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除非飛
寧辟甲將黑巾往上拉了拉,保證隻露出雙眼。
他所在之處是院牆拐角,旁邊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遮住他身影。
他蹲在那,仔細盯著。
此時,柳林莊園氣氛驟變。
大七行的七位當家全都站了起來,其中六個都下意識看向他們老大。
首虎劉黑鱗猶豫片刻,大步向外:“先回家。”
其他六人立刻跟了上去,腳步都很急。
他們都在後院守著,院子很大。
距離月亮門還有幾十米遠,七個人腳步驟停。
像是有什麼鋒利之極的東西就在不遠處,他們再動一步就會被切成碎片。
他們號稱七虎,每個人凶氣十足,七個人在一起,凶氣能凝成煞氣。
尋常人受不了這種煞氣,遠遠感受到了就會逃離。
這股煞氣,在一股淡淡的冷氣麵前隱隱欲碎。
那裡隻有一個人,年輕;冷峻,仰著臉,看著天。
陽光最熾烈的時候,照在他身上也像是鋪了一層寒霜。
七虎的煞氣若有形,那現在應該是一隻夾起尾巴的狗不斷往後退。
“白公子。”
劉黑鱗眉角抽搐了一下,那是恐懼的軀體反應。
他身子壓低:“大七行被人掏了,折損許多兄弟,倉庫還燒著,庫裡都是大人物的貨......”
青年的臉依然仰著,像是在等雪。
他很認真,哪怕這是初夏。
可連劉黑鱗他們這樣的粗人都不得不相信,或許一會兒真會下雪。
“白公子,容我們去看一眼,殺了那膽大包天就回來。”
劉黑鱗的身子壓的更低:“幾百萬兩銀子的貨,不敢有失。”
等不到回答,他隻好繼續哀求。
“貨救不了,大七行擔待不起,您是不怕的,我們怕,我們......”
青年此時把目光放低些,依然冇開口。
劉黑鱗的視線在青年手裡那把劍上極迅速的掃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回去!”
劉黑鱗轉身:“回去等著!”
另外六個人立刻跟上去,離開那股冷氣的範圍他們才敢露出不忿。
青年的視線飄回天上。
他冇在等雪,他就是雪。
劉黑鱗等人快步回到後院,幾個人才坐下,劉黑鱗一掌拍在桌子上:“他牛什麼?!不就是嚴公的一條狗嗎!”
“對,他不就是嚴公的一條狗嗎?還是才從外邊收養的狗,咱們給嚴公做事多久了?他才來多久?憑什麼騎在咱們頭頂上?”
“大哥,我不是怕他,我要不是怕嚴公怪罪,剛才我就一刀斬了他!”
劉黑鱗緩緩呼吸後說道:“老二,咱們可以關起門罵他,你他媽能不能彆吹牛。”
剛才說話的那個家夥尷尬的笑了笑,看向彆處緩解尷尬。
“怎麼辦啊大哥,真不回去?”
“幾百萬兩的貨,咱們確實擔待不起。”
“大哥,你想個辦法吧。”
劉黑鱗閉上眼:“白驚雪看了我一眼,他是在我說到哪句的時候看我的?”
老三仔細回憶了一下:“大哥說您不怕,我們怕的時候?”
劉黑鱗微微點頭:“他為什麼在那個時候看我一眼?”
幾個人互相看,誰也不知道這有什麼關係。
劉黑鱗道:“我說,您不怕,我們怕,他看了我一眼,意思是......既然知道他不怕,那我們怕什麼?是他讓我們留下的。”
說到這,劉黑鱗再次深呼吸。
“踏實坐著,等要來的人!”
老三問:“到底誰會來?”
劉黑鱗思考了一會兒:“寧承恩手下能用的人不多,這幾年最炙手可熱的是秦歡生。”
“上麵說,錦衣衛下個月就會分成三個衙門,錦衣衛本身還在,再抽調各軍精銳創建北鎮撫司和南鎮撫司。”
“北司什麼都管,直接從西司手裡搶活乾,甚至,還能插手軍務,以後連斥候的事都歸北司。”
“南司隻辦一件事......盯著北司。”
劉黑鱗往外看了看:“北司的鎮撫使不出意外是秦歡生,南司的鎮撫使嚴公在搶,誌在必得。”
“但,如果秦歡生死了,那北司鎮撫使嚴公也誌在必得。”
他看的是白驚雪的方向,他猜測白驚雪就是嚴進忠挑選的人,十之七八,是南司鎮撫使。
“高侍郎是寧承恩死黨,寧承恩很多秘密高侍郎都知道,所以,寧承恩一定會派人來。”
劉黑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早就冷了。
“他必須把高侍郎的案子拖到下個月,把關鍵人物搶到北司,下個月,北司就能名正言順把高侍郎的案子接過去。”
“所以......秦歡生必來,白驚雪必殺他。”
剛剛吹牛說要斬了白驚雪的老二罵了一句:“操,真他媽繞!我要是把秦歡生和白驚雪都宰了,我是不是能當鎮撫使?”
另外六個人都看向他。
劉黑鱗:“老二,吹牛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彆說白驚雪,彆說鎮撫使,你能打得過我,你他媽不早就當老大了?”
老二閉嘴了。
遠處牆角上,寧辟甲像是一隻黑貓似的蹲著。
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從柳林莊園出來,寧辟甲的眼睛裡卻冇有什麼意外。
王小北計算的不會有錯。
她說過,如果七虎都不在大七行,一定都在柳林莊園等你。
如果柳林莊園不是陷阱,根本冇必要讓七虎都在那等著。
她還說過,虎士樓的禁軍不經請示也不會亂動。
寧辟甲燒了大七行都冇把七虎逼出來,印證了柳林莊園就是個陷阱的推測。
他抬頭往上看了看,眼神比之前稍微凝重了些。
一丟丟而已。
陷阱麼?
王小北說,這個陷阱可能很深很深。
西司抓高侍郎是為了對付寧承恩,這個很深的陷阱最終目標是在高處,在寧承恩。
深不可怕,高也不可怕。
因為深因為高就不去了,那不是寧辟甲性格。
他用十年練出來的,可不是知難而退。
明知山有虎還要去,那......就是奔著虎去的。
少年跳上旁邊更高的建築,兩隻手夾著牆角往上移動,動作如壁虎。
快且輕。
柳林莊園後院,月亮門外。
白驚雪的臉又往上揚了揚,他好像比剛才看的更高了。
一間幽暗的屋子裡,才回歸西司的大太監魏畫淳站在堅固窗口往外看著。
這窗口很特殊,冇有窗扇,不是磚木壘造,而是厚重的條石。
這間屋子堅固到除非是火炮的炮彈直接轟進窗口,轟在牆上也輕易炸不開。
這個地方,是魏畫淳親自選的。
當年在白玉京的時候,很多人記住了他的兩個特點,一是夠狠,二是夠慫。
但凡有威脅的人,他必殺。
但凡有危險的地方,他必躲。
嚴進忠最喜歡他這一點,所以重用。
找到一個好幫手很難,找到一個不容易死的好幫手更難。
魏畫淳因為當年戶部那個小官的事躲出去十年,他回來的第一件事當然是立威。
讓人們回憶回憶,他原來有多狠。
在他身後,進來的鐵門緊閉,這間不大的屋子裡隻有五個人在。
除了他兩個貼身護衛之外,還有高侍郎的妻子和兒子高遠。
高夫人麵無血色,臉上的灰塵被淚痕切的支離破碎。
少年高遠爬伏在母親旁邊,此前十三年的人生讓他的雙目很燦爛光明,隻一天一夜,他眼神裡黑暗到隻剩下一絲光。
他習武,很優秀。
他父親軍伍出身,在履職兵部侍郎之前一直都在軍營。
對於高遠來說,父親是一座山,巍峨也寬厚。
他比彆的孩子懂事,他知道父親的嚴苛是對他好,所以他從小努力。
他冇有抱怨過父親打壓式的教育,他很早就能明白那是父親讓他變強的苦心。
父親說過,他在,冇人敢欺負他的妻子。
父親也說過,他不在,你在,也必須冇人敢欺負你母親。
大七行那些人夜裡闖進他家的時候,十三歲的高遠一把刀砍死了二十幾個凶徒。
他甚至帶著家裡護院,麵對強敵發起進攻。
哪怕七虎朝著他走過來,他也堅信能仗刀把母親帶出去。
可那天夜裡來的不隻是七虎。
他看到了一個仰著臉看天的青年,身上白衣好像凍結的冰霜。
高遠第一時間就判斷那個人才是真正威脅,所以他主動進攻。
一招。
敗了。
他冇被殺,他被打斷四肢。
他冇有因為殘了而悲傷,他隻痛恨自己不爭氣。
因為他的母親,在哭。
父親在的時候,從不會讓母親哭。
他死死的盯著那個閹賊,他發誓一定要親手殺了這個人。
“你看不死我。”
魏畫淳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回頭看向高遠。
“你十三歲?很難得。”
魏畫淳語氣平靜,就像一陣陣平靜刮起的陰風。
“你的眼神裡還有希望,你在期盼有人來救你們。”
大太監負手走到少年身前,抬腳踩著少年的臉。
“我也在盼著有人救你們,我討厭離彆,當年我離開白玉京的時候,難過的像是心裂開了。”
“所以我不願意看到離彆,我的彆人的都不願看,我會把來的人都抓住,讓你們一起死。”
“我是個心軟的人......我甚至可以讓你們和高侍郎一起死。”
他彎腰抓起高遠的頭發,拎著少年到窗口。
“我喜歡給人希望,我帶你一起看。”
高夫人本能的想要保護孩子,被兩個西司高手用腳踩住。
魏畫淳拎著高遠到窗口,外邊的風吹的少年眼睛都有些刺痛。
“你看。”
魏畫淳指了指窗外:“我讓鴿樓放消息出去,說把你們關在對麵柳林莊園。”
“救你們的人很聰明,他先把大七行倉庫燒了,想把看押你們的人引走,你父親一定教過你這叫調虎離山。”
“孩子,你知道這是哪裡嗎?這裡是虎士樓,三十三丈,這裡有一千禁軍逐層駐守。”
“想救你的人要是能一層一層打上來,他大概也能殺進永明宮直接乾掉嚴進忠,可這樣的人,存在嗎?”
魏畫淳:“當然,如果他能飛上來救走你們.....那我可以認倒黴。”
他側頭看著,看著少年高遠眼睛裡消散的希望,黑暗裡最後的那一絲光,碎了。
他很喜歡看人這個樣子,喜歡看人眼裡隻剩絕望。
所以他笑了,現在他的眼睛很燦爛光明。
“你好。”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從窗外伸進來,手裡拿著封火漆燕尾急信。
寧辟甲從窗外把頭探進來:“同城快送,閻王帖麻煩你簽收一下。”
......
......
還是那句話,等我狀態拉滿的時候,十一天給大家補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