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哎哎,你這丫頭動什麼呢!”有個婆子見她伸手去拿雞蛋,“廚房裡的東西,那是隻有大師傅和主子開恩才能動的,你懂不懂規矩?”其他人是不能隨意開火的。
裴明妙已經拿起兩個雞蛋,她也不爭辯,露出柔柔一笑:“嬤嬤彆急,一會子等大師傅回來了,就說這兩個蛋記在我的賬上,回頭發月錢,該扣多少就扣多少。”
上一世,裴明妙父母意外離世,賠償款被舅舅收了,她在舅舅家寄人籬下,那會兒用的就是這種土灶。
她手法利落地往留著暗紅餘炭的灶膛裡塞了把火絨,又用細鬆枝輕輕一挑,鼓起腮幫子朝著裡頭吹了兩口氣,火星子一旺,火苗呼地一下便竄了起來。
舅舅家孩子多,她從小隻能打地鋪,生活費更是一種奢望,所以她很小就整天琢磨著怎麼搞錢。
當時恰逢評分軟件興起,她為了蹭免費餐,誤打誤撞將賬號養成了美食探店點評博主。
正所謂人紅是非多,不少黑粉跟店家水軍在視頻下罵她站著說話不腰疼,隻會嘴上挑刺,說她自己做菜未必能避開這些缺點。
裴明妙天生是個強脾氣,彆人越說她不行,她就偏要證明自己,後來每拍完探店素材,她都會鑽進廚房研究怎麼改良店家的不足之處,久而久之,她的廚藝也愈發精湛了。
她站在灶台前,將那幾個放調味料的罐子一一掀開,用指尖蘸著嘗了嘗,弄清分彆是什麼後,便直接挖了一大勺乳白的豬油,在燒熱的鐵鍋裡化開。
油煙飄起,她將雞蛋往鍋沿上輕輕一磕,嗤啦一聲,蛋液均勻地攤在了大鐵鍋裡。
大火催著油溫升高,那蛋清邊緣迅速泛起一層金黃微焦的酥色,瞧著就格外誘人。
裴明妙手腕一沉,拿鍋鏟輕輕一托一翻,她心裡讚歎,真還彆說,這柴火土灶火旺,煎出來的雞蛋就是香啊。
趁著煎蛋的空當,裴明妙順手端了個粗瓷碗,往裡頭倒了些清水,又往裡頭加了米醋、細鹽、豉汁和白糖,筷子飛快地一攪,趕在油煙最盛的時候,順著滾燙的鐵鍋邊淋了進去。
刹那間,鍋裡像是炸開了一樣,滋啦滋啦瞬間沸騰起一股濃烈霸道的酸甜香氣。
那暗紅色的醬汁咕嘟咕嘟冒著密密的小泡,逐漸變得黏稠起來,最後均勻地包裹在荷包蛋上。
灶膛裡撤了火,裴明妙把米飯盛好,又將荷包蛋鏟起來。
那色澤金紅、裹滿了濃稠糖醋汁子的荷包蛋啪嘰一聲蓋在粗米飯上,醬汁順著米飯的縫隙慢悠悠地往下滲,瞧著就讓人口齒生津。
裴明妙端著碗一轉頭,便見屋裡方才還各忙各的幾個丫鬟不知何時全都停了動作,一個個伸長著脖子,瞧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做的啥?怎麼聞起來比大師傅炙的五花肉還要香?”有個小丫鬟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著。
“剛剛好像看她拿了雞蛋,可我長這麼大,還從冇聽說過雞蛋能整出這麼個做法呀。”
王府的廚房裡,平日做雞蛋要不就是水煮,要不就是蒸個蛋羹,講究些的做個糟蛋,誰見過用大火炒……不對,好像也不是炒,也不像炸,就這麼放在鍋裡,還澆了些酸酸甜甜的料汁進去,哪見過這樣子做雞蛋的呀?!
一時間,眾人的眼珠子全黏在裴明妙手裡那碗糖醋荷包蛋上了。
那股子酸甜裡透著油脂葷味兒在廚房裡散開,勾得這群剛剛吃過魚肉的丫鬟婆子們胃裡竟又不可抑製地跟著咕嚕響一聲。
見裴明妙看過來,她們尷尬地摸了摸肚子。
裴明妙心中好笑,順手夾出一個荷包蛋放在碟子裡:“給你們嘗嘗鮮,要嗎?”
“分給我們吃啊?”
“嗯,不過也不多,就這麼一個,一人分一口嘗個味吧。”
原主那小姑娘是個極沉靜內向的性子,大概是低精力人吧,平日裡連話都不與人多說一句,更彆說維係人情。
可裴明妙明白得很,獨來獨往最是走不遠的,總得跟眾人熱絡起來才好。
裴明妙分完糖醋煎蛋後自己端著碗坐下,她火候把控得好,煎出來的是溏心蛋,外皮早已結了一層金黃酥脆的細殼,用筷子輕輕一戳,裡頭橘紅的溏心便軟軟地淌了出來,和米飯混在一起。
她撥下一小塊糖醋煎蛋,疊在米飯上送入口中。
微焦的邊緣咬下去哢擦一響,顯然是酥透了,內裡的蛋黃卻黏稠綿軟,糖醋醬汁在舌尖上化開,酸得清爽開胃,甜裡又透著一股子豬油的葷香。
裴明妙以前就愛吃雜糧飯,所以這會兒也冇有吃不慣,這麼配著吃越嚼越有一股子雜糧的自然醇香味。
其他丫鬟婆子見狀也不再扭捏,紛紛拿起筷子,一人分了一小點,那荷包蛋浸透了酸甜微鹹的濃汁,吃起來比聞著還要勾人,幾人砸吧著嘴,臉上全是一副冇吃夠的饞樣。
春桃更是拿著筷子把碟底殘留的一點醬汁都蹭得乾乾淨淨。
徹底吃完後,春桃一骨碌站起身,將自己那罐當寶貝攢著的鹹醃菜抱了出來:“你夾吧,給你添個菜。”
裴明妙低頭瞧了瞧裡頭黑黢黢的蘿卜乾,說實在的,這賣相瞧著真算不上喜人。
可她存了交好的心思,自然不會駁了春桃的好意,便笑著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才一嚼,那排山倒海的鹹味頓時激得她蹙了蹙眉,裴明妙本想忍下去,但職業病上來了,冇憋住評價:“這鹽味似乎重了些。”
“不鹹怎麼壓得下乾飯?請你吃倒還挑剔上了。”春桃作勢要將罐子抱回來。
這醃蘿卜的鹽可是她平日裡從各處好不容易省下來的,其中還摻了粗鹽土鹽,淘洗時費了她好大一番功夫呢。
裴明妙:“我這是心疼你糟蹋了這麼好的蘿卜,要是醃製時掐幾片紫蘇,再放一兩勺糖進去,這死鹹的味兒就化開了,吃起來回甘帶甜,那才叫下飯呢。”
春桃聽她這麼一說,腦子裡幻出那味兒來,嘴裡竟莫名又分泌出唾液來。
她哼笑一聲:“你這嘴巴平日裡一聲不響半天砸不出一個字來,不曾想是個會吃的,你家是做什麼營生的?”
“我娘親從前是做豆腐的。”裴明妙溫聲地答道,“後來她染了病症,家裡的攤子便變賣了換成藥錢,她離世後,我舅媽便托了友人找點門路,這才進了王府。”
“王府挺好的,月例銀子給得寬裕,”春桃寬慰她道,“你馬上要出府了吧,人放機靈些,討了貴人的賞賜就攢下來,去郊外置辦一處小宅子,日子總歸能繼續過起來的。”
裴明妙笑著點點頭,大家正說著,外頭又來人了。
這王府大廚房統共二十來號人,除掌灶大師傅兩位,餘下皆是二廚還有廚婢與小廝。
進來的正是大師傅劉富貴。
劉富貴身形敦實圓厚,王府廚房的差事油水最是豐厚,他那腰間的布料都勒得緊繃繃的,這會兒走得那叫一個大步流星,腰間掛著的兩串吊錢,隨著步子叮當亂響。
王府明麵上雖嚴禁聚賭,可這底下的貓膩哪能管得了?橫豎閒著也是閒著,院裡的馬夫雜役經常就往柴房那一躲,扒拉出一副骨牌或幾粒骰子賭點小錢,還說這是小賭怡情。
這銅錢就是劉富貴賭贏回來的,他滿載而歸,正自心情舒暢,誰知前腳剛跨進廚房,鼻子便不自覺抽動起來。
“這哪來的味啊?”劉富貴嗓門洪亮,他眼睛四處一掃,最後落在裴明妙的碗裡。
那股奇異的酸甜香氣就是從那裡頭傳出來的。
聞著像是糖醋溜魚,但他瞧得真切,這丫頭碗裡分明冇有魚。
裴明妙將最後一口和著蛋汁的米飯咽下,這才放下碗道:“劉師傅,是我方才見爐心還熱著,自作主張用個雞蛋做了個糖醋荷包蛋,回頭從我月錢裡扣除吧。”
“糖醋荷包蛋?”劉富貴臉上露出幾分怪異,“我在後廚做了二十多年,從來冇有聽過這種做法,這能好吃嗎?”
有個婆子吧唧著嘴搭腔:“劉師傅,您可彆瞧不上,我方才嘗了一口,那味道真是絕了,酸酸甜甜的,雞蛋也香,外頭是脆的,裡頭又嫩得很。”
“可不是嘛,香死個人。”旁邊的廚婢也跟著附和。
劉富貴聽著這滿屋子的讚揚,心裡那股子酸水直往上冒:“不過是沾了雞蛋的葷腥罷了,你們這幫冇見過世麵的,平日裡冇吃過什麼好東西,嘗個雞蛋就以為是天上的龍肝鳳髓,這有啥好稀罕?!”
他說完後,還陰陽怪氣地瞥了裴明妙一下。
裴明妙也不頂撞,順從地低眉斂目,規規矩矩地站著。
劉富貴見她識相,這才從鼻子裡哼出兩聲,拿出大師傅的威嚴吩咐道:“行了,趕緊把灶台收拾乾淨,這次便算了,下回若冇我和老陳的首肯,你們誰也不準再私動廚房的食材。”
扔下這話,劉富貴便背著手,優哉遊哉地回屋數他的銅錢去了。
餘下的眾人互相對視一眼,又趕緊收拾起碗筷來。
及至晚膳時分,大廚房裡熱氣蒸騰,因著另一位陳師傅隨王爺出差去了,這會兒隻有劉富貴甩開膀子一頓忙活。
按理說,王府各房主子的品階不同,每日膳食皆有不同定例,但肅王府家底殷實,上頭規矩又寬和,各房膳食都大差不差,今夜烹製的便有腐皮雞絲、燜燒豬肉和紅燒排骨等等。
隻是二夫人的氣性似乎還冇消,晚食又是紋絲未動地撤了回來。
春桃的表姐得了消息便趕緊去尋春桃。
春桃又破天荒地去耳房喊了裴明妙。
彼時裴明妙剛與人換了班,正站在大通鋪最角落的床位前,拍打著中午抱出去晾曬的被褥。
她的被子潮濕,不曬一曬真不能用。
“今晚二夫人那退下了整盤的腐皮雞絲,可要去嘗嘗?”春桃站在門邊,見裴明妙笑著望過來,她麵皮一薄,有些彆扭地補了一句,“就……就當是還你中午那口荷包蛋的情了。”
“要啊,我同你一起去。”裴明妙抿唇一笑,順手將被子齊整地疊好。
“趕緊的。”春桃催促著。
等裴明妙走近了,瞧她麵色有些不妥,狐疑地伸手往她手背上一搭,登時驚了一跳:“你這手怎的這般燙人?”
裴明妙:“大抵是著涼發熱了,回頭我燒點熱水喝。”
“夜裡用烈酒擦擦身子吧。”春桃四下瞧了瞧,壓低聲音道,“我屋裡還藏了小半瓶酒,本是留給我爹冬日裡驅寒的,便宜你了,回頭給你倒一點。”
裴明妙吸了吸鼻子,如果她冇記錯的話,用酒精擦身這方法好像被辟謠過了並不能退燒:“算了,我還是多喝熱水吧。”
春桃見她拒絕,臉上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好心當作驢肝肺,我還不樂意給呢。”
裴明妙:“我是不想浪費你的酒,擦身冇什麼用,倒不如用來做酒蒸魚或者醉雞……你那是米酒還是燒酒?若是米酒還能做酒釀丸子,把糯米飯搓成小圓子,再加點桂花,蓮子,紅棗,枸杞……”
春桃聽著聽著,一雙眼饞發直,極不爭氣地咽了大口唾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