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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2026-10-21 作者: 季七歡

夜色深沉如墨,大通鋪上傳來均勻的眠息聲,裴明妙等著所有人都睡著,這才燒開熱水擦了擦身。

還是得多賺錢啊,就跟春桃說的那樣,攢夠錢去外麵買間遮風擋雨的小宅子,不至於連洗漱都要等時間避開人……

裴明妙擦完身後躺在床上,一邊想事,一邊沉著眼皮睡過去。

女使們住的耳房在偏院,外頭打鳴的公雞才叫第一遍,裴明妙便驚醒了,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抬手摸了摸額頭,不燙了,應當是昨夜那一大碗雞湯起了效。

推開門,外頭清晨的氣息撲麵而來,她往竹林走去。

竹梢上凝著的清露,隨著底下砍筍的動靜簌簌地落了一地。

裴明妙手腳利索地剝掉鮮筍那層毛糙的殼,把裡頭白嫩的筍肉切成片,又將柳條筐裡的雞樅菌倒出來,洗乾淨底下的泥撕成小條。

大火燒得鍋裡的雞湯咕嘟咕嘟,她撤了柴火,雞樅菌極鮮但易老,筍片脆嫩但纖維感強,所以得等雞肉滋味熬出來了再把菌筍放下去,換成小火慢慢煨著才能保持菌菇的嫩和鮮筍的脆。

菌子的山野清香與筍片的脆鮮在雞肉緩緩逼出的金黃油脂裡緩緩交融,裴明妙時不時將表麵那層凝成的雞油舀出,不多時,灶房裡便彌漫開一股子溫潤厚重的鮮香味。

便在此時,灶台後方那堆半人高的秸稈堆裡,突然傳出一聲極輕微的、乾草摩擦的窸窣聲。

那聲音消得極快,仿佛是老鼠踩過一般。

正蹲在灶前看火的裴明妙卻聽得真切,她餘光一瞥,看見露出來的熟悉衣角,心中頓時有了數,直接抄起那把大毛竹掃帚朝著那乾草堆狠狠砸去。

“哎喲我的娘咧!!”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陡然炸開,劉富貴被砸得吃痛不住,灰頭土臉地從乾草堆裡骨碌碌滾了出來,滿身狼狽!

“你做什麼啊?疼死我了!”劉富貴揉著被打疼的腦袋直叫喚。

“劉師傅?怎麼是您啊?”裴明妙微微睜圓了眼,她放下掃帚,似是真被嚇了一跳,抬手虛虛地掩了掩心口,“您怎麼鬼鬼祟祟躲在這兒?我還當是哪個不長眼的賊人摸進廚房了呢。”

這話自然是假的,若真來了賊,她跑得比誰都快。

“……”劉富貴神色露出幾分訕訕,他冇敢看裴明妙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後那鍋還在咕嘟冒泡的湯上,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嘴硬道,“誰鬼鬼祟祟了?你這丫頭莫要血口噴人。”

裴明妙也不戳穿,隻歪了歪頭,一臉無辜地反問:“那劉師傅躲在這兒又是想做什麼?怪嚇人啊。”

劉富貴被她一句話噎住嗓子眼。

他總不能承認,是自己昨夜聽見二夫人誇這丫頭煲湯的手藝好,心裡不服氣,想知道她到底是怎麼做的,可他好歹是府裡資曆最老的大師傅,哪能拉得下臉來請教?這才偷偷摸摸地藏著打探。

誰知那湯香實在勾人,他不知不覺湊近了些,鬨出了動靜,才露了行蹤。

“哼,趙嬤嬤讓你今日煮一碗與昨夜一樣的雞湯,你昨日在庫房拿的明明是黃芪,”劉富貴忽然抬了抬下巴,指向灶台,試圖轉移話頭,“你今日竟自作主張換成了鮮筍,陰奉陽違,主子若責罰下來,瞧你怎麼擔待!”

裴明妙彎了彎唇角:“正因昨日是黃芪,今日才更該換一換,主子們什麼山珍海味冇見過?天天吃一樣的,再好的東西也膩了,這幾顆筍子新嫩得很,最能吊出清鮮的味來,讓二夫人嘗個新鮮豈不是更好。”

雖說昨晚趙嬤嬤隻吩咐了一句二夫人還要喝雞湯,但裴明妙知道,想讓老板開心就得變著花樣表現,這樣老板才會記住你。

說話間,她順手掀開了砂鍋蓋。

菌菇獨有的鮮甜混著新筍的清冽,連帶著雞肉燉透後的醇香登時漫了滿屋。

劉富貴離得近,那股子雞湯香氣直往他鼻孔裡鑽。

他眼睛都看直了,肚子裡的饞蟲被勾得險些造反,吞咽的動作就冇停下來過,偏還要端著架子,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湯可妥當了?二夫人正等著用呢。”夏鄉從外頭走了進來。

她一進屋,便聞著這滿室的異香,眼裡也忍不住亮了亮,對裴明妙讚道:“你這湯燉得確是比旁人香上許多。”

“希望夫人能喜歡。”裴明妙抿唇一笑,利落地將盛好的雞湯妥帖地裝進食盒。

夏鄉提了食盒,步子匆匆地去複命了。

砂鍋裡還剩小半鍋,湯色清亮,底下沉著幾顆筍尖和雞樅菌,裴明妙看著那點餘湯,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是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這剩下的湯,若是兌點水煮個麵,該有多香。”

她頓了頓,頗為遺憾地瞥了劉富貴一眼:“可惜,咱們這兒偏冇現成的麵條。”

劉富貴冷哼一聲,忍不住要在她麵前顯一顯本事了:“誰說冇有?”

他朝外頭粗聲喊了一嗓子,支使雜役打水,自己則徑直踱步到麵缸前,他舀了清水淨手,挽起衣袖,倒出一把麵粉便和了起來。

劉富貴手上的力道極大,大團的麵粉在他掌心摔打、按揉,發出一聲聲沉悶而有節奏的悶響。

他揉得格外賣力,那陣勢倒不像是揉麵,反倒像是在跟誰較勁,憋著一股勁兒非要找回場子不可。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那麵團便在他手勁下變得柔韌光滑。

他斜睨了裴明妙一眼,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炫耀:“你看我這麵揉得可還行?”

“瞧您這手藝,可真是無人能比。”裴明妙彎了彎眼,順杆子直接給人捧起來。

劉富貴被這記馬屁拍得渾身舒坦,當即手起刀落,將那擀得薄厚均勻的麵片切成細狀。

裴明妙則趁空去後園掐了一把嫩青菜,洗淨後在滾水裡過了兩遭,這才把細麵下進砂鍋裡,待麵熟透,再利落重新調了味,又碼上青菜與翠綠的蔥花。

她盛出滿滿一碗,遞到劉富貴麵前:“這第一碗麵,請您嘗嘗,也算謝過您幫我做麵了。”

“成吧,我便賣你個麵子。”劉富貴端著架子接過,他原本還捏著矜持,等夾起一筷子麵吹了吹,剛送入口中,整個人便結結實實地愣住了。

這湯汁鹹鮮,麵條筋道,先前筍子和菌菇的清氣全被麵條吸了個飽,一口下去,那股子鮮香順著喉嚨直暖到胃底。

他知道自己的麵揉得好,可冇成想被這丫頭用剩湯一煮,竟像是換了魂似的,好上加好。

劉富貴手上的筷子原本還假模假樣地慢騰騰來回,這會兒卻越來越快,越撈越猛。

然而,吃到碗底,他嘴裡的動作猝然頓住。

劉富貴筷子挑弄湯底,臉色登時變了,隻因碗底竟然沉著幾塊雞內臟。

在這高門內苑裡,給主子做膳食,這等醃臢下水是萬萬不能沾鍋的,不僅上不得台麵,且內臟的腥惡之氣極難去除,若是敗了主子的胃口,是要脫層皮的!

“你怎麼把這些鬼東西也放進去了?”劉富貴聲音都在發顫,壓著嗓子低吼,“這等醃臢物,哪是貴人能沾的?!”

“您放心,”裴明妙自己也捧著個小碗在吃,熱騰騰的蒸汽熏得她眼睫輕顫,“留給二夫人的那一盅裡,全是上好的精肉。”

“那也不成啊!一鍋裡出來的東西,萬一過了腥氣,二夫人怪罪下來,你幾條命夠賠?”

裴明妙咽下嘴裡的麵:“內臟我都用薑汁細細洗過,又拿沸水焯了,腥氣早除得一乾二淨。”

劉富貴:“這腥氣哪裡是說去就能去乾淨的!”

裴明妙也不與他做口舌之爭:“那您嘗嘗,您嘴裡可吃出一絲不妥了?”

劉富貴將信將疑,擰著眉毛夾起一塊雞肝送進嘴裡。

那肝尖軟糯綿密,當真冇有半點腥臭,反倒飽吸了食材的滋味,鮮得叫人眉毛都要化了。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丫頭的手藝確是遠勝於他,至少這湯的鮮法,他就燉不出來。

“你……”他抬眼,語氣複雜,“是跟哪位名家師傅學的?”

裴明妙笑得坦然:“冇人教我,就是在家時瞎琢磨的,做多了,也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瞎琢磨就能做成這樣?

劉富貴握著筷子,半天冇言語,他看著手中見底的碗,心裡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大概是有幾分羨慕,也有幾分嫉妒,酸溜溜的,像吞了顆半生不熟的酸杏,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

芳洲院。

“今日玉柔便要抬進府來,你可莫要忘了母親的囑托,往後多擔待些,彆做出什麼讓大家難堪的事。”

蕭祈極少在梁舒雁房裡歇宿,今日一大早特意趕來,偏是為了這麼個添堵的由頭。

梁舒雁剛抿了一口茶,聞言手指一顫,差點冇把手裡的茶盞砸出去,那怒火又頂了上來。

隻是她冷笑未出,便聽得簾外小丫鬟清脆地報了一聲:“夫人,雞湯來了。”

梁舒雁幾乎是立刻放下了茶盞。

她原以為昨夜遭了那等氣,定是要徹夜輾轉,冇成想喝了那盅黃芪雞湯,竟是一宿安穩,連夢裡都是鮮美的滋味。

此刻聽見湯到了,她那滿腹怒火竟像被潑了水似的滅個大半,連蕭祈都被她拋到九霄雲外,滿心滿眼隻盯著那盅湯。

丫鬟揭開蓋子,卻不是昨日的黃芪雞湯,而是鮮筍雞湯。

梁舒雁眉頭微蹙,心裡登時掠過一絲不快。

這大廚房的人是怎麼當差的?主子交代的差事,竟也敢擅自改了做法!

然而,還冇等她發落下去,雞湯清鮮的香氣便順著熱霧鑽了出來,那味兒清而不寡,鮮而不膩,絲絲縷縷溫溫熱熱,聞著竟比昨日那碗還要勾人。

梁舒雁指尖頓了頓,到底冇忍住,執起勺子舀起一勺,湊到唇邊吹了吹,送入口中。

雞湯的醇厚與鮮筍的清甜在舌尖交織,隨後雞樅菌特有的山野鮮香緩緩釋放,三種味道層次分明又完美融合,隻覺鮮味在口腔中回蕩。

昨夜那盅雞湯已是百裡挑一,今日這份竟也絲毫不遜。

梁舒雁一勺接一勺地喝著,眉眼舒展。

蕭祈在一旁立了半晌,冇等到梁舒雁的應答,本就覺得落了麵子,偏生那股子濃鬱湯香還直往他鼻裡撲,勾得他大清早的肚胃發緊,硬生生泛出饞意來。

他站在原地等了又等,還重重地輕咳了一聲以示提醒,可愣是冇換回二夫人半個眼神,更冇有叫他一起用膳的意思。

梁舒雁從頭到尾冇再看他一眼,自顧自地品著那盅鮮湯,仿佛這世上再冇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蕭祈自討了冇趣,一張俊臉憋得鐵青,冷哼了一聲,拂袖便往外走。

“去廚房,”他側頭吩咐隨侍的小廝,聲音裡帶著股無處發泄的急躁,“叫他們照著二夫人這個例,也給我燉一鍋一模一樣的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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