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乾坤未定（求月票）
天聽鑒上。
南嶽劍院，依舊以足足兩百戰功的優勢遙遙領先，穩壓長樂學社一頭，這讓老虎婆內心燃起的些許不切實際的期待，迅速平息下去。
她在想什麼？
真論底蘊，學社甚至不如穹廬張家，此...
天葬大坑的霧，是活的。
它從地底滲出，裹著硫磺與腐土的氣息，黏稠如漿，無聲無息漫過嶙峋怪石、坍塌洞口、懸垂鐘乳，鑽進每一道縫隙，每一寸衣褶。人走其中，三步之外不見人影，五步之內聽不清呼吸。風在這裡死絕，隻有水滴墜入深潭的“嗒、嗒”聲，一聲慢過一聲，像倒懸的更漏，數著將死之人的脈搏。
天狼星踏霧而行，赤足踩在濕滑青苔上，卻未濺起半點水花。他身後，天狸星屏息斂氣，緊隨其後，每一步都踩在師兄落腳的殘影裡——不是學，是本能。那影子落地即散，可他偏能追上，仿佛師兄的軌跡早已刻進他骨縫深處。
“停。”
天狼星忽然抬手。天狸星刹住身形，喉結一滾，冇敢問。
前方霧靄微微翻湧，似被無形之手撥開一線。一道佝僂身影坐在斷崖邊沿，背對來者，手裡攥著半截燒焦的枯枝，正一下一下，緩慢地刮著地麵。刮得極輕，可那聲音卻清晰得刺耳——“嚓、嚓、嚓”，像是指甲在刮磨朽骨。
天狸星瞳孔驟縮。
那不是山匪。
那是個……人形。
可脊椎歪斜如折弓，頸項扭曲成鈍角，左肩高聳入雲，右肩塌陷至腰，整張臉朝後擰著，眼窩空蕩，唯有一片慘白眼仁，在霧中幽幽反光。他刮地的枯枝下，青石竟被刮出細密裂紋，蛛網般蔓延開來。
天狼星冇動。隻是靜靜看著。
刮地聲停了。
那人緩緩轉頭。不是扭，是整顆頭顱連著皮肉，像生鏽的銅軸，發出“咯啦”一聲悶響，硬生生旋了一百八十度。一張布滿灰白鱗片的臉，朝向天狼星。唇縫裂開，露出兩排鋸齒狀黑牙。
“……餓。”
聲音不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而是從腹腔深處震出來的嗡鳴，帶著濃重鐵鏽味。
天狸星掌心瞬間沁汗。他認得這氣息——不是內天地，不是衝脈，甚至不是活物該有的波動。這是……屍炁。陰煞凝而不散，養出的凶傀。天葬大坑最底層溶洞裡，埋著上古戰場百萬枯骨，有些骨頭吸飽了怨念，自己活了過來。
“你擋路了。”天狼星說。
傀儡歪了歪頭，空洞眼窩鎖住他，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撐裂了嘴角，血絲順著灰鱗往下淌。它猛地揚起枯枝——不，那已不是枯枝！枝尖炸開一團墨黑煙霧，煙霧中浮出三枚烏黑指骨，骨節粗大，指尖彎鉤如鐮！
“嗖——！”
指骨破空，撕裂霧障，呈品字形釘向天狼星眉心、咽喉、丹田！
天狸星下意識要撲，卻見天狼星右手食中二指並攏，倏然點出。
冇有風聲，冇有勁嘯。
隻有一道幽光，自指尖迸發，細若遊絲，卻快得超越目力捕捉。
“叮！叮！叮！”
三聲脆響，如金玉相擊。
三枚飛射指骨齊齊懸停於半空，距天狼星皮膚不足一寸。幽光纏繞其上，指骨表麵瞬間爬滿蛛網狀裂痕，繼而“噗”地一聲，化作齏粉，簌簌飄落。
傀儡臉上的笑僵住了。
天狼星收回手指，指尖幽光隱去，仿佛剛才隻是撣去一粒微塵。他往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腳下青石無聲龜裂，蛛網裂痕瞬間蔓延十丈，所過之處，霧氣如沸水翻騰，嗤嗤蒸騰殆儘。傀儡腳下石台轟然塌陷，它整個身子向下墜去，卻在半空猛地頓住——天狼星左手五指虛握，掌心仿佛攥著一根無形之線，另一端，正係在傀儡後頸脊椎骨突上。
“哢吧。”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傀儡整個脖頸以詭異角度向後拗折，頭顱徹底反轉，麵朝深淵。它四肢抽搐，灰鱗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蠕動的筋肉。那筋肉正瘋狂收縮，試圖將頭顱再擰回來。
天狼星鬆開手。
傀儡直挺挺墜入下方無底黑暗，連一絲回響都未曾激起。
天狸星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乾澀：“小……師兄，這……”
“是茶馬洞養的‘守門犬’。”天狼星目光掃過斷崖邊沿一處淺淺凹痕，那裡殘留著半枚焦黑腳印，腳趾外翻，腳跟處有細微鱗紋，“他們用百年屍油混著‘蝕骨草’汁液喂養戰死山匪的殘軀，再以陰煞灌頂。活不過七日，但七日內，可殺衝脈極限。”
他頓了頓，望向霧海深處：“茶馬洞，開始清場了。”
話音未落，左側霧中忽有金鐵交鳴之聲炸響！緊接著是淒厲慘嚎，戛然而止。一股濃烈血腥味混著硝煙氣息，穿透霧障，直撲鼻端。
天狸星臉色驟變：“火器？！”
“陳北望之槍。”天狼星眸光驟冷，如冰封寒潭，“利維坦的獠牙，終於露出來了。”
他不再言語，身形一閃，已如離弦之箭射入左側霧區。天狸星咬牙跟上。
霧漸稀薄，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半塌的天然石廳，穹頂裂開巨口，幾縷慘淡天光斜插而下，照亮滿地狼藉。七八具屍體橫七豎八躺倒，胸口皆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恐怖創口，邊緣血肉翻卷焦黑，顯然被某種高溫高速彈丸貫穿後劇烈爆裂所致。最慘的是為首那人，半邊胸膛整個消失，心臟、肺葉、肋骨儘數攪成血沫，噴濺在對麵石壁上，繪出一幅猙獰潑墨。
石廳中央，站著三人。
一人身著獵裝，手持銀色長槍，槍口尚有青煙嫋嫋——正是詹森·史密斯。他身邊，站著屍佛爺與燒火老鬼。後者左手握著一把同樣銀光閃閃的手槍，右手卻拎著一根通體赤紅、烙印著無數扭曲符文的燒火棍，棍尖滴著暗紅粘稠液體，正滋滋冒著白氣。
燒火老鬼臉上縱橫交錯的燒傷疤痕，此刻竟泛著不祥的暗金色光澤，眼神渾濁卻凶戾如狼，呼吸間帶著灼熱腥風。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又看看地上屍體，喉結滾動，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真快。”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比當年鬼佬的火銃，快十倍。”
屍佛爺拄著拐杖，麵沉如水，目光卻銳利如刀，掃過石廳入口。她看見了天狼星，也看見了天狸星。尤其看到天狼星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時，她握著拐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詹森卻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牙齒，用帶著奇異韻律的盛國官話道：“啊，貴客臨門。這位，想必就是讓洪方大人寢食難安的天狼星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天狼星停下腳步，距離三人約莫二十步。他看也冇看詹森，視線徑直落在燒火老鬼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左手那把銀槍上。
“子彈，還有多少？”天狼星問。
燒火老鬼咧嘴一笑，露出黑黃牙齒：“十發。剛打完三發，還剩七發。”他晃了晃槍口，黑洞洞的槍管，像一隻沉默的獸瞳，“小子，想試試？”
天狼星冇回答。他隻是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再次並攏，指尖幽光悄然凝聚，比先前更盛一分，如一點凝固的星辰。
燒火老鬼臉上的笑僵住了。他感受到了——那幽光裡冇有殺意，冇有怒火，隻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切割意誌。仿佛隻要那一點幽光落下，他手中這把價值連城的“陳北望之槍”，連同他整條手臂，都會被精準地、無聲無息地切開，如同切開一塊豆腐。
詹森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凝重。他側身半步，看似隨意，卻恰好將燒火老鬼護在自己右肩之後。同時，他左手悄然探入懷中。
屍佛爺的拐杖，無聲無息點在地上。
“砰！”
一聲悶響，並非來自槍口，而是來自天狼星腳下！他足下青石應聲炸裂，蛛網裂痕瞬間覆蓋整個石廳地麵！碎石激射，卻在觸及三人衣角前，詭異地懸停於半空，如被無形之手攥住。
天狼星動了。
不是衝，不是躍，而是“塌”。
他整個人的氣勢驟然內斂、坍縮，仿佛一座萬仞高山在瞬間崩塌為齏粉，所有重量、所有力量、所有存在感，儘數壓縮於一點——指尖那抹幽光。
幽光暴漲！
不再是細絲，而是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月牙狀光刃，無聲無息，撕裂空氣，斬向燒火老鬼持槍的左手手腕！
燒火老鬼瞳孔驟縮成針！求生本能壓倒一切，他狂吼一聲，左手銀槍本能抬起格擋，右手赤紅燒火棍則挾著焚風，狠狠砸向天狼星天靈蓋！棍未至，灼熱氣浪已將天狼星額前碎發燎得卷曲！
“鐺——！！！”
銀槍與幽光悍然相撞！
冇有金鐵交鳴，隻有一聲令人心臟驟停的、高頻到近乎無聲的尖嘯！銀槍槍管上，一道筆直黑線瞬間浮現，繼而“哢嚓”一聲脆響，整支槍從中整齊斷開！斷口平滑如鏡，閃爍著幽冷光澤！
幽光餘勢不減，繼續向前！
燒火老鬼驚駭欲絕，拚命扭身！幽光擦著他左臂掠過——
“嗤啦！”
他整條左臂連同半幅衣袖，無聲無息化作漫天血霧！斷口處光滑如鏡，竟無一絲鮮血噴湧，隻有一圈暗金色的焦痕，正瘋狂吞噬著周圍血肉！
“呃啊——！！！”
燒火老鬼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踉蹌後退，斷臂處焦黑翻卷，卻詭異得冇有血流如注，反而蒸騰起絲絲縷縷暗金煙氣，煙氣所過之處，空氣都為之扭曲。
天狼星一擊得手，身形毫不停滯，左腳向前踏出半步，右拳已如炮彈般轟出！拳鋒未至，一股蒼茫、暴烈、仿佛來自遠古荒原的磅礴拳意已如山嶽傾軋，轟然罩向燒火老鬼麵門！
《天狼碎岩拳》·崩山式！
燒火老鬼魂飛魄散，殘存右臂的燒火棍本能回防，棍身符文瘋狂亮起，赤紅光芒暴漲，迎向那毀滅一拳！
“轟隆——！！！”
拳棍相撞，赤紅光芒與蒼茫拳意悍然對撞！冇有爆炸，隻有一圈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氣浪，以接觸點為中心，狂暴席卷！石廳穹頂簌簌落下碎石，四周石壁蛛網密布，簌簌剝落！
燒火老鬼如遭萬鈞重錘轟擊，整個人雙腳離地，倒飛而出，狠狠撞在後方石壁上！轟然巨響中，石壁凹陷出一個人形大坑，蛛網裂痕瞬間爬滿整麵石壁！他口鼻噴血，胸前肋骨不知斷了多少根，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聲，眼珠幾乎凸出眼眶，死死盯著天狼星，喉嚨裡嗬嗬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天狼星緩緩收回拳頭，拳麵毫發無損，唯有指關節處，縈繞著一絲尚未散儘的、令人心悸的蒼茫氣息。
他這才第一次，將目光投向詹森。
“你的槍，”天狼星聲音平淡，卻像冰錐鑿入耳膜，“太慢。”
詹森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緩緩抽出左手，掌心赫然躺著一枚拇指大小、通體幽藍、表麵流轉著複雜符文的菱形晶體。晶體內部，一縷縷暗金色能量如活物般遊走。
“【鎮魂晶】。”詹森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看來，需要動用真正的‘邀請函’了。”
他屈指一彈。
幽藍晶體無聲無息，激射向天狼星眉心！
天狼星瞳孔驟然一縮！他竟從這小小晶體上，感受到了一種……淩駕於鐵骨之上的、源自生命本源層麵的絕對壓製！仿佛麵對的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頭沉睡萬載、剛剛睜開一隻眼的太古凶獸！
他全身汗毛倒豎，死亡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閃開！！！”天狸星嘶聲狂吼，不顧一切地撲向天狼星，欲將他撞開！
晚了。
幽藍晶體已至天狼星眉心三寸！
就在此刻——
“嗡……”
一聲低沉、悠遠、仿佛來自九天之外的鐘鳴，毫無征兆地響徹整個石廳！並非真實聲音，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處震蕩！
天狼星眉心，一點赤金色印記驟然亮起！那印記形如盤踞虯龍，龍首昂揚，雙目如炬！印記亮起的刹那，一股沛然莫禦、浩瀚如海的威壓轟然爆發！幽藍晶體在觸及那赤金光芒的瞬間，如同冰雪遇到驕陽，無聲無息，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湮滅！
天狼星身體劇震，喉頭一甜，強行咽下湧上的腥甜。他抬頭，目光如電，射向石廳穹頂裂口之外的天空。
那裡，不知何時，懸停著一麵古樸銅鏡。鏡麵幽深，映照出天狼星此刻略顯蒼白卻依舊桀驁的麵容。鏡框邊緣，銘刻著四個古拙小篆——
【天聽鑒】
天狼星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原來……你也來了。”
石廳內，死寂無聲。
詹森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死死盯著那麵懸浮於天際的銅鏡，又猛地看向天狼星眉心那點尚未完全隱去的赤金龍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屍佛爺拄著拐杖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她死死盯著天聽鑒，眼神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與……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
燒火老鬼癱在石壁凹坑裡，咳出大口暗金色血塊，眼神渙散，卻死死盯著天狼星眉心，喉嚨裡嗬嗬作響，仿佛在嘶吼著一個名字：
“……龍……龍殿……”
天聽鑒微微一顫，鏡麵光影流轉，竟映照出大武聖盟據點內，陳北望閉關靜室的景象！畫麵中，陳北望盤膝而坐，周身纏繞著濃鬱如實質的藥香，他麵前懸浮著最後一粒龍筋大藥，藥力如赤色長河，洶湧灌入他體內！他閉著雙眼，可眉心處，一點與天狼星眉心如出一轍的赤金龍紋，正隱隱搏動，如同沉睡的心臟！
天狼星仰望著天聽鑒，眼神幽深，仿佛穿透了鏡麵，看到了那盤坐的身影。
“陳北望……”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你終於……要醒了。”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詹森，聲音不高，卻蓋過了石廳內所有細微聲響，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與靈魂之上：
“現在，輪到你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腳下的地麵，無聲無息，裂開一道筆直、幽深、仿佛通往九幽地獄的縫隙。縫隙兩側，赤金色的熔岩，正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