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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章 人總該多為自己考慮吧?

2026-10-23 作者: 魔心渡

今晚對於馬丁來說,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林,我從未見過有人在班房裡頭,還能睡得這麼踏實!”

突發如此緊急情況,馬丁冇有選擇第一時間回去彙報,相反,他直接來到林笑如的班房,支開執勤的差人...

郭金鳳的手在半空頓住,指節繃得發白,卻終究冇落下。明仔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拖上岸的魚,在瀕死前做最後的翕張。他緩緩直起腰,脊背挺得筆直,襯衫後領被冷汗浸透,緊貼在嶙峋的肩胛骨上。他冇再看丁孝如一眼,隻將目光投向彆墅落地窗外——東半山的天際線正泛起一絲青灰,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仿佛整座港島都在屏息,等著看這一場謝幕。

“體麵?”他忽然笑出聲,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鏽鐵,“丁孝如,你講體麵?那我阿旺中槍倒地時,你的人有冇有給他體麵?麥四替我擋子彈,血噴在我臉上時,你有冇有讓他體麵?”他往前踏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發出清脆一響,“你連自己親生兒子都敢往死裡逼,現在倒來同我講體麵?”

丁孝如眼皮都冇抬,隻用拇指指腹緩緩摩挲著報紙邊緣一道細小的折痕。那報紙是今早剛送來的《東方日報》頭版,標題赫然是《北角殯儀館深夜槍戰,疑涉社團仇殺》,配圖是PTU封鎖現場的模糊側影,而真正該出現在鏡頭裡的——丁益蟹與青社蟹被麻袋套頭拖走的瞬間——早已被政治部連夜打點刪淨。新聞通稿裡連“丁”字都未提,隻含糊稱“某社團重要人物家屬遭不明武裝分子襲擊”,輕描淡寫,如同拂去一粒微塵。

“新聞已經發了。”丁孝如終於開口,嗓音平靜無波,“蔡元祺親自把關,三小時內全港九十八家報館、電台、電視台收到統一口徑。明仔蟹,你今晚闖進來,不是為了救弟弟,是想看看他們還能不能活在報紙上。”

明仔蟹渾身一震,臉色驟然慘白如紙。他懂了。丁孝如根本不在乎丁益蟹和青社蟹的生死——或者說,他們的生死,早就是一張隨時可撕的廢紙。真正要緊的,是這張廢紙被撕碎時,能否濺起足夠高的血沫,讓某些人看清,誰才是真正的刀柄,誰又是被握在手裡、隨時能拋出去喂狗的刀刃。

他踉蹌後退半步,喉結上下滾動,想罵,想吼,想撲上去咬斷丁孝如的喉嚨。可雙腳像灌滿了鉛,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丁蟹帶他去廟街看戲,台上武生翻騰跳躍,槍棒交擊,鑼鼓喧天。散場時他仰頭問:“老爸,那個大反派為什麼非要死?”丁蟹叼著煙,眯眼望向遠處霓虹:“傻仔,反派不死,戲就唱不下去咯。”那時他不懂,如今才知,所謂反派,不過是戲台子搭好後,第一個被推出來墊腳的活屍。

“你……”他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早就算好了。”

丁孝如這才抬眼。目光不銳利,卻沉得像深海淤泥,裹著不容置疑的判定。“算?”他輕嗤一聲,指尖輕輕點了點報紙上“不明武裝分子”幾個字,“我連他們用的AK-47是不是蘇聯原廠貨都懶得查。明仔蟹,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不是我在算你,是你自己,把命盤端到我麵前,求我幫你劃個圈。”

話音落,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貓踏在絨毯上。郭金鳳側身讓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無聲走入。他麵容普通,丟進人群絕不會多看第二眼,唯有左手小指戴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戒——戒麵刻著細小的“鬆林幫”篆字。他徑直走到丁孝如身側,微微頷首,而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台銀色錄音機,按下了播放鍵。

滋啦——

電流雜音之後,是明仔蟹自己的聲音,清晰、急促,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

“……對,就是碼頭C區七號倉!蔡元祺的人十分鐘內會換防,你們隻有三分鐘!錢我已經轉到鬆林幫戶頭,事成之後,再加兩百萬!……記住,隻要陳永仁,其他人都可以處理掉!……什麼?丁孝如?嗬,他現在自身難保,哪還有心思管彆人?……”

錄音戛然而止。

明仔蟹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他記得這通電話!那是三天前,在安平茶樓二樓包廂,他親手撥通鬆林幫在港聯絡人的號碼,為的是買通對方,提前截下陳永仁。他自認萬無一失,連通話時間都掐在警隊通訊頻道切換的間隙——可這錄音,竟連背景裡茶樓夥計擦桌子的木刮聲都分毫不差!

“他……怎麼會有這個?”他聲音發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丁孝如冇答。西裝男卻忽然開口,語調平淡如陳述天氣:“丁先生前天下午三點十七分,用公用電話打的這通。但你不知道,那部電話亭,就在鬆林幫九龍城寨據點斜對麵。我們幫主,剛好那天在對麵茶樓飲早茶。”

明仔蟹腦中轟然炸開。九龍城寨?那片法外之地,連差佬的巡邏路線都要繞道!鬆林幫竟在那裡布了耳目?他以為自己在棋盤上落子,卻不知整張棋盤,早已被對手用墨汁浸透,連每一道紋路都了如指掌。

“你以為你在利用鬼佬?”丁孝如終於站起身,睡袍下擺拂過沙發扶手,動作舒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其實,鬼佬也在利用你。而我,隻是順手,把你們互相利用的繩子,打了個死結。”

他緩步踱至明仔蟹麵前,兩人相距不足半尺。明仔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那是北角殯儀館槍戰殘留的氣息,早已被空氣過濾,卻被這味道頑固地烙在丁孝如的衣褶深處。

“你欠鬼佬八個億,又把山口組的八千萬美金轉進我賭場賬戶。”丁孝如的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這筆錢,夠買下半個澳門的賭場牌照,夠養活三千個像阿輝那樣的馬仔十年,夠在倫敦買下整條邦德街的鋪位……明仔蟹,你猜,我為什麼敢收?”

明仔蟹喉頭滾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丁孝如嘴角緩緩勾起,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像刀鋒劃開冰麵:“因為我知道,這筆錢,根本不是你的。是丁蟹的。是他當年在濠江賭桌上,用三條人命、兩顆子彈、還有一張簽給山口組的賣身契,換來的‘本金’。你當它隻是賬麵數字?不,它是烙在你全家骨頭上的火漆印。你這輩子,永遠彆想洗掉。”

明仔蟹雙腿一軟,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悶響。他想撐起身子,手臂卻抖得不成樣子。視線開始模糊,眼前丁孝如的臉漸漸融進東半山漸亮的天光裡,變成一片晃動的、刺目的白。他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咯咯作響,像垂死的蟬在殼裡徒勞振翅。

“所以……”他喃喃,聲音破碎不堪,“你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放人?”

“放?”丁孝如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漠然,“明仔蟹,你太抬舉自己了。你弟弟們不是人質,是祭品。祭誰?祭你丁家這些年,欠下的所有血債——欠忠青社的,欠洪興的,欠差館的,欠鬼佬的……更欠,我老婆孩子的命。”

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卻比方才所有槍聲更響。

明仔蟹猛地抬頭,瞳孔裡映出丁孝如毫無溫度的眼睛。他忽然懂了。北角殯儀館那一夜的槍火,並非隻為羞辱丁家,而是丁孝如親手點燃的引信。引信儘頭,是丁家積攢數十年的罪孽,是鬼佬盤踞港島的貪婪,是政治部高高在上的傲慢,更是他自己,那顆在仇恨裡泡得發爛、卻仍妄想靠算計翻身的心。

“你贏了。”他嘶聲道,肩膀劇烈聳動,卻不是哭,是某種更徹底的崩塌,“你把我……從裡到外,燒乾淨了。”

丁孝如冇說話。他轉身走向落地窗,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像一柄即將歸鞘的劍。窗外,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刺破雲層,金箭般射入,恰好落在他肩頭,卻照不進他眼底半分。

郭金鳳上前一步,伸手去扶明仔蟹。指尖觸到他冰冷汗濕的後頸時,明仔蟹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雙眼翻白,口角溢出白沫——是癲癇,是極度恐懼引發的神經崩潰,是靈魂被徹底抽空後,軀殼最後的痙攣。

“拖出去。”丁孝如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平靜得像在吩咐倒一杯茶。

郭金鳳應聲,一把揪住明仔蟹的頭發,將他拖離那片刺目的晨光。明仔蟹的身體在光潔的地磚上拖出長長的、歪斜的水痕,像一條被拋上岸、即將乾涸的魚。他最後看見的,是丁孝如站在窗邊的剪影,以及窗外——港島鱗次櫛比的樓宇在初升的朝陽下,鍍上一層虛假的、流動的金邊。

他忽然想起陳永仁。那個總在油麻地茶餐廳裡,慢條斯理攪動奶茶的警察。他曾經無數次在心裡咒罵這個臥底,恨他毀了丁家,恨他像幽靈一樣纏著自己。可此刻,一種荒謬的念頭攫住了他:也許,陳永仁才是真正清醒的那個。他早就看透了這盤棋的結局,所以早早藏進人群,隻留下一個背影,一個笑容,一杯永遠溫熱的奶茶。

門在明仔蟹身後無聲合攏。

丁孝如依舊佇立窗邊。良久,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那裡,隔著薄薄的睡袍,皮膚下搏動著沉穩而有力的節奏。他閉上眼,仿佛還能聽見昨夜北角殯儀館裡,AK-47怒吼的餘韻,以及麥四中彈時,那一聲短促而沉悶的“噗”。

他冇贏。他隻是,終於把刀,重新握回了自己手裡。

樓下,引擎轟鳴,一輛黑色奔馳悄然駛離東半山。車裡,郭金鳳將明仔蟹塞進後座,像丟一袋垃圾。車子彙入清晨稀疏的車流,朝著港島西區方向疾馳而去。冇人知道終點是哪裡,也冇人關心。

而此時,安平茶樓二層,靠窗的老位置上,陳永仁正低頭看著一份攤開的《東方日報》。頭版標題下方,一行小字不起眼地寫著:“據可靠消息,涉案人員疑與境外非法武裝組織有關聯,案件已移交政治部特彆調查組。”他指尖輕輕劃過“政治部”三個字,動作很輕,像拂去一粒浮塵。服務生端來新的一壺熱茶,他抬起頭,朝對方笑了笑,接過茶壺,給自己斟滿一杯。茶湯澄澈,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玻璃窗上倒映的、整座蘇醒的港島。

窗外,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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