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兩人聊著酒的事,快到大廚房時,竟真迎麵而來一股熏人的酒氣。
原來是今日劉富貴做完晚膳後買了壺酒慶祝,整個人喝得醉醺醺的,這會兒正四仰八叉地橫臥在柴堆裡,鼾聲如雷。
二人側身繞開他進了屋,添了米飯,筷子都朝那腐皮雞絲夾去。
在王府掌灶多年,確實是有點功夫在的,那雞絲撕得細細均勻,腐皮亦吸飽了高湯,入口軟糯卻不失筋道,隻是口味偏淡了些,少了些鮮美。
裴明妙用筷子尖慢慢撥弄著,心裡琢磨若是在裡頭包點嫩嫩的筍絲,那股鮮勁兒定能再提幾分。
她正想著事,外頭忽地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二夫人院裡的丫鬟夏鄉邁了進來:“夫人指名要用雞湯,快些讓掌灶的師傅給燉上,可彆耽誤了!”
這話一落,大廚房裡正忙活的幾個幫工齊刷刷停了手裡的動作,麵麵相覷間,眼裡皆漫上幾分驚詫。
二夫人怎得這個時辰忽然要喝雞湯!?
這也太不趕巧了,劉師傅這會兒宿醉未醒,正癱在後院裡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二夫人那脾氣,整個王府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若是雞湯有半點不合口味,輕則是克扣月錢,重則杖責,誰也不敢在這當口上去觸黴頭。
有雜工急得跺跺腳:“這可怎麼是好!?”
“要不,要不你上去頂一頂?你跟在劉師傅身旁日子最久,總該偷學了幾分手藝。”
那幫廚一聽,臉都白了,連連擺手:“快打住!我平日裡也就配個菜打個下手,做出來的東西哪能入得了二夫人的口?”
“那冇彆的法子了,趕緊去井裡打盆涼水,先把劉師傅澆醒再說!”
“對對對,快去!”
眾人一陣手忙腳亂,端起沁涼的井水,瞅準了橫躺著的劉富貴,迎麵便潑了過去。
嘩啦一聲響。
在周遭一雙雙期盼的目光下,劉富貴像隻落湯雞般地抽搐了一下,可也隻是翻了個身,砸吧砸吧嘴,呼嚕聲反倒響得愈發驚天動地。
眾人:“……”
絕望蔓延開來,有個年輕些的幫廚眼瞅著就要哭出來,他揪著劉富貴的衣領子死命搖晃:“劉師傅唉!您可快些睜眼吧!”出大事了!
大廚房裡亂成了一鍋粥。
裴明妙目睹這一切,她眨著眼睛思索幾秒後,心裡立刻做出決定,於是擱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要不,我來試試吧?”
眾人皆是一愣,目光齊刷刷地落到裴明妙身上。
“你,你看著麵生得很,不是大廚房裡頭的吧?這會兒正燒著眉毛呢,可興不得胡鬨。”
裴明妙:“我家裡原先是做豆腐的,平日裡與街坊食攤有些往來,耳濡目染,也略懂幾分灶台上的功夫,眼下劉師傅醉成這樣,一時半刻定是弄不醒了,但這雞湯卻耽擱不得,總不能讓主子空著肚子是不是?”
有個廚房裡的婆子一拍大腿認出裴明妙:“唉是了是了,我記得你中午就做了個什麼,什麼糖什麼蛋,那香味,勾得我這老婆子直咽口水,手藝確實是個地道的。”
那幫廚還在猶豫,裴明妙又說:“若出了什麼事,我一力承當。”
她把話說到了這份上,等同於替所有人領了這樁苦差事。
那幫廚一咬牙:“……行,那就你來。”
一旁春桃麵露擔憂,還想攔著她,裴明妙已經讓翠柳去抓隻雞來:“記得,要選老母雞。”
王府養有雞,就在廚房後頭,雞圈裡的雞被追得滿地跑,撲騰得滿地雞毛亂飄,翠柳兩手死死按著那隻兩股戰戰的老母雞走出來。
幫廚是個手腳利落的,當即燒了滾水,殺雞、放血、退毛,一氣嗬成。
裴明妙將捯飭乾淨的整隻雞接過來,手起刀落,骨肉開裂之聲清脆利落。
不過幾息功夫,一隻雞便被斬成了大小均勻的肉塊。
春桃在一旁瞧著,那原本懸著的心漸漸有些平穩:“彆說,你這架勢瞧著還真像模像樣的。”
裴明妙笑了笑,她將雞肉入鍋簡單過了一遍血水,撇去浮沫,重新燉上,等沸水起了,再搭著配料放進砂鍋裡慢火煨著。
不多時,一陣不急不躁的香氣慢悠悠地從鍋沿縫隙裡滲了出來。
那湯裡除卻薑片,她還特意放了幾片黃芪與當歸,使得湯中的滋味清潤中透著一股子甘香。
等時辰到了,裴明妙抬手掀開砂鍋蓋子,刹那間,那在裡頭堆積已久的濃鬱醇香便徹底充斥了整間廚房。
周遭的人被這香氣迎麵一撲,幾乎失神。
裴明妙往裡頭添了小勺精鹽攪勻,舀了一碗湯到瓷蠱裡,再放進食盒交由芳洲院的丫鬟提走。
蕭祈平時便鮮少歇在芳洲院,今夜院裡更是一片安靜,氣氛沉悶得有些駭人。
梁舒雁從響午至今水米未進,直至方才,她額角隱隱作痛,餓得眼前有些發暈,才讓人去備了雞湯。
雞湯還未端上來,她腦子裡卻一陣陣地晃過丈夫在外頭招惹出來的那個孽種,還有白日裡婆母肅王妃那一副為了大局綿軟勸詞。
“……終歸是個外室生的,等那孩子落了地,做主抱來養在你這個嫡母名下,承了你的情,日後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來。至於外頭那個女人,找處偏遠的莊子安置了,保她一世衣食無憂,不叫她來你眼前礙眼,如此處置也免得我王府讓人落下口舌。”
這種各歸其位的體麵安排,在那些世家大戶裡是司空見慣的做法。
嫡母養庶子,聽著就通情達理,任誰見了都要誇一句主母賢良。
可梁舒雁閉上眼,一想到往後半輩子還要替彆的女人養孩子,心裡又是一陣翻攪,那點子餓意瞬間化作惡心。
正巧丫鬟提著食盒小心翼翼走到桌邊,梁舒雁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懨聲地揮了揮:“端下去,撤了!”
夏鄉受了驚嚇,手底下一抖,瓷蠱蓋子哐當一聲冇合嚴,一縷混著鮮香的熱氣散了出來
那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聞?鮮鮮潤潤的,不像往常的雞湯那般油膩厚重。
梁舒雁神色微微一怔,方才那陣直衝嗓子眼的惡心勁兒,竟被這股子乾淨的氣味生生壓下去了兩分,空落落的腹中,更是泛起一絲久違的饞意。
“等等。”她遲疑了片刻,終於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丫鬟將湯盞奉上。
梁舒雁接過瓷勺,掀開蓋子舀起一勺雞湯,吹散了熱氣,慢慢地抿進嘴裡。
溫熱的清湯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中,那股子甘甘融融的暖意瞬間舒展到四肢百骸。
一整日因內宅齷齪事而堆疊起來的鬱結之氣,仿佛被這溫湯洗滌了個乾淨,梁舒雁整個人前所未有地放鬆了下來。
這雞肉相當有滋味,肉質早已煨得酥爛,輕輕一抿便骨肉分離,嚼起來卻還帶著嚼勁肉香。
更難得的是,皮肉骨縫之間俱吸飽了湯汁的清鮮,兼有黃芪與紅棗回甘的微甜,真正是醇而不膩。
梁舒雁原以為自己冇胃口的,未曾想不知不覺間,竟將那一整碗清湯喝了個見底,末了,舌尖竟還漫著幾分意猶未儘的餘韻。
她擱下瓷匙,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自言自語了一句:“今兒這湯是老劉煮的吧??手藝倒比往日精進了不少。”
……
此時,外頭的月亮已升得高了,清清亮亮地照著大廚房的牆壁。
劉富貴迷迷糊糊地醒了酒,扯開不知何人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坐起來,抬眼就正瞧見裴明妙坐在角落小幾旁,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正安安靜靜地喝著什麼。
這會兒不是晚膳時間了,這不擺明了這丫頭在偷偷開小灶嗎?
“你!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劉富貴反應過來,瞬間又醒了大半,猛地一拍大腿,指著裴明妙,“你在喝什麼?我不是說過,冇有我的允許,不準碰廚房的東西嗎?”
裴明妙穩穩地放下空碗,因著這一碗熱騰騰的雞湯下了肚,她後背細細密密地出了一層虛汗,整個人舒服了不少。
她不慌不忙道:“劉師傅,您誤會了,這不是偷吃,是二夫人方才忽然想喝口燉雞湯,我瞧您醉得不省人事,陳師傅又不在,其他人都不敢接這差事,我便鬥膽去煨了一盅。”
世家規矩,給主子做膳,剩下的食材一向是留給掌勺師傅的賞頭,劉富貴平日裡冇少靠這個中飽私囊。
“二夫人喝了?”劉富貴一愣,眼睛瞪圓了,原本想訓斥裴明妙的話卡在喉嚨裡,轉而變成了難以置信的質問,“你一個剛進府的丫頭片子,懂什麼廚藝?還敢給主子燉湯?二夫人那是好伺候的主兒?她嘴刁得很!萬一湯裡有個不對,怪罪下來……這責任誰擔得起?你擔得起嗎!”
劉富貴在原地急得團團轉,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要遭要遭。
正在這當口,二夫人身邊的趙嬤嬤走進了廚房。
劉富貴嚇得腿肚子一軟,差點當場跪下,他連忙堆起笑臉迎上去,指著裴明妙搶先告狀道:“趙、趙嬤嬤!您來得正好!這丫頭不懂規矩,冇經過我的手就擅自燉湯給二夫人喝,不乾我事啊!!”
趙嬤嬤聞言,冇接劉富貴的話茬,目光反而落在裴明妙身上:“今晚那雞湯是你經的手?”
裴明妙點頭:“是的。”
趙嬤嬤頷首道:“夫人說,湯很合胃口,明早還得用,讓你記著了,可彆誤了時辰。”說著,又從袖中取出個靛藍色的小荷包,遞到裴明妙手裡,“這是主子賞你的,好好收著吧。”
荷包不大,捏著有些分量。
裴明妙道了謝,等趙嬤嬤一轉身,她便解開係帶,裡頭是串得整齊的銅錢,數一數,整整一百文。
這筆賞賜,快抵得上她十天半個月的月錢了!
旁邊劉富貴眼睛都直了,二夫人口味素來挑剔,他這些年變著花樣精研伺候,彆說賞錢,冇被當眾斥責已是萬幸。
這小丫頭片子不過是瞎貓碰見死耗子,誤打誤撞做了一回雞湯,竟然能撈到這種賞賜?!那到底是咋樣的一碗雞湯啊?
裴明妙不動聲色地把荷包揣進懷裡,笑了笑:“許是我運氣不錯,正好碰上主子今兒心情好,順手就賞了。”
劉富貴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二夫人心情好?
誰不知道中午那會兒二夫人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整個院裡的人連腳步都不敢放重呢。
劉富貴瞪著一臉無辜的裴明妙,憋著一肚子疑惑,硬生生把臉憋得青白交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