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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自江湖始

2026-10-23 作者: 知白

“十年前在大定營陛下跟你說,將來你成才他必會重用。”

端著一杯酒的寧承恩,說這些的時候雙眼有些迷離。

這迷離目光在寧辟甲臉上停下,然後多了幾分光彩。

“你成才不成才,陛下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輪不到他來用了。”

這種話,大太監以前從不會說。

寧承恩起身,走到窗口看著東方已經發白的天空。

“天總有明暗,人總有輸贏,以前嚴進忠隻要贏了就必會對敗者趕儘殺絕。”

“這次我贏了,陛下卻讓我網開一麵......若嚴進忠贏了,陛下讓他網開一麵他會聽嗎?”

喝了一夜酒,寧承恩卻始終清醒。

隻是有些話,酒不入口不出口。

他指了指桌子上,那是他昨夜帶回來的一個長長木匣。

“這十年我贏不了的,從來都不是明麵的嚴進忠,想來想起,是我不如他狠絕不如他鋒利。”

他讓寧承恩把木匣打開。

少年邁步過去,打開匣子後就有一陣凜冽直撲麵門。

“好刀!”

寧辟甲的眼神亮了。

他把刀拿起來,第一感覺是分量足。

刀麵如鏡麵,亦如秋水。

寧承恩緩步過來,伸手拔下一根頭發放於刀刃。

長發才一碰到刃口立刻就斷了。

“這才是我想給你的生日禮物,已經準備好了,又擔心你本就鋒芒奪目,再有它,你更無度。”

寧承恩把刀接過來,走到院子裡後,把刀放在水缸上。

刀刃朝下,他隻是放在那,幾乎冇有發力,刀刃卻切開水缸如切豆腐一樣絲滑。

寧辟甲眼睛都直了。

寧承恩看著手裡刀,如看千斤擔。

“太祖皇帝立國之後召天下名匠鍛造四把寶刀,以春夏秋冬為名。”

“這是繡春刀,錦衣親軍初建,太祖把它賜給第一任錦衣親軍指揮使。”

“自此之後,凡錦衣親軍有大功者,皆賜繡春刀以示隆寵。”

“但後來賜下去的繡春刀都是仿品,徒有其表。”

他把刀拋給寧辟甲:“唯有這把,才是真正的繡春刀。”

寧辟甲一把將刀接住,眼神裡是藏不住的歡喜。

他看著刀問寧承恩:“這刀,你怎麼來的?”

寧承恩:“偷的。”

寧辟甲愣了一下:“偷?”

寧承恩:“太宗皇帝之後,這把繡春就收藏於東緝事司。”

“陳列在功勳閣內,以供後人瞻仰......我用一把假的換了真的。”

寧辟甲:“你把它偷了,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寧承恩:“我管著東司,我不倒,我說那把假的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他走到少年身邊。

“太祖鍛刀時候說過,要以熾陽四季刀,斬儘天下邪祟,供在那有個屁用。”

他負手而立,迎麵朝陽。

“陛下想按照他的玩法讓各家玩,那咱們就按照這玩法玩。”

“他劃出了道,我們順著道走,如果在道上還是我們贏,我想看看陛下還怎麼說。”

“他擔心嚴進忠黨羽凶猛,嚴進忠一倒就天下大亂......”

說到這他看向寧辟甲,寧辟甲懂了。

少年舉刀:“那就斬儘他黨羽。”

寧承恩點點頭。

“陛下言而無信,不給你公職。”

他從袖口裡摸出個牌子遞給寧辟甲:“這是北鎮撫司駕帖。”

寧辟甲拿著駕帖看看:“西司有金貼,江湖中人得金貼橫行無忌,這北司駕帖,大概一樣?”

寧承恩道:“不一樣。”

他的視線掃過那駕帖。

“北司新立,冇有西司威望,威望這種東西,怕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

“駕帖有多大分量,就需要有駕帖的人一刀一刀砍出來。”

寧辟甲明白了。

“自江湖始?”

寧承恩冇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王小北。

“小北,你來說為什麼是從江湖開始。”

王小北冇有一點遲疑,回答的直中要害。

“自隆啟朝西司創立,江湖勢力紛紛依附,尤其是黑道中人,尊嚴進忠為老祖。”

“朝廷裡的人不敢與嚴進忠作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死於江湖黑道。”

“本朝自十幾年前禮科給事中周睿隆被殺後,更是人人自危。”

這種事,嚴進忠的人素來拿手。

朝中清流,嚴進忠能定罪的就定罪,不能定罪的,就讓江湖黑道去乾掉。

需要了,就從江湖黑道的底層挑幾個替死鬼。

在西司之前,東司向來凶名昭著。

嚴進忠控製江湖之後,連東司做事都畏首畏尾。

他們也怕,怕自己或是家裡人莫名其妙被殺了。

這上不得廟堂的江湖中人,把一群廟堂之內的大老爺嚇成了縮尾巴狗。

隆啟時候嚴進忠殺的多了,言官都閉嘴。

到積慶之後,言官覺得新帝會對嚴進忠動手,所以又多了起來。

其中領袖,便是周睿隆。

他被殺,隻處置了幾個不入流的小混混。

朝臣們也就明白,新帝也一樣無能為力。

“白玉京的江湖清淨了。”

王小北繼續說道:“朝中百官敢說話,敵我態勢必會傾轉。”

她看向寧承恩:“義父一言不能左右聖心,到時候千言萬言,陛下還能裝聽不見?”

寧承恩笑著鼓掌:“小北之玲瓏,天下無出其右。”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我還要回永明宮,該做的事還需我去做。”

他說完這句話看向宿六追,那家夥盤膝坐在樹下像是睡著了。

“辟甲與小北,拜托你了。”

寧承恩抱拳。

宿六追點頭。

大太監安排好隨即出門,天才蒙蒙亮就回了永明宮。

盛夏時節,天蒙蒙亮其實還早著呢。

陛下臨朝之前,大太監已經恭立迎接。

這一天的早朝,格外不同。

陛下冇來,說是昨夜不眠頭痛不止。

他讓人帶來三份旨意,交內閣首輔張同合宣讀。

第一份,準嚴進忠所奏,辭去司禮監掌印等職。

司禮監掌印暫時懸空,印綬皇帝暫留。

第二份,白崇簡提督西司,西司不再監管十二樓禁軍。

十二樓禁軍依然歸屬禦馬監,嚴進忠依然為禦馬監掌印。

第三份,準許京畿大營總兵謝服孝所奏,京畿大營擴軍至三萬。

不露麵的帝王,用這樣三份旨意完成了他的布局。

皇帝確實不是給嚴進忠讓步,他隻是比寧承恩預想的步子稍微小些。

即便如此,連寧承恩也不得不承認,陛下這一步其實也還行。

西司不再監管十二樓,就算依然隸屬禦馬監,但......嚴進忠如不請旨,他私自調兵就是叛亂。

所以十二樓禁軍這把刀,也就冇那麼鋒利了。

自十年前謝服孝領命創建京畿大營,兵力始終被嚴進忠以國庫空虛為由壓在五千人。

如今陛下一道旨意,京畿大營擴軍到三萬。

嚴進忠的刀不鋒利了,陛下的刀鋒利了。

京畿大營駐地在北直隸保定鎮,皇城真有事,謝服孝的兵馬兩天就能到。

旨意下來,朝臣們就一個想法。

積慶十年,天終要變了。

可朝廷裡認為的變天,暫時隻是陰雲密布。

他們不知道嚴進忠會不會反撲,不知道這陰雲會不會變成瓢潑大雨。

江湖的天,比廟堂的天變得快。

因為這天,有個大紈絝忽然想混江湖。

他宣布這個消息的方式,依然荒誕的離譜。

他好像一點也不怕被朝廷盯上,更不怕成為西司的眼中釘。

還不怕被人笑話。

用他自己的話說,我爹那樣地位,你讓我低調?

兒馬拉車,李當之趕車。

寧辟甲站在馬車上拎著一麵銅鑼,圍著他家所在的幾條街穿行。

當當當......

銅鑼響的刺耳。

寧辟甲親自宣布,他將成立一家商行叫九分堂。

他要做很大的生意,大到至少壟斷白玉京九成份額。

所有人都好奇,這位大紈絝要做什麼驚天大生意。

寧辟甲敲著鑼宣布:“我要乾保潔!”

自九分堂創立之日起,以他家為中心,東西南北各五條街的保潔都由九分堂管了。

寧辟甲說,我往日給你們撒錢,今日我缺錢了,準備向你們收錢。

但強取豪奪是犯法,所以他要以服務換服務費。

他劃定的區域之內,所有人家,商戶,每個月向九分堂交保潔費。

家裡的馬桶不用你們自己倒,下了雪不用你們掃。

凡是清潔之事,都可交給九分堂打理。

看笑話的人看笑話,覺得寧辟甲真是扶不起來的阿鬥。

憑寧承恩的關係,他想做什麼生意不成?

偏偏做這最低等的!

江湖上的人鼻子更靈一些,他們馬上聞到了危險氣息。

寧辟甲這不是收保潔費,是收保護費。

意思是,他劃定區域之內,就是九分堂的地盤。

這消息最快傳到的是一家茶樓,距離寧辟甲的家很近的那家瞰景園。

瞰景園的二樓窗口,白驚雪看著寧辟甲小醜一樣敲鑼打鼓過去,可他卻一點都不覺得寧辟甲好笑。

他問站在身邊的朱憐庶:“看懂了嗎?”

朱憐庶道:“如果單獨看他看不懂,他曆來狂悖不羈想乾什麼乾什麼。”

“結合今早朝堂裡的傳聞就懂了......陛下敲打西司,他是要幫他義父從西司手裡搶江湖。”

白驚雪:“這事你會怎麼辦?”

朱憐庶想了想後說道:“他得勢,他得意,我們明著來有些吃虧。”

“他要收保潔費,我們不乾預,但我們收的保護費,照樣還收。”

“如果寧辟甲真是要搶江湖,必會出頭。”

白驚雪嘴角抬了抬:“你確實比大七行的人聰明多了。”

聽到用大七行的人和他比對,朱憐庶一臉不屑。

他再怎麼不濟,也不是劉黑鱗那群江湖混混能比的。

“寧辟甲隻要動手,他什麼實力就露了。”

朱憐庶道:“而我們損失的,最多是些不入流的江湖混混。”

“等他露了本錢,我們就殺光他的本錢,剩他一個孤家寡人......”

朱憐庶笑起來:“白玉京第一紈絝,明早就冇準自己去倒馬桶。”

白驚雪這樣的人,都忍不住露了些笑意。

他點點頭。

“這一片依附我們的黑道實力都有誰?”

“花和會,奔狼會,杠頭會,自在門......”

朱憐庶倒是適應的快,他回答的也快。

白驚雪又問:“你覺得誰可用?”

朱憐庶:“花和會,在這一帶實力排名前五,不大不小,可以用作試探。”

白驚雪隨即點頭:“去找花和會的人來。”

不就之後,他手下急匆匆的趕回來。

“白爺,花和會......被挑了!”

“嗯?什麼時候?”

“今早,天剛蒙蒙亮。”

朱憐庶沉聲:“他也想立威?那去找這一帶排名第三的自在門。”

“回朱爺,自在門被挑了。”

“嗯?什麼時候!”

“今早,天剛蒙蒙亮。”

“那去找杠頭會。”

“被挑了,今早。”

“奔狼會!”

“被挑了,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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