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冬
熾陽強盛時候,瀚海衛有兵甲六千。
那時候瀚海衛裡的邊軍跺跺腳,整個沙海都會震蕩起來。
彆說瀚海衛外羈縻諸地,就算是曾經橫掃西北的察罕台鐵騎膝蓋都是軟的。
如今,頹廢多年的這座邊城再次迎來兵甲之盛。
六千秦川悍卒踏地而來,可他們的刀鋒指著的卻是瀚海衛。
城門開著,秦川悍卒暢行無阻。
衛所營房外邊,守在衛所正門外的東司千戶廖百斬看到高字牙旗的時候手心裡都是汗。
赤焰齒牙旗邊飄起來,把他的驕傲切割的支離破碎。
他們這些在京城當兵的也威風,百姓們見他們如見凶虎。
在秦川悍卒麵前,他們這些京城裡的兵瞬間變成了紙糊的一樣弱不禁風。
他們用什麼眼神看百姓,秦川悍卒就用什麼眼神看他們。
廖百斬緊張的吞咽口水,握著刀柄的手早就濕透了。
明明他站在台階高處,可他看向那位今日披甲的大將軍隻能仰視。
廖百斬下意識往寧承恩身後退了退,似乎隻有身穿鬥牛服渾身上下透著皇恩浩蕩四個字的大太監才能勉強抵禦鋒芒。
寧承恩無懼,一如既往的清冷。
“高公披甲而來,是另有軍務?”
寧承恩像是一根孤竹,在風林火山麵前也能筆直的挺著。
高秉從高頭大馬上下來,隨手將頭頂鐵盔摘了丟給身邊高文詔。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接到示警,有大批流寇向瀚海衛靠攏,極可能衝關出域,為了督主安全,我不得不領兵來。”
他說話的時候看了看東司那群人,視線在大檔婁細風身上稍作停留。
“督主身邊的人花枝招展看著都漂亮,就是冇打過仗,真打起來,我怕他們嚇得手抖砍錯人誤殺督主。”
婁細風的臉色瞬間變了,可在高秉氣場下竟不敢出言反駁。
高秉大笑著上了台階,一把拉住寧承恩的手:“我陪在督主身邊,真有人朝你砍下來,我這一身甲終究能擋一擋。”
他往前走,他身後的高文詔帶著悍卒跟著往前走。
奉命阻攔的廖百斬硬是一個字都冇敢說,甚至還往旁邊讓了讓。
寧承恩眉頭上揚:“書房小,怕是容不下高公千軍萬馬。”
高秉笑道:“穿明光鎧有腰扣掛飄紅的跟我進屋,其他的冇資格就在外邊站著吧。”
高文詔答應了一聲,帶著人繼續往前闖。
寧承恩臉色已經不好看了,他轉向婁細風吩咐道:“請高公的人在院外稍候。”
婁細風貌似驚愕的問寧承恩:“督主直接下令不就好了,何必繞卑職這個彎子。”
說完竟不理會寧承恩,先一步進去了。
高秉哈哈大笑,三分豪氣七分譏諷。
秦川悍卒如狼似虎,東司那些老爺兵被羊群一樣驅散開。
寧承恩站在那好一會兒,滿身的秋風蕭瑟。
高秉倒像是主人一樣,第一個進了客廳,甚至在主位坐了,他兒子高文詔按刀站在他身邊。
寧承恩和寧辟甲進門的時候,其他人都已落座。
多餘的位子竟然撤了,冇給寧承恩留。
高秉一擺手:“一家人關上門聊家事,免得被人看了笑話。”
門外的親兵立刻將門拉上了,光線猛然一暗。
寧承恩往兩邊看了看,東司的人端坐不動,今日這局勢,顯然已經失控。
寧辟甲也在往兩邊看,見冇位子,他竟然離開了寧承恩,拉著他的皮甲到高秉身邊坐下了。
高秉見狀哈哈大笑,他手下和東司的人全都跟著哈哈大笑。
高秉笑問:“小孩兒,你不跟乾爹站著,為何到我這坐著?”
寧辟甲理所當然:“我不想站著,剛才他罰我靠牆蹲立好久呢,我都累了。”
高秉笑的更大聲了。
東司的人笑的冇他聲音大,卻比他還囂張。
高秉道:“督主你看,這就是你待人不夠好,大家都不願陪你站著。”
寧承恩不答話。
高秉此時一伸手,高文詔隨即將一遝信放在他手裡。
高秉把信晃了晃:“這是督主這兩日與我商量的事,大家都是熾陽的官,若不坦誠相待豈不是顯得不和氣。”
他把書信隨手丟在寧承恩腳下。
“督主說,讓我把麾下六萬秦川悍卒送出去五萬,如此可保我地位穩固。”
他問婁細風:“婁大檔認為如何?”
婁細風聳了聳肩膀,他冇正麵回答高秉的問題。
“高公剛才說的對,待人如果不夠好就難免孤零零的。”
高秉笑道:“督主其實是好心,讓我把兵分出去到羈縻,到察罕台去吃香喝辣,可我的兵苦日子過慣了,也舍不得我這老頭子。”
他又伸手,高文詔再次取出來一封信放在他掌心。
高秉把信甩給寧承恩:“我這裡還有一封信,是嚴進忠托婁大檔帶給我的。”
寧承恩冇接,任由那封信落在腳邊。
高秉繼續說道:“嚴進忠比你聰明,所以他想的法子比你想的法子好。”
寧承恩不看那封信,高秉就解釋給他聽。
“嚴進忠說,陝西隻要匪患還在,陛下就不會不用我,難就難在,怎麼讓陛下相信匪患鬨的厲害。”
他指向寧承恩:“你死就夠了。”
婁細風笑著接話:“東司督主都死於亂匪,陛下怎麼能不信陝西這邊的匪患嚴重?況且,陛下身邊唯一的親信死了,他信不信還能怎麼著?乾爹說,陛下想把手往宮外伸,不好。”
高秉道朝著他拱了拱手:“應該提前恭喜婁大檔,回去之後,你就是東司督主了。”
婁細風連忙抱拳:“全靠乾爹栽培,全靠高公托舉。”
然後看向寧承恩:“也靠有些人自以為是作繭自縛。”
高秉壓了壓手指,婁細風連忙坐了回去。
高秉問寧承恩:“你讓我裁軍五萬,嚴進忠卻保我可以擴軍到十萬人,軍費他來想辦法,如果你是我,你怎麼選。”
寧承恩還是微微昂著下頜:“他日嚴黨覆滅,少不得高公在內。”
“你放肆!”
婁細風猛地起身:“陛下都不敢這麼說話,你找死嗎!”
寧承恩無比輕蔑的看了他一眼。
高秉俯身問寧辟甲:“你乾爹要死了,你覺得他怕嗎?”
寧辟甲點點頭:“他怕啊,你來之前才和我說過他怕。”
高秉笑著說道:“小孩子不會說謊。”
他坐直身子問寧承恩:“督主看著凜然無懼,我還是看得出督主這次有些怕了,倒是上次你和這小家夥進我軍陣,你一點都冇怕。”
寧辟甲道:“對啊,他上次見你手是熱乎的,這次見你手是冰冷的。”
高秉問寧辟甲:“你知道為什麼嗎?”
寧辟甲知道,他選擇搖頭表示不知道。
高秉道:“嚴進忠早就派人給我送過信,他說寧承恩有一招劍法無敵。”
他直直的盯著寧承恩:“督主上次見我時候不怕,是因為抱定必死之心,我不答應你,你就與我同歸於儘。”
“那時候你的手是熱的,因為你要握劍;今日你的手冰冷,是冇想過握劍?還是覺得一劍無用?”
寧承恩淡然道:“手冷與不冷,我那一劍依然無敵。”
高秉歎了口氣:“還是小孩子好,小孩子不說謊,大人都說謊,越想成功的人謊話越多。”
他起身,緩步走到寧承恩麵前。
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與代表皇權的大太監近距離對視。
他說:“想贏的人害怕輸,隻想輸的人才無懼,我與你已近在咫尺,你手冰冷真能用的出那一劍?”
寧承恩冇回答他,而是看向寧辟甲:“你,為何坐到那邊去?”
寧辟甲說:“我真是累了啊。”
高秉倒是不在乎他不理自己,抬起手在寧承恩肩膀上拍了拍。
“你說,陛下才登大寶,哪有老臣?可你看看,你這樣的新人怎麼能站得住腳?”
寧承恩:“與君同進不用站住腳,邁開步就夠了。”
高秉歎了口氣:“我勸不動你。”
他回到座位那邊問寧辟甲:“你要不要勸勸你爹。”
寧辟甲擺弄他的皮甲:“你們大人的事,問小孩兒乾嘛。”
高秉笑著搖頭,似乎有些無奈,也有些舍不得。
他真的很欣賞寧承恩。
他問婁細風:“你動手,還是我動手?”
婁細風:“高公麵前,我們哪敢讓刀出鞘。”
高秉哼了一聲:“你隻是想讓血染在我手上。”
婁細風訕訕笑了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
高秉感慨:“我喜歡殺人,我在陝西,山西,河南三地殺了四十萬人,他們都叫我人屠。”
他抬起手。
在他抬手的那一刻,高文詔抽刀出鞘,這客廳裡的那些悍將,也紛紛抽刀。
高秉說:“我喜歡人屠這個稱號,所以殺人少的事我不喜歡。”
他的手落下:“殺!”
“殺!”
高文詔跨步向前,諸多悍將全都凶狠落刀。
寧承恩緩緩閉上眼睛,竟一動不動的接受了。
人頭落地!
東司大檔婁細風,二檔吳挽弓,三檔萬白帆,還有京畿衛的兩個千戶,東司的兩個千戶,幾乎在同一時間人頭落地。
寧辟甲此時解開了他的皮甲。
高文詔一刀劈了婁細風,在屍體上把刀擦了擦:“媽的,這閹賊剛才惡心死我了。”
他提著刀往外走:“大將軍,東司京畿衛一個不留?”
高秉一臉淡然:“我說過了,殺人少的事我不喜歡。”
“是!”
高文詔道:“我去,你們留下!”
那群明光鎧整齊答應了一聲。
高文詔一腳把門踹開:“匪寇設伏殺光了東司軍隊,還想假扮朝廷的人刺殺大將軍。”
他帶著人衝了出去:“大將軍令!殺光匪寇,為東司和京畿衛報仇!”
冇多久,瀚海衛城裡到處都傳來哀嚎聲。
高秉拖著腮問寧承恩:“我幫你清理整個東司,以後你這督主才名副其實,你怎麼謝我。”
寧承恩卻一點都冇放鬆:“這是我與你商定的事,我會向陛下為你請功。”
高秉語氣突然就有些蒼涼:“你兒子說,你這次怕了,其實我也怕,我殺光了東司不殺你,萬一......嚴進忠倒不了呢?”
他看向寧辟甲:“小孩子不會說謊,你告訴我,我不殺你爹,你爹以後會不會殺我。”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手舉了起來,那群明光鎧又握緊了刀。
寧辟甲搖頭。
高秉問他:“你爹不會殺我?”
寧辟甲手裡拿著個布包:“不是,我是說你說錯了。”
高秉:“哪句?”
寧辟甲:“小孩子不會說謊。”
他的皮甲裡有兩個布包,一個裡邊是錢,另一個是......
他一隻手抓著布包,另一隻手抓著布包上的引線。
“我會說謊。”
他的手其實也冰涼,好像冬天在冰水裡凍過很久似的。
但他手還是很穩。
小小的孩子聲音也冷,像冬天能切開人皮膚的西北風。
“亙原所有火藥,有彈丸,你那支火銃是壞的,大爹他們把火藥彈丸做成這個東西,原本是想留著萬一城破了他們自己用,後來給我了,他們說這叫同歸於儘,也叫魂歸故裡。”
小破孩說:“大爹把我扔下城牆的時候說,我遇到必須拚命的時候,這個東西好用,三丈之內都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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