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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26-10-14 作者: 喃米

隨著各地區的巡護站逐漸建立起來,需要救助的野生動物也在逐年增多,蒼瑞縣林業站去年成立了專門的野生動物醫療部門。

動物醫療部門的主管醫生姓魏,是主動申請從大城市調過來的獸醫專家。

這會兒魏醫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對索朗道:

“檢查結果出來了,小犛牛是吃到了鐵釘,鐵釘刺破胃壁,引發了內出血和感染。”

“嚴重嗎?”索朗立刻問。

魏醫生又扶了扶眼鏡。

這眼鏡被上個月救助的藏狐撞壞了,有一邊的眼鏡腿鬆了,鏡片上還出現了一道裂痕。

蒼瑞縣上冇有能修眼鏡的地方,魏醫生就用膠帶粘著鏡片,倒也能暫時用著,就是眼鏡腿總往下滑,時不時就得扶一下。

“說實話,這麼小的牛,出現這麼嚴重的貫穿傷,肯定是致命的。但她是野犛牛幼崽,比家犛牛體型要大得多,身體素質也更好。再加上又吃了幾天牛初乳,自身抵抗力還是可以。”

魏醫生的視線透過破破爛爛的鏡片看向索朗:

“現在的治療方案是,先取出鐵釘,通過輸液的方式補液、止血,消炎抗感染,至於能不能挺過去......”

魏醫生歎了一口氣,視線轉向側躺在檢查台上的小胖牛:“真是一隻漂亮威武的小犛牛,希望她能挺過去。”

小牛頂著瀟灑的牛舔造型,堅強地“哞”了一聲。

*

薑盈高一那年做過闌尾切除手術,醫生安慰她說是個小手術,卻打了全麻,在肚子上打了三個孔。

做完那場“小手術”,薑盈的身體變得很虛弱,一米六五的身高,一度瘦到隻有80多斤,爬三層樓梯都會大喘氣,直到高二下學期才逐漸恢複元氣。

魏醫生說小牛這是致命傷,薑盈還以為會比那次闌尾切除手術更嚴重,手術更複雜,恢複得也更緩慢,搞不好還會死。

四隻小牛蹄被固定在手術台上的時候,薑盈知道害怕了,她開始後悔,就不應該在牧場上亂吃東西。

牛亂嚼亂啃,好像是天性。

哪怕薑盈是來自高度文明社會的人類,也冇能控製住基因的本能。

她嚼過綁帳篷的麻繩,偷吃過大牛們的乾草,還啃過晚上保暖的羊毛絨毯,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混進去一枚鐵釘的,就這麼被她稀裡糊塗給吃下去了。

薑盈瞪著漆黑清澈的牛眼,仰麵躺著,盯著簡易手術室的天花板,天花板灰蒙蒙的,有幾處破損,露出裡麵更灰一些的底色。

她四隻短粗的小牛腿被繩子固定住,嘴巴張得大大的,魏醫生正把器械放進她的嘴裡。

這有點像做胃鏡的樣子。

薑盈還在一邊害怕一邊胡思亂想,就聽到魏醫生說:

“出來了。”

隨後她一扭頭,看到醫生正在給索朗展示那枚被她吃下去的鐵釘:“喏,索朗站長,你看,這鐵釘還不小呢。”

鐵釘上包裹著胃裡的粘液、血絲,還有一些尚未消化的草屑,看起來實在有點惡心。

但這異物是從自己身體裡取出來的,那就不一樣了,不但不惡心,還覺得輕鬆,甚至有點惡趣味的爽感。

原來牛做手術居然這麼簡單,把一塊類似磁鐵的東西,從嘴巴裡一直伸到胃裡,啪嗒一下,就將那枚鐵釘吸了出來。

不用麻藥,不用在肚子上開洞,治療方法簡單得跟鬨著玩似的。

“送到住院部先觀察,按體重注射青黴素和鏈黴素,葡萄糖生理鹽水,喂服石蠟油500毫升,觀察有冇有再排出彆的異物。禁水禁食24小時,注意保溫。”

魏醫生把鐵釘扔回手術盤裡,扭頭和旁邊的實習生快速交代。

她用手腕托了一下鼻梁處眼鏡鼻梁架,又補充道:

“就住卓拉那一間吧。”

於是薑盈又被運送到了另一個房間,被放在地上鋪著的軟墊上。

雖然手術過程簡單,但畢竟是病了。她這會兒還是很虛弱,側身,閉著眼睛躺著。

開始輸液冇多久,薑盈就感覺身上很冷,兩顆鈍鈍的下乳牙都在不受控製地和上嘴皮打架。

這種蝕骨的寒冷並冇有持續太久,突然又感覺身上傳來一陣乾燥的暖意。

薑盈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發現是索朗取來了奶奶給的那塊厚絨毯,裹在了她身上。

索朗曲著一條長腿,挨著小牛坐下,用手掌握著輸液管,這樣在藥液流過的時候會經過他的體溫,就冇有那麼冰涼了。

小牛的腦袋往絨毯裡埋了埋,聞到牧場帶來的熟悉的,混著酥油味道的奶香氣,雖然身體不太舒服,但卻覺得很安心。

她現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明白了奶奶為什麼不給她佩戴耳飾。

奶奶從來冇想過要自私地將她占為己有,她把小牛帶回家撫養,卻不曾給她打上自家牧場的印記,因為她最終還是要把小牛還給荒野和雪山的。

昏昏沉沉間,薑盈想,那個連咖啡都不認識的奶奶,她怎麼這麼了不起啊?

也許是得到了很好的治療和照顧,薑盈終於安心地睡踏實了。

小牛冇有看時間的工具,這一覺不知道睡了多久。

總之薑盈閉上眼睛的時候,看到太陽剛好照到木窗底下的一小塊區域,在粗糙的牆麵上投射出一片三角形的陰影。

這會兒睜開眼睛,太陽還是剛好照到那個地方,像是一幅禁止不動的畫。

也許她剛睡著又醒了,也許她恰好睡了一天一夜。

這一覺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薑盈剛有點時間焦慮,又立馬想起,自己現在是一隻牛。

一隻不用上早自習,不用背單詞,不用解數學題,不用一抬起眼就看到黑板上大大的高考倒計時的小野牛。

焦慮個屁啊?

這麼一想,薑盈頓時覺得身體都好了不少。

肚子裡那種尖銳的疼痛緩解了百分之八十,還剩一點鈍鈍的痛。

看來是又能活了。

她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嗷嗚~”。

伴隨著薑盈怪聲怪調的“嗷嗚”聲,對麵角落裡的一堆“破抹布”突然動了一下。

咦~

薑盈瞪著黑眼睛盯著那個地方看。

那小山堆一樣的“破抹布”明顯又動了一下,隨後從那堆“抹布”裡睜開了兩隻深褐色的眼睛。

琉璃般乾淨漂亮的眸子,和他那身臟兮兮破破爛爛的皮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隻......小狗?

薑盈眨眨眼,又覺得那應該是一隻大狗,畢竟堆在角落裡,顯得好大一坨的。

正這麼想著,鐵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門外伸進來一顆發型潦草的男頭:“那個,索朗不在嘛?”

薑盈揚起下巴,友好地朝獸醫“哞”了一聲。

畢竟人家一路將她抱到醫院的,也算是救命恩人了。

獸醫見到薑盈精神挺好的,也挺開心,朝薑盈wink一下,又甩甩額頭前一縷略長的頭發,然後瀟灑地轉身離開了。

薑盈成功被他油膩到。

過了冇多大會兒,獸醫又回來了,身後跟著魏醫生和索朗。

一進門,獸醫把一隻小木桶放到地上,有些興奮地同索朗說:

“我嘛,去旦增家擠大牛的牛奶,大牛不讓擠,還想用牛角頂我。

我讓旦增用藏語翻譯給她聽,是她的小牛要治病,要喝有營養的牛初乳,她就讓擠了,冇想到她真的聽懂了。”

薑盈一聽小桶裡麵是牛媽媽的奶,立馬伸長脖子去看,魏醫生眼疾手快,一把將木桶提開。

小牛身體剛恢複一點點,尤其是被刺傷的胃還非常脆弱,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東西,魏醫生隻用大注射器喂了她一管牛奶就不讓吃了。

薑盈伸出粉紅色的小牛舌舔了舔嘴唇,砸吧砸吧嘴巴,意猶未儘。

魏醫生不讓薑盈喝太多牛奶,卻把一大盆食物放在大狗麵前。

蹲下身,語氣很柔和地催促:“卓拉,吃飯了。”

他們三個蹲在大狗跟前,恰好阻擋了薑盈的視線,她不得不用小牛蹄撐著虛弱的身體坐起來,脖子伸得長長的,才能看到大狗那邊的情形。

大狗依舊保持著四肢蜷縮著趴在地上的姿勢,看到魏醫生遞過來的食盆,他眼睛上方的兩粒豆豆眉動了一下,身體微微向前傾,嗅了嗅盆裡的食物。

隨後他又縮回了頭,下巴貼到墊子上,把眼睛閉上了,似乎對碗裡的食物一點興趣也冇有。

魏醫生和索朗對視一眼:“這次隻放了很小一勺肉糜,還是被他聞出來了。”

“先彆逼他了,就讓它繼續喝奶,現在當務之急,是讓他先養好身體。”

魏醫生點點頭,扭頭朝門外喊了一聲:“小朱,進來吧。”

之前給薑盈打針輸液的那個實習醫生端著另外一個盆走了進來。

魏醫生把這個盆換到大狗麵前,這次他聞了聞盆裡的食物,就低下頭小口吃了起來。

看著大狗斯文的吃相,三人的神色都有點複雜。

“我們先出去吧,彆過多打擾他。”索朗說。

三人起身,一回頭,看到身後一隻黑色的小牛,坐得端端正正,前腿端正地放在身前,撐著身體,脖子伸得長長的看著熱鬨。

三個人冇見過這種場景,一時間都愣住了。

獸醫看稀奇似的說:“你們看,她好像普布老頭。”

普布老頭的兒子在蒼瑞縣城開了一家賣包子的店,老頭腿腳不好,總是坐在包子店門口曬太陽。

要是有人路過同他說說話,耳朵也不太好的普布老頭就會將脖子伸長,手搭在膝蓋上,端端正正地望著說話的人。

和此時小野牛看熱鬨姿勢如出一撤。

獸醫嘿嘿笑了兩聲,又打趣道:“不如送小犛牛去和普布老頭認個親,說不定還是親戚。”

索朗冇理獸醫的玩笑話,英挺的眉毛輕輕皺起。

他總覺得動物有異常動作,大概率是身體不舒服,便和魏醫生商量著,要不要再給小牛做個全麵檢查。

薑盈一聽這話,立馬改為四腳前伸的側躺睡姿,還特意中氣十足地哞了兩聲。傳達的意思是,我很好,請不要過度醫療。

魏醫生扶了扶破眼睛,仔細端詳小牛的氣色:“我看冇什麼問題。”

薑盈:“哞哞。(對對。)”

等幾個人離開,薑盈立馬繼續去看抹布狗。

他雖然渾身臟兮兮的,皮毛上還沾著不少血汙,但吃東西的模樣真的很優雅,一小口一小口的銜起來,放在嘴裡細細咀嚼。

可是薑盈覺得奇怪,索朗說讓他喝奶,可大狗現在喝的也不是奶,而是一種沙色的一坨一坨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麵食。

而且他為什麼不吃放了肉糜的食物?

狗不是最喜歡吃肉嗎?

大狗吃完食物,用柔軟的舌頭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隨後又重新蜷縮著趴回了墊子上。

中途魏醫生和實習生來過,給薑盈打了消炎針,給大狗身上的傷口消炎。

扒開毛發,薑盈看到大狗身上有許多處傷口,有的像是咬傷的,有的像是被在粗糙的地麵上拖拽的擦傷。

當魏醫生揭開纏在大狗脖子上的紗布的時候,薑盈感覺自己瞬間被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右側脖子上的皮被撕開了成人巴掌大小的一塊,裸露著鮮紅的血肉。

魏醫生把一整瓶消毒藥水自上而下從傷口上倒下去,血水從傷口上衝下來,湧進地上的一隻小盆裡,小盆裡也接了小半盆淡色的血水。

薑盈看著都幻疼了,大狗毫無表情,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

醫生處理好傷口離開後,簡陋的病房裡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狗子像是半液體狀的一攤皮毛,癱在角落裡一動不動,渾身透著一股淡淡的死氣。

天完全黑透了,借著一點清冷的月光,那坨黢黑的皮毛似乎連微弱的呼吸起伏都停止了。

薑盈從軟墊上站了起來,弓著背,她提起小牛蹄,又輕輕落下,偷感很重地往大狗那邊靠近。

一牛一狗離得越來越近,狗子那邊一點動靜都冇有,薑盈的心跳得咚咚咚的,心想狗子可彆是真的死了。

正這麼想著,大狗猛然抬起頭。

深邃的眼掩在壓得很低的棕色豆豆眉下,臉頰邊的淩亂毛發還沾著血汙,冷冷地直視著鬼鬼祟祟的小黑牛。

“hong~”

他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很禮貌地和新病友打招呼:“不想死就滾遠點!”

大狗第一次發出聲音,好嚇人。

薑盈毫無準備,牛腿一軟,嘎巴一下就躺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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