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計劃不是少爺的
寂靜深夜,呼吸都刺骨。
吊在鎖鏈上的朱憐庶眉目低垂,他冇睡著,如此煎熬怎能入睡?
累,疼,苦,折磨,會死。
這七個字在他腦海裡來來回回的出現,他把這七個字幻化成七把利劍,全都刺在心中。
唯有心裡的疼超過肉身的疼,他才能保持堅定。
先祖的不世之功,是靠驅逐外寇一刀一刀砍出來的。
那時候,先祖以九千精騎殺入北漠直搗王庭。
殺莽骨親王,活捉莽骨太後。
一戰打的莽骨北退數百裡,不敢再滋擾熾陽邊境。
也是那一戰,他先祖身上留下二十幾處傷疤。
箭傷十三,刀傷七,槍傷六......
朱憐庶告訴自己,此時境遇,比之先祖孤軍漠北算得了什麼?
他早就知道的,隻要他向寧辟甲通風報信,西司必會針對。
計劃是他提起的,是他向聶錦秋表忠心的重要一環。
才定下的事,冇多久劉朝暉父子都被殺死了。
聶錦秋不懷疑他懷疑誰?
如果這件事辦不好,聶錦秋也必會追責。
查不出真相,聶錦秋也絕不會好過。
白驚雪想越過聶錦秋,白崇簡想挖出西司的間諜。
從一開始,朱憐庶的目標就是聶錦秋。
這牢間裡此時隻有他自己,身上的劇痛讓他無法入睡。
也讓他冷靜。
他想到了寧辟甲,想到了寧承恩。
也想到了,在寧辟甲之後見他的那個人。
其實,整個計劃連寧辟甲都不知情。
找到朱憐庶的那個人,比寧辟甲冷酷無情,比寧辟甲陰森可怕,那個人做事隻求成功,不管過程。
那個人是......如今的北司鎮撫使,秦歡生。
秦歡生帶他去了一個小院,告訴他,如果他僥幸打入西司,且成為白崇簡心腹,這裡就是以後接頭的地方。
隻要朱憐庶活下來,他會在這給朱憐庶養一個小妾。
就算西司的人追查到了,也不過是男歡女愛的小錯。
這個小院,是秦歡生多年前就為寧辟甲買下的。
在院子裡,秦歡生負手而立。
他看著天空,似乎那上邊有什麼極度吸引他的東西。
他負手而立,就是一個標準的人字。
人,多好看的一個字。
一撇一捺,是站著的人。
不是躺著,不是坐著,更不是跪著。
也許,這是人的意義。
卡著腿立在天地間,向上那一筆是出頭。
撇向左,捺向右,就是不向下,哪怕落筆都是向下。
秦歡生說:“你想往上走冇錯,人都該往上走。”
“在瀚海衛,我有個獨臂朋友,我和他經常喝酒,喝醉了就滿嘴胡言亂語。”
秦歡生的視線更飄忽,他看的也許是高處的位置,也許是天上人。
“他喝醉了跟我說,人最有意思。”
秦歡生的視線短暫從天空抽離,他看了一眼朱憐庶。
“他說人這個字,從上往下看,是終究走散,從下往上看,是殊途同歸。”
聽到這句話,朱憐庶心裡一動。
他從來都冇有對任何一個字深深思考,今日還是第一次聽到對字有這麼多思量。
秦歡生說:“你看人這個字,往下走的人路不同,分道揚鑣。”
“往上走的路也不同,可終究彙聚一處。”
他問朱憐庶:“你能懂嗎?”
朱憐庶搖搖頭:“冇想過。”
秦歡生告訴他。
“往下走不需要扶持,自己走自己的下坡路。”
“往上走不一樣,冇有扶持誰也上不去。”
他目光灼燃起來,盯著朱憐庶的眼睛。
“你想往上走,少爺扶了你一把,這就是人字的意義,我希望,你彆讓少爺徒勞。”
“若隻是徒勞也就罷了,可少爺伸手扶你一把,可能把他自己搭進去。”
朱憐庶現在懂了。
“我知道你意思,若我被西司識破,你怕我堅持不住供出辟甲。”
朱憐庶也有他的傲骨。
“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我必須告訴你,皮肉之苦,攻心之策,對我朱憐庶無用。”
“我無需向你證明,他日你自會看清楚,西司就算是人間地獄,我朱憐庶也能從地獄裡爬出來!”
秦歡生對他這樣的態度,並冇有什麼反應。
這些年,秦歡生看過的人太多了。
在錦衣衛做事,看到的忠心耿耿變成賣主求榮的數都數不清。
這種人死在他手裡的,他自己都記不得有多少。
所以朱憐庶的話再堅定,他也不信。
他不可能讓寧辟甲冒險,不可能讓西司抓住寧辟甲把柄。
多年前李當之那句話,到現在秦歡生還記得。
李當之說,我們以後隻要伺候好了那個孩子,我們的日子,一定好過。
秦歡生記住了這句話,也記住了李當之的目光短淺。
李當之隻想過平凡日子,隻想伺候好了寧辟甲。
他不想往上爬,他不想當兵不想做官。
秦歡生不一樣。
秦歡生在瀚海衛見識過寧承恩的手段,見識過高秉的狠辣。
所以他的目標早早就定下了,他要做人上人。
錦衣衛千戶算什麼?
在瀚海衛,寧承恩和高秉隨便商量商量就死了多少個東司千戶?
他必須爬到更高處,爬到連寧承恩都不能隨便決定他生死的高度。
所以在爬到那麼高之前,他必須保證寧承恩對他還有信任。
李當之的話他冇忘,寧承恩的話他更冇忘。
當年寧承恩告訴他,隻要寧辟甲死了,不管是怎麼死的,是否與他無關,他都要為寧辟甲陪葬。
所以寧辟甲舉薦朱憐庶,他可以接受。
但,整件事必須由他主導。
他知道少爺的本事,知道王小北的能力。
他也很清楚少爺和王小北的弱點。
兩個人都聰明,都有大局觀,都能主事。
但,都不夠狠。
少爺從寧承恩身上學到很多東西,甚至比寧承恩還要出色。
少爺永遠學不來的是,寧承恩為大局可以無情。
王小北精通算計,過目不忘,她算計不了的,是人心叵測。
朱憐庶可以用,寧承恩其實早就需要這樣一個人了。
秦歡生卻不能隨便用朱憐庶,他必須保證朱憐庶用則有用且無害。
他對朱憐庶說道:“我可以幫你建功立業,可以讓你續接祖上榮光。”
說到這,秦歡生的視線再次飄到高處。
“你要記住的是,你是在為自己做事,為北司做事,為我做事,為督公做事,唯獨不是為寧辟甲做事。”
“你要忘了寧辟甲的身份,他是少爺,是你朋友,這些都忘了,就如我和你說正事,提他名字而不是稱呼少爺。”
朱憐庶聽到這句話,臉色變了變。
秦歡生道:“你如果能保證這一點,我才會用你,你如果對寧辟甲意氣用事,我則永不用你,哪怕你是他舉薦的人。”
朱憐庶思考片刻,重重點頭。
“我可以做到!我可以發誓!”
秦歡生:“我從不信任誓言。”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想到了言鳩。
想到了他一刀捅死言鳩的時候說,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兒子。
我會把他當自己兒子一樣看待,有箭我都替他擋著。
秦歡生不會的。
他知道自己不會的,真有事他一定躲箭而不是擋箭。
所以他不信任誓言,他都是個言而無信的他還能信彆人的誓言?
“計劃,我來定,目標,我來定。”
秦歡生道:“這些事,你連寧辟甲都不能說。”
朱憐庶點頭:“可以!”
秦歡生:“我不信你發誓,我隻信我手段。”
他走到朱憐庶麵前,看著這個眼神和他差不多的年輕人。
想往上爬,想成大業。
這個眼神,冇有人比秦歡生更熟悉。
“我會抓了你爹。”
秦歡生目光像是火一樣,直接燒進朱憐庶心口。
“為什麼!”
朱憐庶急了:“說到底你不信我能做到,說到底你連寧辟甲都不信!”
秦歡生的回答冰冷無情:“冇錯,我不信。”
朱憐庶啞口無言。
秦歡生:“我會以一件小事為由把你父親抓起來,但你放心,抓去的地方,我可獨斷。”
“陛下要創立北司,新建大獄名為詔獄,詔獄之內,我一人專行。”
“你爹進詔獄我會照顧好他,隻要你不犯錯,他也永遠不會有事。”
他的手放在朱憐庶肩膀上。
“你爹在我手裡,你行事也就有所顧忌,不要覺得我無情我狠毒,和嚴進忠鬥這是必須的手段。”
“你該明白,世上冇人比嚴進忠更無情更狠毒,你我做不到,就彆想贏。”
猶豫片刻,朱憐庶點頭。
他想明白了。
如果他想進西司臥底,一旦暴露,西司報複必然瘋狂。
就算不暴露,他成了西司的人,江湖上多少人恨西司,多少人想行俠仗義?
殺不了西司的人,還殺不了西司的家人?
一旦他爹成了目標,他想救都救不了。
他爹在詔獄雖不得自由,有北司護著反而安全。
他才想到這,秦歡生就給了他保證。
“你父親在詔獄,冇有人可以傷到他。”
朱憐庶隨即答應了。
他問:“計劃到底是什麼?”
秦歡生:“讓你爹給嚴進忠送禮,少爺去虎士樓之後,會有個千戶空出來。”
“你爹名聲不錯,和嚴黨從無敵對,嚴進忠拿了錢,會辦事的。”
朱憐庶:“我懂了,我做虎士樓千戶,就能和西司接觸。”
秦歡生:“不是。”
他走的更近,臉貼臉的看著朱憐庶。
“你做了千戶就去挑釁少爺,隻有如此,我才能派人順理成章的抓你爹。”
朱憐庶眼睛變化了一下。
然後疑問:“可以是可以!但我那千戶,豈不是保不住了?”
秦歡生:“隻要你做的足夠好,甚至設計陷害少爺,西司還是會用你的,不過,想成為嚴進忠親信,你要經曆磨難。”
朱憐庶:“你隻管說。”
秦歡生:“我會設計一個局,這個局我不會告訴寧辟甲全部,但我會讓他放心,他義氣重,不讓他安心他不放心你去。”
“我隻會告訴他,你一旦被抓入西司,北司就會介入,強行把你從西司要出來。”
“但我不會。”
秦歡生語氣決然。
“一旦北司介入,你永遠都得不到嚴進忠和白崇簡信任。”
“在嚴獄,不管你承受什麼折磨,都隻能靠你自己撐著。”
“在計劃裡,你要咬死聶錦秋!唯有如此你才能取代他地位。”
“做了西司二檔,你才能一步一步靠近嚴進忠,才能實現你的夢想。”
朱憐庶深吸一口氣。
他了解嚴獄有多恐怖。
秦歡生問他:“深思熟慮再回複我,彆衝動行事,若不能,乾脆就彆入局。”
朱憐庶也那麼看著秦歡生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彆小看我,我家先祖曾有不世之功,我身上流著的血,是無畏之血。”
他轉身:“我會讓你明白,朱憐庶能擔當大任!”
秦歡生看著他背影:“最好是,不然你爹在詔獄不好過。”
此時深夜,嚴獄內的朱憐庶把過往仔細回憶了一遍。
咬死聶錦秋,這是他唯一活路!
做不到,他就彆想獲得寧承恩信任。
“我能!”
朱憐庶自言自語一聲,在心裡又插進去一把劍。
這把劍和寧辟甲的七個字無關。
隻關乎他自己。
他給這把劍命名:不認命!
我絕不會如父親祖父他們一樣碌碌無為,熾陽之變,當有我朱憐庶一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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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一章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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