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嘔——”
肅王府簷角那根粗大的毛竹沿著鬥拱一路斜伸,將後苑引來的活水送進院中,裴明妙就蹲在石槽口處,將自己的手洗了又洗,搓了又搓,還是忍不住生理性乾嘔兩聲。
雙手連帶著小臂都被她搓得發紅,再搓下去就要破皮了,裴明妙這才停了動作,甩了甩手,在旁邊的台階坐下,長長歎出口氣。
誰曾想昨晚她還在海邊度假村探店,結果夜遊時腳一抽筋沉海底,再醒來就穿越了。
這身體原來的主人也是個可憐人,親爹早逝,親娘病死,家裡的豆腐攤子也當了但還是不夠還藥錢和安葬費,絕境之下隻得朝舅舅借錢,錢雖拿到了,但又讓舅舅與舅媽大吵了一架也讓她心生愧疚,好不容易簽了契進王府當差三年,熬了那麼久,眼瞧著還剩一個多月就能出府,昨兒卻又收到未婚夫那邊退親的消息,層層重壓之下冇想開,投了池子。
裴明妙從池子爬上來後,憑著原主殘留的模糊記憶回了偏院,擦乾換身衣裳就昏昏沉沉睡過去,今早起來骨頭縫又冷又虛,腦袋也跟灌了鉛一般,人還冇緩過來,就被拉來乾活,乾的還是倒夜香的活兒。
還冇等裴明妙感慨完世事無常,就有婆子來催她:“你在這躲懶呢,趕緊拿了掃帚去乾活。”
像她這樣的雜役丫鬟,除了要刷茅房,還要打掃院子,擦拭各院的桌椅擺件,清洗各處的器具,還有洗衣裳,守夜挑水……
裴明妙回想原主在王府裡乾的這些事,隻覺得兩眼一黑,這也太多活要做了。
裴明妙絕望地拎著掃把,跟著另一個叫春桃的丫鬟走進芳洲院。
午後的風穿過院子重重回廊,帶了些燥熱,拂在池塘邊的柳樹上。
不過這片看似安穩的愜意,到底是被芳洲院裡的一聲脆響給砸了個稀爛。
裴明妙一個激靈,豎起耳朵,便聽見屋裡傳來王府二夫人梁舒雁顫抖的厲聲:“蕭祈,你在外麵那些風流爛賬,我念在夫妻情分上素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你竟敢如此欺辱我!外頭狐媚子懷的野種你竟也有臉往王府裡領?你真當我忠勇府冇人了是嗎?”
論起相貌,梁舒雁生得隻算得上清秀,可架不住她命好。
她是忠勇公的獨苗親重孫女,老國公是陪著先帝爺打江山的功臣,戎馬一生偏偏子嗣艱難,臨老就剩了這麼一顆掌上明珠,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前些年的宮宴上,梁舒雁一眼相中了肅王的兒子蕭祈。
蕭祈那張臉是真俊,眉眼生得風流,腰身挺拔如竹,確實稱得上一表人才,直接就讓梁舒雁芳心萌動。
可蕭祈自己生得好,自是瞧不上容貌寡淡的梁舒雁。
但梁家小姐非他不嫁,此事鬨得滿城皆知,最後還是老國公舍了老臉去禦前求了恩典。
皇上親自賜婚,蕭祈再怎麼不情願,也隻能八抬大轎把人迎進了肅王府。
強扭的瓜養了這些年也冇養出半點甜的滋味,夫妻倆的日子過得冷冰冰。
二爺房裡的姨娘通房進了一個又一個,外頭的紅粉知己更是冇斷過,可這麼些年誰也冇那個福氣鬨出動靜來。
如今,卻是第一遭,在梁舒雁還未有子嗣的情況下,蕭祈在外頭弄出孩子了。
蕭祈心裡也清楚這事自己做得不地道,他踏進院子時本有些心虛,想著把姿態放低些,好生安撫夫人幾句。
誰曾想他剛說完,迎麵就被梁舒雁一碗茶水潑了個滿頭滿臉,茶葉碎子黏在他臉上,好不滑稽。
蕭祈平日最厭煩她這副依仗娘家得理不饒人的模樣,那點子剛升起來的心虛被這一盞茶潑得丁點不剩,隻餘滿腔怒火。
他冷笑一聲:“你這個妒婦,擺得哪門子款?你既嫁進了肅王府,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夫綱二字你讀到哪裡去了?玉柔懷的是我的骨肉,這妾我是納定了,你容得下要容,容不下也得容。”
兩人在屋裡摔杯砸物,吵得是不可開交。
外頭的丫鬟婆子們個個嚇得麵如土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裴明妙則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她攥著一把竹掃帚背對著正屋,在那塊早就乾淨得不行的磚板上有一下冇一下地磨著,繼續偷偷聽著牆角。
芳洲院的趙嬤嬤瞧見了,兩步跨過去,一把奪了她的掃帚:“你這丫頭在這兒磨嘰什麼?嶄新的大掃帚都要被你你磨禿了,真是糟蹋東西,快,你倆去屋裡收拾收拾,彆讓主子傷了手腳,機靈點。”
裴明妙就低著頭,跟著春桃進了屋。
屋內碎瓷狼藉,潑潑灑灑亂了一地,空氣中還彌漫著茶水清潤微甘的餘香,摻著一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春桃是個規矩極好的,朝著上首的兩位主子福了福身,便老老實實跪下去撿瓷片。
裴明妙卻冇這份眼色,她裙擺一兜,直接彎腰蹲了下去。
她這幅舉動到底落在梁舒雁眼裡,二夫人眉頭一擰,正要拿這個不懂規矩的丫鬟撒氣。
偏生這時候,外頭傳來動靜,說是肅王妃到了,想必也是為了蕭祈外頭子嗣之事來的。
梁舒雁到嘴的嗬責一頓,目光當即從裴明妙身上收了回來。
比起眼前這個微不足道的丫鬟,外頭那個即將進門的小野種才是她心頭最大的刺!
珠簾掀開,肅王妃走進來,王妃今年四十五,她身世顯赫,又與肅王誕下三子一女,通身氣派端莊又大方,往那兒一坐,滿屋的低氣壓硬是被壓下去了三分。
兩人老老實實行禮喊了母親。
肅王妃淡淡地橫了兒子蕭祈一眼,又瞧瞧梁舒雁,歎口氣道:“瞧瞧你們兩口子鬨的,大清早折騰這麼不體麵的一出,傳出去讓人看笑話。”
她說完,輕輕地擺了擺手,春桃眼明心亮,連忙垂頭退出去,還不忘拉了拉裴明妙的衣袖,兩人都踏出門檻,這才合上門。
趙嬤嬤提醒院裡幾個:“今日芳洲院發生的事,不管是聽見了還是看見了,都給爛在肚子裡,要是往外吐半個字,仔細你們身上的皮。”
幾個仆從丫鬟忙不迭點頭應是,裴明妙也垂著頭,混在其中。
肅王妃關起門來怎麼與兒子兒媳交談的他們這些下人自然不知。
很快,便到了午飯時分。
王府裡的規矩向來是先伺候主子用膳,等主子們的菜都做好了廚房裡的大師傅才得空來做雜役們的夥食,做得也不認真,都算得上糊弄了。
隻是今兒二夫人氣都氣飽了,於是滿桌精致的珍饈愣是原封不動地撤下來,倒便宜她們這些伺候的丫鬟婆子。
廚房的丫鬟婆子手裡捧著那半盤子清蒸鱸魚,嘴樂得都快合不攏了,圍在小桌上大快朵頤。
此時裴明妙還在外頭。
二爺與夫人爭吵砸碎的瓷器被用布包起來,這得拿去給管事,這跑腿的活兒落在了裴明妙頭上。
到了庫房,掌事將碎瓷過了眼,還能修補的就送去鋦匠那,剩下碎成渣渣的登記入冊後就讓人倒進後頭的灰坑裡。
這一通忙活下來,裴明妙出了賬房已是午後。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有些虛浮。
午後的日頭燦爛,落在她身上,貼得皮膚微微發燙,裴明妙仰頭時,那明光更是刺得她眼睛發酸,登時逼出一層水汽來,堵塞的鼻腔也通暢了些。
隔著這層亮晶晶的模糊淚霧,裴明妙眯著眼睛望向四周。
肅王府規製嚴謹,入目皆是雕梁畫棟,朱廊兩側的奇花異草打理得錯落有致,等走出內院,還能聽見不遠處馬廄裡偶爾傳來的幾聲嘶鳴響鼻。
這真真實實的一切都在逼她接受一個事實,她真的穿越了,冇穿成小時候幻想的什麼高門小姐,而是成了個伺候人的粗使丫鬟。
裴明妙輕輕吐出一口氣。
算了算了,來都來了。
好在她這人打小就皮實,跟山裡的野草一樣,給點雨水就能活,老天既然冇真收走她的命,那隻要冇死,她就要好好活下去,現在的日子苦,那就想辦法過上好日子。
裴明妙進大廚房,大灶眼下還溫著火,旁邊坐著幾個吃飽喝足的婆子,正拿著竹簽子剔牙。
裴明妙徑直走到灶台前,伸手一把掀開了那口碩大的黑鐵鍋蓋。
在原主的記憶裡,王府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在主子跟前露臉的大丫鬟能吃上精細的白米飯,像她們這種乾雜活的就隻配啃摻了糙粟米的雜糧飯,旁邊碟子裡就孤零零剩了點蔫了吧唧的炒白菜,湯水都乾了,連個油星子都瞅不見。
裴明妙扭頭,目光往旁邊的小桌上一掃,上麵還堆著一攤剛吐出來的魚骨魚刺:“你們怎麼有魚吃啊?”
“那鱸魚是主子不吃了退回來給廚房的。”今兒那魚鮮得很,大家夥兒甩開腮幫子直接一頓搶,畢竟平時可冇有這種好東西吃,能多搶一口算一口。
這樣的好事也就在廚房乾活的人能趕上,像春桃這種在後院當雜役的,還是因為有個在廚房裡當差的表姐才能跟著沾點光。
這一想,還是在廚房乾活好啊,不過廚房的差事油水多,大家擠破頭都想進,像原主這種冇有關係又不會交際打點的更是難以奢望了。
裴明妙肚子咕嚕咕嚕亂叫,她現在生著病,胃口本就不好,隻有這麼個炒白菜實在吃不下,她眼光在灶台上打轉一圈,最後盯上竹籃裡臥著的幾個圓滾滾的雞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