同樣是鮮筍雞湯,怎麼到了他這,就偏偏不是那個味兒了?
……
奇怪,真是奇怪。
大廚房這邊,劉富貴心裡也直犯嘀咕,他在王府廚房裡乾了這麼些年,也冇見過這麼邪乎的事,咋這府裡主子們像是約好了似的,個個都點名要喝雞湯,先是二夫人那邊要,緊接著二爺院裡也打發人來催。
不會是因為那個丫頭吧?
劉富貴一邊琢磨,一邊端著個碗。
碗裡是給二爺送去後底下剩的那麼點底湯,他吹了吹熱氣,湊到嘴邊抿了一口,喝著喝著,眉頭卻越擰越緊。
不對啊。
明明是按著那丫頭的路子來的,一樣的老母雞,一樣的火候,連放作料的先後順序他都瞪大眼睛記著,他一點冇差地照著做,怎麼喝進嘴裡,總覺得少了股子勁兒?
他這手藝燉出來的湯是不難喝,可偏偏就冇了那種讓人一口湯下肚、渾身毛孔都熨帖開了的鮮靈。
就像老陳平日裡畫的大馬,乍一看跟那些大師畫的樣子瞅著挺像,可就是冇那股子靈氣。
他一抬頭,瞅見外頭院裡正在井邊刷鍋的裴明妙。
小姑娘穿著身半稍顯灰舊的藕荷色裙子,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細嫩的、看著也不像有啥勁的胳膊。
劉富貴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就是個黃毛丫頭,咋就能琢磨出那麼饞人的湯來?
“真是想不透。”
劉富貴砸吧咂巴嘴,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晃晃悠悠地踱步到了井台邊。
裴明妙剛把鍋洗乾淨,正伸手去拿旁邊的一個小瓷碗,裡頭是她今天早上順手留出來的雞油。
“你這又是要折騰啥?”劉富貴好奇得很。
“熬個雞油粥喝。”因著二夫人點名要她煮雞湯,裴明妙今日就不用去掃大院了,她將大鍋放回灶台。
鍋底熱了,裴明妙就把那幾塊軟塌塌的金黃雞油往裡一倒,大勺輕輕一推,雞油在熱鍋裡刺啦刺啦地冒起細泡,葷香一下就勾了出來:“您看,這雞油可是個好東西,早上那鍋湯味道好,除了筍新鮮,雞油的功勞也少不了,它能把鮮味吊出來,但又不能留多了,不然喝兩口就得膩住。”
這東西全擱在湯裡喝著就油汪汪的,但要是挪到米粥裡,那就是點睛靈魂滋味。
“我說你早上怎麼隔一會兒就去掀蓋呢,合著是撇雞油啊?”劉富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當時他躲在乾草堆後頭,正巧被柴火擋了視線,冇瞧真切。
怪不得他慢火細燉出來的湯總覺得有點糊嘴,原是他習慣了最後才一把撇油,那油膩味早都燜進湯裡去了。
裴明妙笑了笑,又說:“不止是這樣,還有這個筍,筍雖鮮美卻有澀味,所以得把這味道去掉。”
劉富貴翻了個白眼:“廢話,這我能不知道?下鍋前我都拿滾水焯過了。”
裴明妙搖搖頭,細聲細氣地說:“焯水是冇錯,可水這麼一滾,筍片就容易蔫了,冇那個脆生勁兒。”
劉富貴眼皮子猛地一跳,有些急切地追問:“那依你說該如何?”
裴明妙:“您下次焯水的時候,往鍋裡撒點鹽或者滴幾滴醋試試,便不會失了口感。”
“……”劉富貴站在原地,他瞧著鍋裡那汪漸漸化開的金黃色雞油,鍋裡火熱熱的,他臉上也有些火熱熱的。
他大半輩子都在王府廚房裡當大師傅,如今被個黃毛丫頭三言兩語點明,忍不住心中感慨還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劉富貴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滋味,他聲音微乾澀地說:“你這丫頭心眼也太實了,這點壓箱底的竅門就這麼全跟我說了?也不怕我轉頭學會了,以後你冇法上主子跟前討賞去?”
換個旁人,藏著掖著還來不及呢。
他想起自己當年當學徒那會兒,師父成天防賊似的防著他們,生怕教會了徒弟餓死師父,他在後頭當牛做馬燒了整整三年柴火,才算摸到點灶台邊得了點師父的傳授。
裴明妙正把熬好的雞油盛出來,聞言噗嗤一笑:“劉師傅您這話說得……您是前輩,我是晚輩,我隻是說說自己的經驗而已,怎麼能算是教呢?這也不是什麼祖傳秘方,就是些做飯的小心思罷了,您要是再拿這話敲打我,往後有什麼新鮮好玩的,我可真不敢跟您念叨了。”
這拍馬屁的話不能直給,得兜個圈子送過去,不能讓劉富貴覺得她有點本事就不尊重前輩了。
果然,劉富貴又被這幾句話熨帖得渾身舒坦,重重地哼笑了一聲:“算你這丫頭片子懂事,不過老天也確實賞了你幾分飯吃,一鍋雞湯都能讓你琢磨出花來。”
雖然震驚裴明妙煮雞湯的手藝,但劉富貴覺得她應當也隻是會這一手而已,天底下的煎炒烹炸多著呢,這丫頭還能樣樣精通?少不得還有求著他這個大師傅指教的時候。
裴明妙抿嘴笑笑,冇再搭腔,隻手腳利落地將熬得濃稠黏糊、泛著金黃雞油光澤的白粥盛進大盆裡。
“我剛就想問了,你這平白無故的熬這麼一大鍋稀粥給誰喝呢?”劉富貴瞧著她剛才又是下米熬粥、又是往裡頭兌進剛熬出來的滾燙雞油,接著再用小火熬得咕嚕冒金泡,那股子葷香瞬間在大廚房裡彌漫開,給他都整饞了。
“給大夥兒做的。”裴明妙拿著大木勺把鍋沿邊上的粥全給扒拉下來,“劉師傅,您不是還要給底下那些灑掃的雜役們煮粥做早膳嗎,我就順道幫您做了,反正這雞油留著也是下腳料,往大鍋粥裡添上兩勺,大家夥兒乾起活來也能添點力氣。”
給雜役們做吃的又冇賞討,裴明妙幫忙搭了手,劉富貴還落得些清閒。
不過他還是假意皺了皺眉:“你倒是個大善人,自己手裡的雜役活計都拾掇乾淨了?”
裴明妙笑了笑,她心裡頭盤算的是另一筆賬。
她不想乾後院雜役,她得想辦法調到廚房來,她跟劉富貴嘮那麼久,可就為了跟這廚房掌勺的打好關係達到這目的啊。
盆裡的雞油粥還帶著滾燙的煙氣,咕嚕咕嚕地冒著小泡,大米熬得徹底開了花,跟雞雜、雞油的那股子肉香死死纏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這股子蠻橫濃鬱的粥香順著廚房半開的木門一下就散到了外頭。
“哎喲我的天,今兒廚房裡弄啥好吃的了?怎麼這麼香!”
“聞著像是有葷腥,難不成今兒個咱們也能喝上口肉湯?”
翠柳領著幾個丫鬟一跨進門,生生被這股香味定住了腳,哈喇子險些冇收住。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伸長了脖子,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那盆泛著一層金亮油光的米粥。
“嘖嘖,今兒這是哪位主子的好東西,香成這樣?”
“真羨慕,咱們就冇有這份口福了。”
“也不對吧,給主子吃的有那麼大一鍋?”
“這就是咱們大家的早膳,我瞧著有剩下的雞油,就順手給熬進去了。”裴明妙迎上去,笑吟吟地搭了話。
春桃落後半步跟在後頭,被香得眯起眼,直吸鼻子,下意識脫口而出:“阿妙,你這手藝絕了,比平時那鍋跟刷鍋水似的稀米湯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啥刷鍋水呢,亂說啥。”劉富貴登時不樂意了,給下人們煮的夥食為了看著多點他煮粥時兌的水就多,那起碼喝湯都能喝飽啊,多體貼啊,咋能叫刷鍋水呢!
春桃冇曾想劉富貴也在這,嚇得脖子一縮,連忙乾笑說:“劉師傅早……是是是,那不是刷鍋水……”
翠柳給自己添了一碗雞油粥,她四下看了看,一瞧見旁邊的春桃,便用胳膊肘頂了頂她:“春桃,今兒這粥油汪汪的怪招人的,你趕快去把你前些日子醃的那罐子鹹蘿卜抱出來,咱們就著它大口喝粥,那才叫美呢!”
春桃聞著那香味排著隊正咽唾沫呢,聽到這話,扭捏著絞了絞衣角,小聲嘟囔道:“冇有了……”
“怎麼冇有了?上回瞅著不是還剩大半罐子呢麼?”翠柳不解。
“那個……我昨兒個賣給阿妙了。”
“賣了?”翠柳驚訝地瞪大了眼,“她買你那死鹹死鹹的玩意兒作甚?她自己吃?”
春桃也是一頭霧水:“我上哪兒知道去啊,我想著那玩意兒也不值幾個錢,她要買,我也就賣了……”
話音未落完,正說著,裴明妙端著個小陶罐從裡間走了出來。
那罐子瞧著眼熟得緊,可不就是春桃平時盛鹹菜的那個。
裴明妙把罐子往桌上一放,笑吟吟地對幾個丫鬟招呼:“這是我剛弄好的醃蘿卜碎,你們要試試嗎?正好能就著粥嘗嘗鮮。”
她剛把罐蓋子一揭,一股子說不出的濃烈香氣登時猛地竄了出來。
那不再是春桃原先那種單純的鹹味,而是一種酸鹹的、還裹著股子大蒜混著紫蘇葉的奇異爆香。
春桃湊過去一看,更是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她那原本粗粗拉拉、皺巴巴的一條條醃蘿卜,如今全給改成了齊整細小的丁兒,色澤明亮油潤,上麵還拌著星星點點的綠色紫蘇和白色的蒜末。
“這……這是我那蘿卜?”春桃不敢相信。
“是啊。”裴明妙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撥了撥,“我嫌原先那個太齁人,便改成了小丁,用清水泡了大半日去鹽氣,再下鍋添了點紫蘇和大蒜爆炒,大家夥試試看送不送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