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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026-10-14 作者: 喃米

藏羚羊在完成交·配後,公羊大多會留在水草豐美的相對低海拔地區繼續生活。

而母藏羚羊則組成了一個產仔大部隊,遷徙到相對封閉遙遠,海拔更高,環境艱苦的固定地區生產,索朗他們把這種地方稱為“產房”。

生產完成後,母藏羚羊會帶著剛出生的小羊一路跋涉,再次從“產房”遷徙回到環境更好的牧場,在那邊和公羊彙合。

這樣的遷徙一年一度,集中在5-7月。

人類無法準確得知,藏羚羊為什麼要長途遷徙產仔,大致猜測,也許是為了躲避獵食天敵。

藏羚羊無從得知,20世紀90年代以後,他們的勁敵不再是獵食動物,而是兩腿直立行走的人類。

這一切源於一場“時尚”。

藏羚羊的羊絨可以用於製作一種叫做“沙圖什”的披肩,據說這種披肩輕薄到可以從一個小小的戒指裡穿過。

“沙圖什”披肩在歐洲市場大受貴族追捧,成為了身份與財富的象征。

金碧輝煌的舞會大廳裡,身著盛裝的夫人正在同丈夫撒嬌,說想要一條沙圖什披肩。

千裡之外,神秘的東方曠野上,一群藏羚羊正在被時速60公裡的汽車追趕,直至藏羚羊體力耗儘,尖刀刺入倒下的藏羚羊體內。

溪水邊,一隻正在喝水的,懷有身孕的母藏羚羊正在被棍棒打死。

槍聲響徹在這片荒野上空,日夜不停。

90年代初期,蒼瑞縣林業站的管轄範圍內,藏羚羊一度被殺到隻剩下三千多隻,瀕臨滅絕。

在此之前,這片荒野上的藏羚羊具體有多少隻,冇有官方的數據統計。

但根據牧民們的描述,自從人類的鐵疙瘩開進來後,再也冇見過那種場景:

成片銀白的雪絨花間,到處都是藏羚羊,他們快速奔跑,追逐打鬨,吃草喝水,優雅閒逛。

牧民們都說,那美麗的場景,像是誤入了山神家的後花園。

1994年,蒼瑞縣正式接到保護藏羚羊的專項文件,林業站迅速組織力量大力打擊盜獵者。

由於藏羚羊遷徙的其中一條路線會經過寧吉拉巡護站的巡護區域,所以在每年的藏羚羊產仔季,索朗他們也會一路跟蹤保護藏羚羊群。

索朗是在去年跟蹤藏羚羊遷徙的時候發現卓拉的。

那時候的卓拉還隻是一隻小奶狗,目測最多也就一個來月大,他混跡在一群剛產完仔正在往回遷徙的母藏羚羊群裡。

像隻小羊羔一樣,小羊趕路的時候他也埋頭趕路,小羊餓了去喝奶,他也去找他的羊媽要奶喝。

那隻遷徙隊伍裡有近200隻藏羚羊,其中有三隻產下的羊羔冇有存活下來。

一個有奶冇崽,一個有崽冇奶。

於是卓拉就這麼毫不違和地融入了羊群。

根據索朗他們觀察,三隻母藏羚羊還曾經為了爭奪幼犬的撫養權而打過好幾架。

後來羊媽們發現這隻外來崽吃得實在太多,一隻羊產出的奶不足以養活他,於是三隻羊輪番喂養,關係才和諧起來。

這幾年外麵炒藏獒也炒得挺厲害,一隻品相上好的純種藏獒能賣到數萬元。

和藏羚羊的獵殺一樣,同樣因為利益,開始有許多人進入牧場,做起了繁殖藏獒的生意。

藏獒的胃口大,養殖成本高,如果生下的獒犬品相不好的話,有的養殖場會將這些獒犬直接丟棄。

他們自己美其名曰“放生”。

這些事索朗是聽一個川地那邊來收購獒犬的老板說的,那老板一口一個:“像我們玩獒的如何如何。”

這番話,索朗聽得很是反感。

獒犬是一種力量強大,且很有尊嚴的動物,把“玩”這個字用在獒犬身上,索朗覺得這是一種對生靈的褻瀆。

而索朗推測,卓拉大概率就是一隻被棄養的混血藏獒幼犬。

他運氣比較好,稀裡糊塗地混進了一支剛產完崽的藏羚羊隊伍,被富有而又慷慨的藏羚羊媽媽們奶大了。

卓拉也冇白吃羊媽的奶,他體型龐大,長有尖利的犬齒,在四五個月左右大的時候,就會為了保護羊群,驅逐兔猻藏狐等小型獵食動物。

索朗給他取名“卓拉”,就是有威猛、守護的意思。

可隨著卓拉越長越大,食肉和食草動物之間的矛盾開始顯現。

卓拉的身體不再滿足隻喝羊奶,他需要肉類提供的營養支撐。

卓拉餓得兩眼發綠,而藏羚羊媽媽們則隻會勸他多吃點草。

一天,卓拉跟隨羊群經過一處碎石淺灘的時候,在碎石間發現了一隻鼠兔。

這隻鼠兔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肥碩圓潤的身體恰好被卡在兩塊石頭中間,估計在石縫間掙紮了一陣,遇到羊群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了。

看到這隻快要死亡的鼠兔,獵物唾手可得,卓拉身體裡食肉的那一部分基因開始蘇醒。

饑腸轆轆的卓拉本能地朝著那隻鼠兔撲咬上去。

卓拉撕咬吞噬鼠兔的樣子,也徹底讓藏羚羊群清醒過來,把一隻力量強大的食肉動物留在羊群裡,是非常危險的行為。

於是卓拉第一次品嘗到肉的滋味,就被徹底驅逐出了羊群。

五天後,索朗他們在高原雪線附近找到卓拉。

他和猛獸搏鬥過,身上有幾十處大大小小的擦傷,脖子側方的皮毛被撕扯下來一塊,整隻狗血肉模糊的。

卓拉毫無生氣地躺在冰涼的殘雪上,眉毛和唇邊都結了一層白色的薄霜。

索朗本以為卓拉已經死了,他把手湊到卓拉乾燥開裂的鼻頭旁,卻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氣息。

“之後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了,我把卓拉帶到了鎮上的動物醫療站,魏醫生救了卓拉一命。”

索朗抬起眼,看向獸醫。

獸醫撓撓頭發,還是不太明白:“那卓拉啷個又不吃肉嘛?他好不容易才能自由吃肉嘞。”

“他怕再次被拋棄。”

魏醫生接話道:“他怕他再吃肉的話,就會再次被我們拋棄。”

動物做不到像人那樣複雜的思考。

卓拉第一次吃肉,就被驅逐出了藏羚羊群。

他就把吃肉和拋棄這兩件事聯想到了一起,導致他以為隻要自己再吃肉,就會再次被拋棄。

所以他寧願挨餓,也不願意被拋棄。

而且卓拉現在把這間小小的病房當成了自己的新家,索朗要帶他離開,他又以為自己會再次被拋棄。

這也是導致卓拉之前應激,差點攻擊人的原因。

“哎,這件事都怪那些養獒的人,要養麼又不好好養,簡直是造孽嘛。”

獸醫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索朗和魏醫生再次對視了一眼,都覺得獸醫突然間變聰明了,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了。

可大家都知道,卓拉雖然害怕離開這個“家”,但他每天被關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狀態也很差。

他是屬於曠野的生靈,關在這方寸之間遲早會抑鬱。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先給卓拉打一針麻醉針,將他帶上車後,暫時用鐵鏈控製起來。

但是從倉瑞縣到寧吉拉巡護站,路程最少需要兩天一夜,麻醉不可能這麼長時間。

卓拉中途如果清醒過來,很可能會再次應激,到時候隻有索朗一個人去應對。

魏醫生看向索朗:“這就比較考驗你的膽量和智商了。”

“我冇問題。”索朗還是酷酷的樣子,簡潔地回道。

卓拉住院的這段時間早就習慣了打針吃藥,魏醫生給卓拉打麻醉針的時候,他也乖乖地趴著,十分配合。

麻醉幾分鐘就起效了,卓拉的眼睛向上翻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魏醫生碰碰他瘦得脫了像的頭,喊了兩聲:

“卓拉,卓拉,喝奶了。”

卓拉抗拒吃肉,長期處於饑餓的狀態,所以對自己唯一能吃的“奶”這個字的反應很大。

魏醫生說了幾聲喝奶,他都冇有反應,確定是睡過去了。

獸醫幫著抬卓拉上車的時候,很慫的反複確認著:“真的麻醉了哈?不會突然醒過來吧?”

剛把卓拉抬出治療站的大門,索朗突然喊了一聲:“卓拉睜開眼了。”

獸醫嚇得大聲喊:“媽呀,老漢,救我。”手裡倒是還緊緊抓著卓拉的兩隻後腿冇鬆手。

他很快看到索朗和魏醫生臉上的壞笑,知道自己是被耍了,氣得差點罵人。

越野車的後排座位被放倒下來,卓拉被平放在車廂裡,索朗把鐵鏈扣在他的項圈上,另一邊則牢牢固定在車架上。

終於安置好卓拉,大家返身去找小牛的時候,才發現小野牛就站在他們的身後,懵懵地瞪著他們。

之前忙著安置卓拉,出門的時候也冇注意關上病房的門,小牛自己跑出來了。

她溜出來也不亂跑,安安靜靜地跟著大家忙前跑後,感覺她也出了一份力似的。

“咦,這是誰家小牛啊?”魏醫生彎下腰和薑盈說話的時候嗓子都夾了起來。

薑盈邁著短粗的小黑腿走過去,用腦門在獸醫的手背上親昵地蹭了幾下。

獸醫也想要一個蹭蹭,便學著魏醫生的語氣,夾著嗓子說:“這是誰家的小牛啊?”

薑盈裝冇聽到,前腳攀著車架,後腿在地上一陣亂蹬,溜圓的腰腹一起用力,笨拙地爬進了車廂裡。

她蜷縮起四肢,在卓拉旁邊臥好,腦袋一歪,朝著獸醫吐出一截粉粉的小牛舌。

獸醫愣了一下,指著小牛大喊:“她一定是成精了。”

“有的小動物真的很聰明,你不要胡說。”

魏醫生瞪了獸醫一眼,走上前,用手摸了摸小牛的耳朵,輕聲叮囑:

“小牛,要好好長大啊。”

她又看向睡得不省人事的卓拉,手心撫摸過卓拉凸出的肋骨,在那裡停留了一下才收回手。

最後朝索朗揮揮手:“時間不早了,你們快走吧,記得給我帶孩子們的消息回來。”

*

薑盈寒暑假的時候和父母自駕遊過幾個地方。

父母喜歡去那種熱門景點,而假期的熱門景點又總是人山人海,以至於薑盈印象中的自駕遊總是很多人的場景。

而此時,作為一隻牛坐在疾馳的車上,她透過敞開的車窗,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風景。

越野車出了蒼瑞縣後,就看不到房子了,車子像是駛入了一片奇異美麗的天地。

他們從穀底順著山路盤旋向上走,剛經過一片綠草茵茵的陽光牧場,轉了個彎,尖峰和峭壁上則落滿殘雪。

像是一瞬間穿越了夏冬。

冰涼的寒風吹過,路邊幾排彩色小旗幟獵獵作響。

薑盈挪動身軀靠向車窗那邊,她把下巴伸過去搭在車窗上,感受著窗外氧氣稀薄的冷空氣。

野犛牛本來就是為高原而生的,吹著風薑盈也不覺得冷,隻覺得很舒服。

而作為身體相對脆弱的兩腳獸,索朗則感覺涼風有點凍手,他也冇留意到薑盈的動作,伸手想把車窗搖上去。

車窗玻璃緩緩上升,差點夾到薑盈伸出去的鼻筒子,她快速縮回腦袋,不滿地:“哞”了一聲。

這一聲“哞”後,薑盈立馬意識到哪裡不對勁。

她的視線透過玻璃裡的反光,和一雙陰鬱的眸子對視上。

卓拉大魔王,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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