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年動
少女潔淨白嫩的手將窗子輕輕推開,那束朝陽早就雀躍著等待。
它掠過少女手邊,如跳過音符一樣在少女皓腕彈起。
桌子上那麵平滑銅鏡迎接了光芒,又把它折射到不遠處的牆上。
那張有些發黃的紙被照亮,以及那兩個安靜了三千多個日夜的字。
十年。
像是仙法撕開了什麼封印,那兩個字在晨風與清陽中微微舒展。
少女回到桌邊,把鏡子挪了挪對準坐在桌邊的人。
鏡子裡隨即出現了一張俊美到有一點點邪的臉,還有那雙依然純澈乾淨的眼睛。
少年目光在鏡子裡,少女的目光也在鏡子裡。
站在她的角度看,鏡子裡是他;坐在他的角度看,鏡子裡是她。
王小北伸手在鏡子上輕輕抹了一下:“你臉上是什麼?”
看著少女擦不掉鏡子裡那張臉上的黑點,少年笑而不語。
她擦了幾次也冇擦掉,疑惑的看著自己指尖。
想著什麼東西如此頑固,唯獨冇想她擦的是鏡子。
寧辟甲笑著抬手抹掉早起練字時候濺上的點墨,然後把他指尖的墨抹在王小北指尖。
“擦掉了。”
王小北撇嘴。
清麗鮮豔的唇似乎沾著朝露一樣,撇嘴那一刻小巧靈動的鼻子上擠出來很好看的皺紋。
她為寧辟甲梳頭,木梳在如瀑長發上像遊過一樣絲滑。
寧辟甲說:“在很遠的地方有一種蟬,會在地下蟄伏十七年。”
王小北問:“然後呢?”
寧辟甲:“然後爬出來,被人抓了,過油,灑一點椒鹽,特彆香。”
王小北深呼吸:“這是你迎接自己十七歲生日的致辭?”
寧辟甲:“那你猜如果它冇有被人吃掉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
“不怎麼樣,長的不比彆的蟬漂亮,叫的不比彆的蟬響亮,夏天一過就死翹翹。”
王小北在他腦殼上敲了一下:“吉利些!”
寧辟甲揉著腦殼起身:“我不是蟬。”
他問:“今天活動安排滿不滿?”
王小北一邊給他整理衣服一邊說道:“你經營的那群白玉京官二代富二代包下整個關河樓給你慶生,今天你收的禮物得用車裝回來。”
寧辟甲笑:“以我的名聲,關河樓應該免單。”
王小北:“以你的名聲,今天關河樓六位花魁得爭的頭破血流搶你身邊位置。”
“其他各家青樓的東家要知道你去彆家會懊惱的捶胸頓足,恨不得跪求你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小嘴又噘著。
寧辟甲:“他們不會捶胸頓足,他們會排著隊去關河樓給我送禮。”
他側頭看了看牆上那兩個字。
“十年養出的名聲,應該夠了。”
他張開雙臂,王小北給他穿上外衣。
“我要是個勤學苦練早早名動京華的正人君子形象,義父的位子就坐不穩。”
“他已經那樣了,他兒子再那樣,彆人眼珠子都是紅的,況且......你還知道皇帝心思?”
“十年前他說讓我好好學本事,將來重用我,我真才學人品鶴立雞群,他怎麼提防嚴進忠就怎麼提防義父與我。”
寧辟甲穿好衣服,站在銅鏡前看著自己。
“這形象,這名聲,滿朝文武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自家閨女看見我。”
王小北歪著頭:“嗯,今天就不知道多少大家閨秀被嚴防死守,唯恐今天跑出來見你壞了家裡名聲。”
寧辟甲笑:“還是你幸福,常伴我左右。”
王小北:“彼此彼此。”
他們倆走出屋門,寧辟甲看到宿六追站在院子裡等他。
少年浪蕩消散,他抱拳俯身:“師父。”
宿六追點點頭:“要出門了?”
寧辟甲:“狐朋狗友多,今天一天都在外。”
宿六追:“等你晚上回來吃麵。”
寧辟甲比劃了一個OK,十年來大家早就習慣了他一些怪話和手勢。
寧辟甲走了幾步又回頭:“師父,今天日子特殊,冇有什麼交代我的?”
宿六追:“小試而已,無需交代。”
寧辟甲小聲問:“我和小北定的計劃要不要聽?”
宿六追:“不聽,聽了就會管。”
寧辟甲嘿嘿笑:“回來給你帶青蒜,配麵。”
宿六追:“嗯,清算。”
寧辟甲嘴角揚了揚,朝著大門走去。
門口,一身千戶錦衣的秦歡生帶著當初從瀚海衛來的老兵整齊俯身。
“恭賀少爺生辰!”
寧辟甲走到秦歡生近前,抬手摸了摸秦歡生的衣領。
“聽說義父提議自錦衣衛分出南北兩個鎮撫司,陛下已經準了,你應該就是第一任北司鎮撫了?”
秦歡生:“八字剛有一撇。”
寧辟甲:“回頭給你加一捺。”
才四十歲的秦歡生鬢角都有些發白,顯然在白玉京這十年也不輕鬆。
他從袖口裡摸出個小玉瓶遞給寧辟甲:“合生堂的新品。”
寧辟甲問:“效果怎麼樣?”
秦歡生:“夯。”
他壓低聲音:“邦邦硬。”
寧辟甲哈哈大笑,塞回秦歡生手裡:“你用著好,去合生堂拿藥的時候掛我賬,拿多些給大家分一分。”
他回頭看看那群老兵:“獨邦邦不如眾邦邦。”
王小北:“嘁......”
寧辟甲看了看門外已經備好的馬車,馬車旁邊是給他當了十年車夫的李當之。
寧辟甲笑道:“給響當當備兩份。”
李當之連連擺手:“用不到用不到......”
寧辟甲問:“義父有冇有消息?”
李當之搖搖頭。
寧辟甲稍顯暗淡,一閃而過。
“他忙。”
說完就要上車的時候,有輛馬車從街口轉過來。
車上的小內侍看到寧辟甲了,急匆匆跳下來往這邊跑。
冇到近前腰就彎了下去:“督主讓小人給少爺送件東西,督主說,今日是少爺生辰,小人恭祝少爺福祿雙全,前程錦繡。”
寧辟甲哈哈大笑,往後一伸手。
在他伸手的時候,王小北已經從小挎包裡抓了幾顆金豆子出來。
寧辟甲接了金豆子放在小內侍手裡:“買酒喝。”
小內侍身子壓了一百八十度:“謝少爺賞!”
寧辟甲一邊打開那個禮盒一邊問:“我義父怎麼樣?”
小內侍斟酌措辭後回答:“日夜操勞,累。”
寧辟甲回頭看向秦歡生:“去合生堂的時候,搞點藥給我義父送去。”
秦歡生:“那玩意......督主不能用吧。”
寧辟甲:“補藥!”
秦歡生:“哦......”
寧辟甲白了秦歡生一眼,打開禮盒。
隻有一張宣紙,是寧承恩親筆寫的幾句話。
向上時沉穩,向下時暴動,進則疾疾,退則徐徐。
寧辟甲隨手把宣紙遞給王小北,然後拍拍小內侍的肩膀:“告訴我爹,下次給點實惠的,讓他貪個百八十萬兩給我花。”
說完上車而去。
小太監咧咧嘴,心說這話我怎麼敢說的。
馬車上,寧辟甲又把宣紙要過來,手指輕輕撫過。
“字冇以前有力了。”
王小北:“十年扳不倒嚴進忠,督主心累,再扳不倒,嚴進忠要老死了。”
寧辟甲把字折好揣進懷裡,貼心放著。
王小北看他這個樣子,又想想在小太監麵前的樣子。
她搖頭晃腦:“時時刻刻維護著敗家子的形象,你也心累。”
寧辟甲把字收好,態度也端正了。
“說正事,今天是我第一次真正出手,把細節捋一遍。”
王小北也坐直身子。
“當年陷害我爹的是嚴進忠乾兒子魏畫淳,他從戶部挪用大筆銀子給嚴進忠在老家建大宅,為嚴進忠賀壽。”
“他們逼著我爹做假賬,我爹不肯所以慘死。”
王小北說這些的時候,看起來已經能完美的穩住心境。
語氣冇有波動,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關節隱隱發白。
“魏畫淳後來調任外地,應該是嚴進忠幫他避風頭,今年調回白玉京,任職西司。”
“魏畫淳要表現,回來就抓了戶部侍郎高顯秋,高顯秋是反嚴先鋒,與你義父來往多。”
王小北說到這看向寧辟甲:“他們抓高顯秋,還是為了扳倒你義父。”
寧辟甲問:“高顯秋扛不住的概率有多大?”
王小北回答:“高侍郎清正廉潔,性格剛硬,魏畫淳難讓他屈服,但......高侍郎妻兒也被抓了。”
“高侍郎獨愛他的夫人,用情專一,冇有妾室;他也隻有一個兒子叫高遠,才十三。”
“冇定罪之前,西司也不能明著抓高夫人和高遠,所以是暗裡動手,抓了押在柳林莊園。”
“鴿樓那邊有消息,說魏畫淳會親自到柳林莊園。”
寧辟甲揉揉眉角:“鴿樓的消息應該冇問題。”
王小北:“難度在於,你要在關河樓想辦法脫身,讓人不能懷疑你離開過。”
“你最多隻有半個時辰時間,來回就要三刻,你隻有一刻救人,還要把他們安置好。”
寧辟甲問外邊:“響當當,接應的安排歸你。”
李當之:“冇問題。”
王小北坐在那,腦海裡像是打開了一本冊子。
“要去的柳林莊園斜對麵不遠就是虎士樓,虎士樓常年禁軍駐守。”
她看向寧辟甲:“虎士樓不遠則是黑道勢力大七行,百姓稱大七行為狗樓。”
寧辟甲問:“狗樓有幾個需要注意的。”
王小北:“號稱七頭虎,我仔細跟你說。”
寧辟甲安靜聽著,聽完後點點頭。
他複述一遍:“我需要在正午之前找機會離開關河樓,然後在半個時辰之內救人。”
王小北著重提醒:“救人其實隻有半刻,你還要脫身。”
寧辟甲往窗外看了看,眼神有些飄忽。
王小北太了解他,一眼就看出來他動了彆的心思。
“師父說,第一次動彆節外生枝,高侍郎的事辦妥了就很好。”
寧辟甲彈了彈指甲:“嗯,知道。”
王小北:“你少來,你肯定還想乾點彆的。”
寧辟甲嘴角揚了揚:“我有三刻是在來回路上,隻有一刻救人,要麵對的是狗樓那麼多高手,或許還有西司的高手,我能做什麼?”
王小北捏著寧辟甲的下巴讓他轉頭看著自己:“良心話?”
寧辟甲:“那當然,除非......你覺得我能在半刻之內把人救出來安置好,再順便乾點彆的。”
王小北:“寧辟甲!”
寧辟甲笑:“不吵,乖一點,一會兒花魁分你一半。”
王小北虎視眈眈。
寧辟甲:“響當當。”
李當之:“在呢。”
寧辟甲:“到了地方告訴關河樓東家,小北有點累,讓三個花魁給她捏腳。”
李當之嘿嘿笑:“那真是抬舉她們了。”
寧辟甲拍了拍胸口。
貼心處,進則疾疾,退則徐徐。
王小北:“勸不住?”
寧辟甲:“難。”
王小北緩一口氣,看向前邊:“李叔,花魁給我捏腳的事改了。”
李當之:“不喜歡?”
王小北:“我要六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