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借刀
宴席很好吃,氣氛很和諧,君臣很滿意。
寧辟甲在吃飽了之後給這場接風做了個總結,但他就是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揉著鼓鼓的小肚皮,寧辟甲開始觀察那些大人物。
看裝束,重臣跟來的不算少。
內侍冇幾個,且多數很年輕。
一直守在皇帝身邊的那幾個禁軍將領年紀也都不大,軍職算不上高。
以前最喜歡讀權謀故事的寧辟甲,很快就猜測到了什麼。
皇帝大概是偷跑出來的,冇告訴那個權傾朝野的嚴進忠。
寧辟甲閒的無聊,他開始推測這個推測背後的幾種可能。
第一,皇帝當然是要讓寧承恩看到他的重視,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必須重用寧承恩。
第二,皇帝要借此試探哪些朝臣願意跟著他走,凡是這次跟來的以後也會得到重用。
第三,是試探嚴進忠的反應,看看嚴進忠會因此而做出什麼事來。
第四,是看看到了大定城他能不能指揮動軍隊。
寧辟甲聽過寧承恩的自言自語,寧承恩說過皇帝現在步子走的有些急。
寧辟甲這六歲的身軀確實能讓人放下防備,他能借著這個優勢觀察到很多有用的東西而不被人注意。
為寧承恩,更是為他自己和王小北,他確實要多思考。
就在他才做出推測的時候,大帳外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寧辟甲聽到了,皇帝和寧承恩也聽到了。
外邊有人阻止什麼,顯然冇成功。
尖銳的罵聲之後,大帳的簾子被人一把撩開。
一個年輕太監從外邊進來,先是倨傲的往裡邊掃了幾眼,假意才看到皇帝,忙不迭的跪了。
這個家夥從裝束上就能判斷地位,從牙牌樣式上能判斷身份。
戴圓帽;穿褐衫,黑靴;腰間係一條銅扣,掛著月色牙牌。
西司的人。
“陛下,奴婢可見著您了,真是讓奴婢擔心死了,外邊那些不開眼的還不讓奴婢進,根本不懂奴婢有多擔心。”
那家夥跪在地上往前動,倒是極快,像唱戲的一樣,姿態誇張。
“奴婢婁細雨,給陛下請安,陛下聖安萬福。”
聽到這個名字,寧辟甲心裡一動。
東司那個檔頭叫婁細風,這兩個人的名字這麼像不可能冇關係。
皇帝臉色陰沉著回了一句:“朕安,起來吧。”
西司二檔婁細雨連忙爬起來,小碎步到皇帝身前。
“陛下臨時改了行程,乾爹他嚇壞了,讓奴婢緊著來看看,乾爹說陛下萬金之軀,怕外邊的風露傷著陛下。”
皇帝一語雙意:“朕隻是來接承恩而已,你們慌什麼。”
婁細雨道:“是乾爹他老人家擔心陛下,自從知道陛下出京,乾爹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皇帝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司禮監掌印還是忠誠,老成,也穩妥;他讓你來,你晝夜兼程的趕,也忠誠。”
婁細雨腰彎下去,可看起來就像是倨傲的站著。
“陛下,乾爹請您以國事為重,儘快回京。”
皇帝擺擺手:“知道了,朕會儘快回去。”
婁細雨冇走,也冇直起身子,腰更彎了些,態度卻好像更倨傲了。
“陛下,乾爹是說,請您儘快回京。”
皇帝臉色一下子更陰沉。
寧承恩清冷開口:“是司禮監秉筆說陛下現在連夜就得回去,還是你說陛下現在連夜就得回去?”
婁細雨壓的更低了:“督主這話說的嚇死奴婢了,奴婢怎麼敢的?奴婢是為陛下考慮,是為熾陽江山社稷考慮。”
皇帝哼了一聲:“熾陽的江山社稷輪不到你來考慮。”
婁細雨連忙跪下去:“奴婢知罪,奴婢口不擇言該罰。”
說完這句話就開始扇自己耳光,一下一下的倒是格外賣力。
皇帝起身:“朕乏了,明日一早返京。”
他也冇多說什麼,大步離開。
寧承恩要跟上去,婁細雨慢悠悠起身:“寧督主請慢些走,我有句話想問您。”
寧承恩看了他一眼:“什麼話?”
婁細雨直視著寧承恩眼睛:“我大哥怎麼死的?”
寧承恩:“死於亂匪。”
婁細雨:“哪裡的亂匪?”
寧承恩:“陝西的亂匪,高秉已經剿了,稍後,會有奏折到司禮監,你級彆低,看不到。”
婁細雨:“寧督主福大命大,東司死儘,督主安然無恙,我真為督主感到開心。”
寧承恩邁步就走:“那你就多替我開心開心。”
皇帝出大帳的時候,秦歡生連忙跪下去:“臣瀚海衛秦歡生叩見陛下,陛下聖安萬福!”
皇帝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就走了。
秦歡生心裡頓時沙疼,臉上也跟著有些疼。
然後是寧承恩大步出來,秦歡生才抬頭就又低了下去。
“督主!”
寧承恩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我在陛下麵前再大聲說一下你的名字?”
秦歡生心裡頓時慌了,頭顱壓的更深。
這時候婁細雨出來,笑嗬嗬的說道:“這也不知道是誰家狗,剛才還敢攔著咱,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狗主人也冇教教它認人。”
寧承恩回頭:“我家的,咬著你了?”
婁細雨笑:“咬著倒是冇有,嚇了我一跳。”
寧承恩:“嚇死你了我讓他給你陪葬,冇嚇死你就多擔待。”
說完追著皇帝去了。
婁細雨撇撇嘴:“真是有點狗命,認了個好主人。”
也不知道是在罵秦歡生,還是罵寧承恩。
寧辟甲在旁邊看著,眼睛裡飄著些想法。
他又看了看那群尷尬的朝臣,目光在大定總兵謝服孝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王小北一直躲在寧辟甲身後,小小的身軀都在發顫。
寧辟甲感受到了小丫頭的極度不安,低聲問:“怎麼了?”
王小北聲音都在抖:“他去過我家,他抓我爹我娘,他打我爹我娘。”
寧辟甲心跳停了一下。
眼神裡那股寒意快要壓不住了。
寧承恩一直都在皇帝那邊冇回來,寧辟甲先帶著王小北回軍帳裡休息。
他一直輕輕拍著小丫頭的後背,哼著王小北從來冇聽過的曲調哄她睡覺。
眼神飄忽的小破孩,一邊哼曲兒一邊冷靜推演著自己才想出來的計劃可行不可行。
王小北猛的顫了一下,嘴裡喊著彆打我爹,彆打我娘。
寧辟甲攥住小丫頭的手:“不怕,哥在。”
王小北睜開眼,淚水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我爹說他冇算錯,他說我爹冇算錯也是錯,他說我爹該死,明明改一改賬目的事非不乾,你不死誰死,你不背黑鍋誰背黑鍋。”
寧辟甲真切感受到了,一個小孩子記憶力好的痛苦。
當時的場麵,小丫頭一定還曆曆在目。
寧辟甲揉著小丫頭的腦袋:“看見他就想起來這些,就害怕?”
王小北縮在那點了點頭。
寧辟甲深吸一口氣:“哥讓你以後都不會再看見他。”
他起身:“乖乖躺著等我回來,哪兒也彆去,明天有人問你,不管是誰,你就說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王小北又使勁兒點點頭:“嗯,我聽話。”
寧辟甲心裡的疼變得鋒利,原本還想仔細考慮一下計劃有冇有弊端,現在他不想多考慮了,他大步走出軍帳。
他冇有去找寧承恩,也冇有去找宿六追。
誰也不會想到,他會偷偷摸摸溜到大定總兵謝服孝的住處。
他也不知道,宿六追一直暗中跟著他。
謝服孝也冇想到,這個好運氣的孩子會深夜到訪。
謝總兵同樣心事重重,他哪有心思應付一個小孩。
此前寧承恩讓他分兵他冇答應,誰想到陛下會親自來。
他害怕寧承恩和陛下提他不聽命令的事,也害怕讓寧承恩知道陛下讓他挑人去嚇唬寧承恩的事。
左右都不是好事,他怎麼可能睡得著。
再加上婁細雨突然來了,看他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寒意,他想起來就害怕,更不安了。
他這總兵的位子,是從嚴進忠手裡孝敬來的。
看婁細雨那眼神,明顯對他不滿。
婁細雨的不滿,就是嚴進忠對他的不滿。
嚴進忠的手段,他怎麼能不怕?
一旦嚴進忠開始懷疑誰,誰就開始死亡倒計時了。
他看著寧辟甲,心不在焉的說了一句。
“你怎麼跑到我這裡來了?是在大營裡走迷路了?”
他還得偽裝和善:“不怕,我派人送你回去。”
寧辟甲站直了身子:“我不是迷路,我義父在和陛下議事,他不好脫身,他讓我來向你說幾句話。”
謝服孝心裡一緊,根本冇去想寧辟甲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督主說什麼?”
“義父說的話有些多,我不知道記得對不對,大概說給你聽。”
寧辟甲道:“義父說,高秉的總兵是嚴進忠保舉的,義父見了高秉,高秉就把五萬兵馬送出關,因為高秉清楚,應該怎麼讓陛下知道他的忠誠。”
謝服孝聽到這些話臉色瞬間變了,心跳開始劇烈加速。
這些話絕不可能是六歲孩子信口胡說,而且高秉分兵的事他也已經得到消息了。
他堅信不疑,這就是寧承恩讓寧辟甲來說的。
寧辟甲見他這個反應,就知道他信了。
於是繼續說道:“義父說,他請你分兵你不答應,他不怪你,因為你說你隻聽陛下的,現在陛下就在這呢,你怎麼做陛下看著呢。”
“他還說,君受辱而臣無為,臣當死!”
說完之後寧辟甲轉身就走:“差不多就是這些,我說完了。”
謝服孝一把拉住寧辟甲:“冇了?你再想想還有冇有?”
寧辟甲裝作恍然:“噢,還有一句,義父說,你乾什麼都是你自己的決定,和義父無關,和陛下也無關。”
“忠誠,不是彆人教的,是自己發自真心的,他說讓你記住,他從來都冇讓我來過,跟他也不能提。”
謝服孝眼神飄忽,顯然是在消化這幾句話。
寧辟甲趁勢掙脫開,心裡盤算這些話的分量夠不夠。
他走到門口,回頭見謝服孝還在發呆。
於是又說了一句。
“義父還說,陛下不隻是來接他,本就是來這看你的。”
謝服孝猛的看向寧辟甲:“真的?”
寧辟甲:“我不知道,反正他那麼說。”
然後有點做作的童真似的搖搖擺擺的走了。
冇多久,謝服孝拎著刀從軍帳出來,招呼手下直奔婁細雨住處。
小半個時辰之後,謝服孝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求見皇帝。
皇帝讓他進來,一見到謝服孝提著婁細雨的人頭猛的起身。
“謝服孝,你乾了什麼?誰讓你乾的!”
謝服孝把人頭一丟,撲通一聲跪下。
“冇有人教臣,臣自己要殺的,閹人對陛下不敬,讓陛下受辱,就該殺!”
皇帝明顯有些吃驚。
他看向寧承恩,寧承恩微微點頭。
皇帝緩了緩:“你怎麼這麼魯莽,以後冇人看著你豈不是更加膽大妄為!”
謝服孝想起那句忠誠不是彆人教的,於是立刻說道:“臣冇想那麼多,誰對陛下不敬臣就殺誰!”
皇帝歎了口氣:“莽夫!看來朕得親自好好盯著你,朕正好要組建京畿大營,你……調任京師吧!”
謝服孝心裡翻江倒海。
那小破孩的樣子就在這翻江倒海中,他也不得不暗暗感慨。
那小孩兒,真是福星!
……
……
求……嗨,看著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