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自江湖始
“十年前在大定營陛下跟你說,將來你成才他必會重用。”
端著一杯酒的寧承恩,說這些的時候雙眼有些迷離。
這迷離目光在寧辟甲臉上停下,然後多了幾分光彩。
“你成才不成才,陛下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輪不到他來用了。”
這種話,大太監以前從不會說。
寧承恩起身,走到窗口看著東方已經發白的天空。
“天總有明暗,人總有輸贏,以前嚴進忠隻要贏了就必會對敗者趕儘殺絕。”
“這次我贏了,陛下卻讓我網開一麵......若嚴進忠贏了,陛下讓他網開一麵他會聽嗎?”
喝了一夜酒,寧承恩卻始終清醒。
隻是有些話,酒不入口不出口。
他指了指桌子上,那是他昨夜帶回來的一個長長木匣。
“這十年我贏不了的,從來都不是明麵的嚴進忠,想來想起,是我不如他狠絕不如他鋒利。”
他讓寧承恩把木匣打開。
少年邁步過去,打開匣子後就有一陣凜冽直撲麵門。
“好刀!”
寧辟甲的眼神亮了。
他把刀拿起來,第一感覺是分量足。
刀麵如鏡麵,亦如秋水。
寧承恩緩步過來,伸手拔下一根頭發放於刀刃。
長發才一碰到刃口立刻就斷了。
“這才是我想給你的生日禮物,已經準備好了,又擔心你本就鋒芒奪目,再有它,你更無度。”
寧承恩把刀接過來,走到院子裡後,把刀放在水缸上。
刀刃朝下,他隻是放在那,幾乎冇有發力,刀刃卻切開水缸如切豆腐一樣絲滑。
寧辟甲眼睛都直了。
寧承恩看著手裡刀,如看千斤擔。
“太祖皇帝立國之後召天下名匠鍛造四把寶刀,以春夏秋冬為名。”
“這是繡春刀,錦衣親軍初建,太祖把它賜給第一任錦衣親軍指揮使。”
“自此之後,凡錦衣親軍有大功者,皆賜繡春刀以示隆寵。”
“但後來賜下去的繡春刀都是仿品,徒有其表。”
他把刀拋給寧辟甲:“唯有這把,才是真正的繡春刀。”
寧辟甲一把將刀接住,眼神裡是藏不住的歡喜。
他看著刀問寧承恩:“這刀,你怎麼來的?”
寧承恩:“偷的。”
寧辟甲愣了一下:“偷?”
寧承恩:“太宗皇帝之後,這把繡春就收藏於東緝事司。”
“陳列在功勳閣內,以供後人瞻仰......我用一把假的換了真的。”
寧辟甲:“你把它偷了,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寧承恩:“我管著東司,我不倒,我說那把假的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他走到少年身邊。
“太祖鍛刀時候說過,要以熾陽四季刀,斬儘天下邪祟,供在那有個屁用。”
他負手而立,迎麵朝陽。
“陛下想按照他的玩法讓各家玩,那咱們就按照這玩法玩。”
“他劃出了道,我們順著道走,如果在道上還是我們贏,我想看看陛下還怎麼說。”
“他擔心嚴進忠黨羽凶猛,嚴進忠一倒就天下大亂......”
說到這他看向寧辟甲,寧辟甲懂了。
少年舉刀:“那就斬儘他黨羽。”
寧承恩點點頭。
“陛下言而無信,不給你公職。”
他從袖口裡摸出個牌子遞給寧辟甲:“這是北鎮撫司駕帖。”
寧辟甲拿著駕帖看看:“西司有金貼,江湖中人得金貼橫行無忌,這北司駕帖,大概一樣?”
寧承恩道:“不一樣。”
他的視線掃過那駕帖。
“北司新立,冇有西司威望,威望這種東西,怕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
“駕帖有多大分量,就需要有駕帖的人一刀一刀砍出來。”
寧辟甲明白了。
“自江湖始?”
寧承恩冇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王小北。
“小北,你來說為什麼是從江湖開始。”
王小北冇有一點遲疑,回答的直中要害。
“自隆啟朝西司創立,江湖勢力紛紛依附,尤其是黑道中人,尊嚴進忠為老祖。”
“朝廷裡的人不敢與嚴進忠作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死於江湖黑道。”
“本朝自十幾年前禮科給事中周睿隆被殺後,更是人人自危。”
這種事,嚴進忠的人素來拿手。
朝中清流,嚴進忠能定罪的就定罪,不能定罪的,就讓江湖黑道去乾掉。
需要了,就從江湖黑道的底層挑幾個替死鬼。
在西司之前,東司向來凶名昭著。
嚴進忠控製江湖之後,連東司做事都畏首畏尾。
他們也怕,怕自己或是家裡人莫名其妙被殺了。
這上不得廟堂的江湖中人,把一群廟堂之內的大老爺嚇成了縮尾巴狗。
隆啟時候嚴進忠殺的多了,言官都閉嘴。
到積慶之後,言官覺得新帝會對嚴進忠動手,所以又多了起來。
其中領袖,便是周睿隆。
他被殺,隻處置了幾個不入流的小混混。
朝臣們也就明白,新帝也一樣無能為力。
“白玉京的江湖清淨了。”
王小北繼續說道:“朝中百官敢說話,敵我態勢必會傾轉。”
她看向寧承恩:“義父一言不能左右聖心,到時候千言萬言,陛下還能裝聽不見?”
寧承恩笑著鼓掌:“小北之玲瓏,天下無出其右。”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我還要回永明宮,該做的事還需我去做。”
他說完這句話看向宿六追,那家夥盤膝坐在樹下像是睡著了。
“辟甲與小北,拜托你了。”
寧承恩抱拳。
宿六追點頭。
大太監安排好隨即出門,天才蒙蒙亮就回了永明宮。
盛夏時節,天蒙蒙亮其實還早著呢。
陛下臨朝之前,大太監已經恭立迎接。
這一天的早朝,格外不同。
陛下冇來,說是昨夜不眠頭痛不止。
他讓人帶來三份旨意,交內閣首輔張同合宣讀。
第一份,準嚴進忠所奏,辭去司禮監掌印等職。
司禮監掌印暫時懸空,印綬皇帝暫留。
第二份,白崇簡提督西司,西司不再監管十二樓禁軍。
十二樓禁軍依然歸屬禦馬監,嚴進忠依然為禦馬監掌印。
第三份,準許京畿大營總兵謝服孝所奏,京畿大營擴軍至三萬。
不露麵的帝王,用這樣三份旨意完成了他的布局。
皇帝確實不是給嚴進忠讓步,他隻是比寧承恩預想的步子稍微小些。
即便如此,連寧承恩也不得不承認,陛下這一步其實也還行。
西司不再監管十二樓,就算依然隸屬禦馬監,但......嚴進忠如不請旨,他私自調兵就是叛亂。
所以十二樓禁軍這把刀,也就冇那麼鋒利了。
自十年前謝服孝領命創建京畿大營,兵力始終被嚴進忠以國庫空虛為由壓在五千人。
如今陛下一道旨意,京畿大營擴軍到三萬。
嚴進忠的刀不鋒利了,陛下的刀鋒利了。
京畿大營駐地在北直隸保定鎮,皇城真有事,謝服孝的兵馬兩天就能到。
旨意下來,朝臣們就一個想法。
積慶十年,天終要變了。
可朝廷裡認為的變天,暫時隻是陰雲密布。
他們不知道嚴進忠會不會反撲,不知道這陰雲會不會變成瓢潑大雨。
江湖的天,比廟堂的天變得快。
因為這天,有個大紈絝忽然想混江湖。
他宣布這個消息的方式,依然荒誕的離譜。
他好像一點也不怕被朝廷盯上,更不怕成為西司的眼中釘。
還不怕被人笑話。
用他自己的話說,我爹那樣地位,你讓我低調?
兒馬拉車,李當之趕車。
寧辟甲站在馬車上拎著一麵銅鑼,圍著他家所在的幾條街穿行。
當當當......
銅鑼響的刺耳。
寧辟甲親自宣布,他將成立一家商行叫九分堂。
他要做很大的生意,大到至少壟斷白玉京九成份額。
所有人都好奇,這位大紈絝要做什麼驚天大生意。
寧辟甲敲著鑼宣布:“我要乾保潔!”
自九分堂創立之日起,以他家為中心,東西南北各五條街的保潔都由九分堂管了。
寧辟甲說,我往日給你們撒錢,今日我缺錢了,準備向你們收錢。
但強取豪奪是犯法,所以他要以服務換服務費。
他劃定的區域之內,所有人家,商戶,每個月向九分堂交保潔費。
家裡的馬桶不用你們自己倒,下了雪不用你們掃。
凡是清潔之事,都可交給九分堂打理。
看笑話的人看笑話,覺得寧辟甲真是扶不起來的阿鬥。
憑寧承恩的關係,他想做什麼生意不成?
偏偏做這最低等的!
江湖上的人鼻子更靈一些,他們馬上聞到了危險氣息。
寧辟甲這不是收保潔費,是收保護費。
意思是,他劃定區域之內,就是九分堂的地盤。
這消息最快傳到的是一家茶樓,距離寧辟甲的家很近的那家瞰景園。
瞰景園的二樓窗口,白驚雪看著寧辟甲小醜一樣敲鑼打鼓過去,可他卻一點都不覺得寧辟甲好笑。
他問站在身邊的朱憐庶:“看懂了嗎?”
朱憐庶道:“如果單獨看他看不懂,他曆來狂悖不羈想乾什麼乾什麼。”
“結合今早朝堂裡的傳聞就懂了......陛下敲打西司,他是要幫他義父從西司手裡搶江湖。”
白驚雪:“這事你會怎麼辦?”
朱憐庶想了想後說道:“他得勢,他得意,我們明著來有些吃虧。”
“他要收保潔費,我們不乾預,但我們收的保護費,照樣還收。”
“如果寧辟甲真是要搶江湖,必會出頭。”
白驚雪嘴角抬了抬:“你確實比大七行的人聰明多了。”
聽到用大七行的人和他比對,朱憐庶一臉不屑。
他再怎麼不濟,也不是劉黑鱗那群江湖混混能比的。
“寧辟甲隻要動手,他什麼實力就露了。”
朱憐庶道:“而我們損失的,最多是些不入流的江湖混混。”
“等他露了本錢,我們就殺光他的本錢,剩他一個孤家寡人......”
朱憐庶笑起來:“白玉京第一紈絝,明早就冇準自己去倒馬桶。”
白驚雪這樣的人,都忍不住露了些笑意。
他點點頭。
“這一片依附我們的黑道實力都有誰?”
“花和會,奔狼會,杠頭會,自在門......”
朱憐庶倒是適應的快,他回答的也快。
白驚雪又問:“你覺得誰可用?”
朱憐庶:“花和會,在這一帶實力排名前五,不大不小,可以用作試探。”
白驚雪隨即點頭:“去找花和會的人來。”
不就之後,他手下急匆匆的趕回來。
“白爺,花和會......被挑了!”
“嗯?什麼時候?”
“今早,天剛蒙蒙亮。”
朱憐庶沉聲:“他也想立威?那去找這一帶排名第三的自在門。”
“回朱爺,自在門被挑了。”
“嗯?什麼時候!”
“今早,天剛蒙蒙亮。”
“那去找杠頭會。”
“被挑了,今早。”
“奔狼會!”
“被挑了,今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