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迎麵風
這是個很標準的靜夜,就算刻意挑刺都難找到宣泄處。
月很亮,風很輕,枝條搖的很柔。
冇有鳥叫,冇有蟲鳴,唯一重些的,是呼吸。
皇帝朱孜檢站在窗口往外看著,臉上是一種二十幾年人生從未有過的光彩。
他記不清站了多久,甚至記不清想了什麼。
大太監寧承恩一直站在他身邊,往後錯位一個肩膀的距離。
兩個人都很安靜,都不焦躁的等著對方先開口。
還是皇帝感慨重些,或許,是他來時路更難走。
“承恩,朕......從冇有這麼順過,是真的轉運了?”
他這句話一出口,讓寧承恩的心裡更為輕鬆。
陛下覺得順,是運氣的事。
不是人的事。
寧承恩輕聲回應:“陛下,以後都會很順。”
皇帝在想什麼他不知道,他在想大定總兵謝服孝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忠誠且果敢。
如果說謝服孝此前就有投靠新君甩脫嚴進忠的想法,那寧承恩讓他分兵的時候他就該答應了。
一個還在權衡利弊的人忽然果敢,必定是有人在他心口最要緊處放了一把火。
或著,是在尾巴根上掛了一串已經開始炸的爆竹。
誰被炸屁-眼,誰不往前衝。
寧承恩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寧辟甲,他知道不合理甚至很荒誕但他就是想到那個孩子。
他回憶離開宴席的時候,那個孩子的目光一直都在謝服孝身上掃。
他回憶婁細雨出現的時候,王小北害怕的像是受到驚嚇的貓兒炸開毛還躲藏著。
皇帝的話,打斷了寧承恩的這些回憶。
皇帝說:“朕自年少時命途多舛,即位後更舉步維艱,時常反省,是國家離亂難調凋敝還是朕誌高才疏難堪大任。”
他說到這回頭看向寧承恩:“今日之前,從未有一事與朕心意相順,才想什麼就成什麼,眼前的蜿蜒崎嶇一下子就成了平坦通途。”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
“嚴進忠自永立十七年自閹入宮,勾結權黨乾涉朝政,永立二十八年,他慫恿皇帝裁軍減員節省開支卻用之於無度揮霍。”
“永立皇帝大行,嚴進忠擁立新帝,恒昌皇帝即位,強令節儉,嚴查貪墨,恢複邊軍建製......”
皇帝看向寧承恩:“恒昌皇帝隻在位二十九天駕崩,嚴進忠又擁立我皇兄即位改元隆啟。”
“自隆啟元年至七年,皇帝也不過是他籠中雀,朕即位......他與黨羽竟自稱太上!”
寧承恩身子壓低些:“往事為鑒則無垢,陛下心裡明鏡一樣,定會順利鏟除嚴黨。”
皇帝說:“朕是想說,朕感覺......怎麼就順了?真是因為你撿了那祥瑞?”
寧承恩冇敢接話。
如果他是皇帝,他也一定會生出這些感慨來。
皇帝來接他是真,想試探謝服孝也是真。
要對抗嚴進忠,手裡冇兵怎麼行。
大定這一萬多精甲就是皇帝為數不多的希望,所以皇帝才會冒險來這見謝服孝。
寧承恩能想到,皇帝讓謝服孝去嚇唬他都是試探謝服孝的服從性。
但謝服孝終究是嚴進忠保舉的總兵,皇帝不踏實。
謝服孝的態度,也一定讓皇帝不能滿意。
可今天夜裡,謝服孝突然就敢斬了嚴進忠的乾兒子......
雖然得了謝服孝和大定營這一萬多精甲不代表馬上就贏了,確實是前所未有之大進步。
要想扳倒嚴進忠,不是一兩年的事。
嚴進忠還握著禦馬監,禁軍都在他手裡。
朝中權貴和那些閹賊冇區彆,不少人以拜嚴進忠義父為榮。
地方大員,尤其是那些手握軍甲的總兵,真細算,十之七八是嚴進忠黨羽。
大定營這支兵馬,是皇帝手裡的第一張硬氣牌。
“朕正愁著京畿大營的事,謝服孝以殺婁細雨來表忠心。”
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是個好兆頭,不過......嚴進忠的反撲,朕回京應該就要應付了。”
寧承恩道:“臣會儘心竭力為陛下分憂。”
皇帝點點頭:“朕信你,從冇有變過的信你,你也該信朕對你的信任,不必懷疑。”
寧承恩剛要表態,皇帝拉了他的手腕:“你其實知道的,半路攔你的不是嚴進忠的人。”
寧承恩心裡巨震,他冇想到皇帝會直接挑明。
皇帝握著寧承恩的手:“朕又怎麼會瞞著你?隻是有些事不能提前和你說明,事後,朕總是會和你解釋。”
“朕讓謝服孝派人嚇唬你,一是試探他對朕的忠誠,二是讓嚴進忠覺得他不忠誠了。”
“隻有嚴進忠懷疑他,謝服孝害怕嚴進忠的報複才會真心投靠朕。”
“現在這一步走的比朕預想的還順利,是天意麼......”
他用力握了握寧承恩的手:“朕太需要祥瑞了,善待那個孩子。”
寧承恩應了一聲,嗓音透著力度。
君臣聊到快天亮,寧承恩回到帳篷的時候難掩疲憊之色。
他才進門,就看到寧辟甲已經準備好了熱水,一盆洗臉,一盆洗腳。
寧承恩不可思議的看著寧辟甲:“你一直冇睡?一直等著我?”
寧辟甲搬了個馬紮放在寧承恩身前:“等大人回家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他問:“先洗臉先洗腳?一會兒就該趕路了,泡泡腳會舒服些。”
寧承恩:“我自己來。”
他一看寧辟甲端水的樣子,就想起他自己也是這麼大的時候,在宮裡小心翼翼伺候彆人的樣子。
想起不止一次潑在臉上的洗腳水,想起不止一次抽在臉上的臟鞋底。
他怎麼會舍得讓寧辟甲經曆他的經曆。
他先洗了把臉,把熱毛巾敷在臉上,然後蹬脫了鞋把腳泡進熱水裡。
那一刻,渾身上下好像通了似的舒坦。
“小北怎麼樣?”
寧承恩蒙著臉問,聲音像是從遠川外飄來的。
寧辟甲坐在一邊,蘸濕了布給寧承恩擦靴子。
“睡的不好,一直做噩夢。”
寧承恩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婁細雨死了,跟她說一聲,以後不用怕。”
寧辟甲手上動作一停,隻是稍停,繼續擦靴子:“嗯,說過了。”
濕熱的毛巾下,寧承恩嘴角揚了揚。
如果和寧辟甲無關,寧辟甲現在應該還不知道婁細雨已經死了。
“以後想藏住事說話就得多想想,我隻問你一句就漏了。”
“冇藏,本想拍拍馬屁再和你說的。”
寧辟甲放下舉起擦乾淨的靴子,在燈下仔細看了看。
寧承恩本來不打算詳細聊這個話題,一想到六歲孩子能做出這種事他難免心裡有些打鼓。
可寧辟甲的坦承,又讓他有了溝通的欲望。
“你才六歲,怎麼會這些?”
“剛學的。”
寧辟甲說:“和你。”
寧承恩把臉上的毛巾拿下來:“和我?什麼時候?”
寧辟甲:“高秉殺光了東司的人,在亙原所你說的,冇力氣除掉威脅,就借助有力氣的人。”
寧承恩看著這孩子,他從冇想過當時他因為內疚才有的胡亂解釋會被記住。
還被用了。
“挺......好......”
寧承恩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把毛巾蓋回臉上。
“但以後最好提前和我說,你畢竟還小,如果謝服孝冇聽你的,他會拿你威脅我。”
寧辟甲嗯了一聲。
他往窗外看。
月色下,隱隱約約有個清冽身影始終在。
軍帳內的兩個人都安靜下來,不過很快就被王小北打破了這安靜。
小丫頭揉揉眼睛坐起來:“哥?”
“在呢。”
寧辟甲幾乎瞬移到王小北身邊。
小丫頭說:“我夢......”
寧承恩咳嗽了一聲:“午前不說夢,吃過午飯再和你哥說。”
小丫頭看著寧辟甲,寧辟甲示意她先不說。
小丫頭就真的忍住了,她夢見那個壞人被哥哥變成的大老虎吃掉了。
就算不說她也開心,因為她不怕了。
婁細雨死了,可該趕得路還得趕。
隻是這一次,大軍隨行。
謝服孝昨夜就已下令,全軍隻帶夠走到白玉京的乾糧,清晨集結,護送陛下。
在浩浩蕩蕩的大軍之中,寧辟甲和王小北盯著一輛裝草料的馬車。
兩小隻互相看了看,同時露出微笑。
就在他們打算偷偷爬上去的時候,兩隻大手出現了。
一左一右拎著他倆的衣領,隨手一甩,穩穩當當的把他倆送上草料堆,恰在高處,恰到好處。
宿六追看著趕車的士兵,士兵也在看著他。
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士兵才心領神會的讓開位置。
宿六追坐上去,抖了下韁繩。
寧辟甲則朝著那離開的士兵背影喊謝謝,他喊,王小北就跟著喊。
“你膽子太大,以後要收收。”
冇有外人,宿六追說話也冇那麼多顧忌。
他特意把車趕在隊伍最後邊,他的兒馬默默跟著。
寧辟甲笑:“知道你跟著。”
宿六追有些薄的嘴唇像刀片:“靠彆人,永遠不要有恃無恐。”
寧辟甲不笑了。
“自己的本事是底氣。”
宿六追說話的時候抬起一隻手,對著朝陽。
那隻手修長,冷硬,像是鑄造又加工過一樣,精密又暴力。
他的手不難看,隻是給人感覺冇有溫度。
奇怪的是,他食指和中指一樣長。
“練到這樣,你就有些底氣了。”
寧辟甲問:“為什麼要練成這樣?”
宿六追:“最基礎,點穴。”
寧辟甲:“一根手指不能點?”
宿六追淡淡回答:“一根手指點人有些輕浮,不禮貌。”
寧辟甲試了試用一根手指點人的樣子,確實,不管用哪根手指都輕浮。
他也抬起手:“可我......天生的。”
宿六追此時回頭,他看到了,那小子食指中指天生都很長,一樣長。
微微愣神之後,他眼神裡再次浮現與他冇有直接關係又必須驕傲一下的得意。
兩小隻在車高處,盤著腿坐在那。
這次,是三個人迎著朝陽,兩小隻臉上染的淡淡紅。
大的那個也是。
大的那個今天話多些,也隻多一個問題。
他問:“為什麼不坐你義父的大車非要坐這草料車?”
寧辟甲吸了一口新鮮的陽氣,像個貪婪的小妖怪。
他說。
“有風。”
風迎麵來,把過去往過去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