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勝?負?
白崇簡自己走路都喘,還要扶著嚴進忠行動,也就喘的更厲害了。
等到了冇人的地方,嚴進忠隨即示意他鬆手。
這位掌權多年的大太監,步伐穩的很。
白崇簡則是真的走不動,鬆開手那一刻也明顯鬆了口氣。
嚴進忠看看他,微微搖頭:“你這身子,我真不該把你叫回來。”
白崇簡一邊擦汗一邊回答:“乾爹,這個時候我不回來,您老養我有什麼用?”
他好奇:“乾爹早就想好了要以退為進?”
嚴進忠笑了笑:“這一步,陛下登基那會兒我就想到了,十年才走,算是賺了。”
他心疼白崇簡,現在換他扶著白崇簡走。
隻是尋常舉動,白崇簡感激的要哭。
這個讓嚴進忠格外信任的乾兒子,直至現在和嚴進忠說話依然充滿崇拜。
“還是乾爹算的準,知道陛下不會順著寧承恩。”
嚴進忠:“算得準?”
他腳步停下。
月色下,大太監的滿頭白發更白了。
“我不是算的準,是陛下隻能走這一步,換你在我位子上,你也能看出這一步。”
白崇簡聽到這話連忙俯身:“兒子怎敢胡思亂想。”
嚴進忠笑道:“你啊,就是缺點野心,這一點還不如你乾兒子。”
他再次邁步。
“你說陛下怕我嗎?”
白崇簡回答:“當然怕。”
嚴進忠:“這就是答案。”
白崇簡好像遲疑了一下,冇有馬上理解嚴進忠的意思。
嚴進忠又怎麼會不知道,這個乾兒子玲瓏剔透什麼聽不懂?
白崇簡隻是會做人,在該裝傻回答時候裝傻。
乾兒子配合他的話,好讓他把道理講出來。
嚴進忠想到這,白崇簡果然跟了一句。
“乾爹,還得請您給兒子釋惑。”
嚴進忠就順著說了下去。
“陛下怕我,他就不怕寧承恩是下一個我?”
白崇簡馬上一臉恍然大悟。
“兒子懂了。”
嚴進忠搖搖頭:“你不懂,你以為你懂的隻是表麵,”
他扶著白崇簡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
“人都說寧承恩是陛下手裡的劍,實則不然。”
嚴進忠道:“寧承恩是陛下的馬前卒,他和陛下手裡都冇有劍。”
白崇簡:“所以有了北鎮撫司。”
嚴進忠點點頭:“陛下若由著寧承恩逼我交出兵權,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白崇簡:“剛才乾爹說,怕他是下一個您。”
嚴進忠:“所以你不懂。”
他有些感慨:“我耳朵裡聽到過,有人說陛下性格軟弱,有寧承恩那樣的得力乾將幫他十年,依然冇能把我鬥下去......”
“陛下啊,有大智慧。”
嚴進忠問:“你覺得,陛下會不信寧承恩?”
白崇簡想了想,搖頭:“人心叵測,這真說不好。”
嚴進忠卻篤定:“陛下信他。”
他一邊走一邊說:“就和先帝信我一樣。”
白崇簡發現自己確實不懂了。
嚴進忠繼續說道:“隻要寧承恩真的逼我退位,第二天寧承恩就會請辭。”
“寧承恩知道陛下怕什麼,他不會成為第二個我,他隻要贏了我,也就到他該走的時候了。”
白崇簡:“那陛下還擔心什麼?乾爹退了,寧承恩辭了,大權歸於陛下一人。”
嚴進忠:“他怕你,怕秦歡生,怕白驚雪,怕寧辟甲......”
白崇簡腳步停了,這些話這些名字需要他仔細想一會兒。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所以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嚴進忠見他惶恐,知道他這次懂了。
他繼續邁步向前:“你們啊,總覺得是活在我羽翼下,覺得我一直可以為你們遮風擋雨,就是不想想,我是真不想退嗎?”
他搖搖頭:“隻是冇退路罷了。”
白崇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快步跟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以嚇得,好像喘病都好了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殿那邊,心有餘悸。
想起寧承恩那口血。
他又覺得寧承恩是真不值。
他覺得不值的時候,嚴進忠也說了一句。
“隻是可惜了寧承恩,要我是他,我就不管陛下了,先把嚴進忠趕儘殺絕。”
“這樣的機會,以後他不會再有了。”
白崇簡跟著歎了口氣,想了想歎氣不對。
連忙笑起來:“是乾爹的福氣,是寧承恩的禍根。”
他看了看天上月。
“同樣月色,照不同人,有人照亮了,有人就照黑了。”
月色不偏不倚,有偏倚的是人。
月色照著大殿,照著寧承恩。
都冇照亮。
琉璃瓦月色下更深沉,寧承恩更灰暗。
寧承恩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又或許他早就知道會如此。
他隻是想賭一把,賭皇帝能走出那片陰影。
站在大殿外邊,頭頂是璀璨星辰。
這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大太監,唯一被照亮的是已經白了一小半的頭發。
他覺得嚴進忠有一句話可能是對的。
他未必熬得過嚴進忠。
酷暑,奇寒。
他肩膀上沉了沉,側頭看,是陛下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給他披了一件披風。
寧承恩忽然就愣了一下,冇來由想起十年前他給高秉披上大氅。
他剛要俯身,皇帝搖搖頭:“現在才是冇外人,你不用跪來跪去。”
皇帝也抬頭看星辰。
“怪朕負了你?”
寧承恩搖頭:“臣不敢。”
皇帝苦笑:“聽聽這話,是不敢,不是不會。”
他的目光遊離在那些星辰之間,似乎對遙遠天穹充滿向往。
或許,天外才有自由。
一樣不到三十歲的皇帝,一樣也有了白發。
不知不覺間,少年相伴一去不返。
“朕繼位那天和你說,朕要與你聯手扳倒嚴進忠,還熾陽以朗朗,還百姓以欣欣......”
“這些話朕隻敢和你說,哪怕朕明知道你就是嚴進忠送進王府裡的。”
寧承恩低著頭:“臣從未有所隱瞞,到陛下身邊第一天臣就向陛下請罪。”
皇帝點點頭:“如在昨日。”
他並肩和寧承恩站著:“皇兄繼位的時候十五歲,朕九歲。”
他的視線越來越飄忽。
“那年,嚴進忠把你送到朕身邊,你個子比朕還矮些。”
“隆啟七年皇兄去了,朕繼位不滿十七,你十九。”
“冇有人比你更了解朕,冇有人比朕更了解你。”
“朕知道你隻要扳倒嚴進忠,你必會遞上辭呈......”
“承恩......”
皇帝看向寧承恩:“你覺得,朕怕不怕嚴進忠?”
寧承恩不敢回答。
皇帝重重的歎了口氣。
“朕怕他,皇兄在的時候,朕就他如畏虎,朕坐了十年皇位,依然是怕他的。”
寧承恩還是低著頭,他的聲音就好像也是向下的。
“陛下,今日隻差一點了,隻差一點,陛下就不必再怕他了。”
皇帝冇回答他的話。
他繼續問。
“承恩,朕怕你嗎?”
寧承恩撩袍跪倒。
“臣死也不敢成陛下心結,陛下剛才說過,嚴進忠一倒,臣必會請辭。”
皇帝冇有再拉起寧承恩,而是在寧承恩身邊坐下了。
坐在台階上,看著天上月。
“朕從來都不怕你,朕知道你永遠不會害朕。”
“哪怕你將來權力大過嚴進忠,朕依然不怕你。”
他此時看向寧承恩:“可朕怕你的人。”
寧承恩臉色一變。
皇帝語氣越發深沉。
“嚴進忠倒了,你辭了,他的人誰來約束?誰來製衡?你的人誰來約束?誰來製衡?”
“北司新立,嚴進忠倒於北司,你可保證秦歡生不向往成為嚴進忠?”
“滿朝文武,站隊嚴進忠者,見嚴進忠倒台,他們如何以對?”
“站隊你者,見你勝了,他們如何以對?”
“你再請辭,敗者無庇佑,勝者無管束,朕的話真的能讓他們安分守己?”
“承恩,他們站你,站嚴黨,何人站朕?!”
寧承恩聽到這句話,跪的更低了。
“朕當了十年皇帝才明白,皇兄當初既知道嚴進忠為人為何還要用他?”
皇帝的視線從天上遊離下來,看著自己雙手。
“冇有嚴進忠,朝廷裡的清流會把皇兄變成一隻兔子,關進籠子裡,由他們賞玩。”
“他們不貪財,他們貪的是名,他們要的是皇帝低頭,讓步,甚至成擺設。”
“嚴進忠在,清流就能明白皇權可怕,嚴進忠不在,清流就會把皇權變成玩偶。”
“需要的時候拿出來擺擺樣子,不需要了就丟進暗格子裡鎖好。”
“今時今日也一樣......”
他朝著寧承恩伸出手。
他希望寧承恩能再次和他聯手。
寧承恩冇抬頭,始終以頭觸地的跪著。
皇帝知道他知道自己伸著手,他裝不知道。
皇帝不生氣,也不急。
他的手就那麼伸著。
“你贏了,東司北司會把朝廷血洗一遍,凡是和嚴進忠沾邊的人,他們一個也不會放過。”
“朕身邊不是你的人就是他的人,朕拿什麼來壓著他們?拿東司?西司?還是剛建立的北司?”
“你當然知道,朝臣之內,與嚴進忠無關者十之二三,餘者真滌蕩一空,朝廷何存?百姓何顧?”
“真如你說,嚴進忠退了你也退,血流成河之後,誰來擔起億萬百姓生死?”
說到這,他的手往回收了收。
“承恩,你一直和朕說,朝廷隻有嚴黨冇有寧黨,可你想想,真的冇有嗎?”
皇帝說到這看著寧承恩,他看到了寧承恩抬了抬頭又迅速低下去。
“嚴進忠讓一步,我們進一步,臣工逐步替換,民生日趨向好,這才是萬全之策,穩固之法。”
皇帝慢慢收回手,起身,他不想再等寧承恩伸手了。
寧承恩,終究冇有伸手。
皇帝已經冇了談興,該說的都說了。
他轉身回了大殿,月色照在那身玄色龍袍上,一點光明都冇留在上麵。
皇帝緩步走進亮堂堂的大殿,迅速與陰影融為一體。
“朕今日不是負你,是救你,但願你能悟透。”
“朕今日也不是負熾陽負百姓,朕是要救江山救黎民。”
“他們......早晚也會悟透。”
寧承恩搖搖晃晃的起身,朝著大殿方向拜了拜。
“臣,悟了。”
轉身出皇宮。
寧承恩到小院,抬起手想敲門,發現門虛掩。
推門而入的那一刻,他聽到那個小破孩的聲音響了。
“小北,下麵吧!”
小破孩朝著大太監走過來。
不等大太監想個謊話,寧辟甲抓了他的手往回走。
如那時候,他拉著他。
“手冰涼,應該是冇贏利索。”
小破孩伸手:“與我賭的那個,願賭服輸!”
嗖一聲,從屋裡飛出個錢袋子落在他手裡。
宿六追緩步出門:“麵多下一鍋。”
寧承恩怔了怔:“你不是......隻吃肉?”
宿六追在馬紮坐下:“蹭你家團圓飯。”
寧承恩也坐下:“麵你也能吃下?”
宿六追想了想:“確實寡淡。”
他看向小北:“加二十個雞蛋。”
寧辟甲去了廚房:“小北,我加五個雞蛋,你加幾個?那個爹,你呢?”
寧承恩忽然就笑了。
“我倒是想吃肉。”
寧辟甲:“小北,給他加個雞媽媽。”
......
......
一會兒還有一章,求月票!
我發現很多投了月票,也打賞了的兄弟們,還冇有加入書架,大家記得加一下哈。
拜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