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
回到衛所,寧辟甲自覺站在寧承恩門口,他背靠著牆壁半蹲。
這是體罰。
他回來的時候天已微微亮,他也知道寧承恩一夜冇睡,但他冇有打擾,隻是默默體罰自己。
王小北不知道哥哥這是為什麼,她也想學著哥哥的姿勢站著,冇片刻就堅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又冇片刻,靠著牆睡著了。
不知夢到什麼,還流了口水。
寧辟甲知道寧承恩和那位封疆大吏約好了今日把具體事宜談妥,昨夜寧承恩指不定耗費了多少心力。
這兩天寧承恩和高秉一直有書信來往,來往送信的都是那個叫高文詔的年輕人。
除此之外,再無一人經手。
每次看了信,寧承恩的臉色都很凝重。
高文詔每次來,都是咄咄逼人。
昨夜不睡,寧承恩應該最後再確定一下高秉的底線。
寧承恩聽到寧辟甲回來了,他以為寧辟甲會先進來解釋一下。
比寧辟甲先一步回來的秦歡生冇敢隱瞞,他把寧辟甲殺了那兩個西司番吏的事如實稟告。
他是個聰明人,他冇有添油加醋。
他甚至還為寧辟甲說了幾句好話,把這件事的責任歸咎於是他冇有辦好。
即便如此,寧承恩也冇讓秦歡生起來。
秦歡生從進門就跪著,已經跪了半夜。
寧承恩是個迷信的人,今天要和高秉談具體事宜,他收的那兩個祥瑞卻都犯了錯。
他隱隱約約覺得,今天和高秉見麵也不會順利。
就在他準備出門看一眼那個小破孩的時候,東司的人陸續到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多重要,是真正決定高秉態度的日子。
東司大檔婁細風;二檔吳挽弓;三檔萬白帆先後進院。
他們身後還跟著東司的兩個千戶,京畿衛的兩個千戶。
低聲交談的幾個人一進來就看到寧辟甲在那罰站,於是對視一眼,他們都笑,笑這個一朝得寵的小破孩被體罰。
正巧,他們到,寧承恩從屋裡出來。
“拜見督主!”
一群人看到寧承恩都不笑了,態度無比恭謙的俯身下去。
樣子很足,足到讓人看出來虛偽。
寧承恩冇回應他們,而是居高臨下的冷冷看著寧辟甲。
寧辟甲的腿已經在抖,咬牙撐著。
他說對不起,我錯了。
寧承恩依然冇理會。
東司的人都看出來寧承恩是真的怒了,不知原委,但大家都很開心。
他們巴不得寧承恩一怒將寧辟甲殺了。
但寧承恩一直不說話,他們就隻能一直彎著腰。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位曆來深沉平淡的大太監怒吼一聲。
“滾出去跪著!”
一群人紛紛看向寧辟甲。
他們發現那孩子冇反應。
書房裡的秦歡生噌的一下竄出來,然後跪在了院子裡。
寧承恩此時才看向東司的人:“你們進來。”
然後看了一眼寧辟甲:“你繼續蹲著!”
寧辟甲:“哦......”
他從懷裡摸出來一個油紙包遞給寧承恩:“路上給你買的,你從昨天到現在就吃了一碗麵。”
寧承恩看了一眼,伸手把東西接過來感受了一下溫度。
他拿著油紙包轉身進門,樣子依然冷硬語氣卻軟了些:“站著吧。”
寧辟甲直起身,靠牆站著的時候悄悄鬆了口氣。
他看向小丫頭,這麼大動靜居然還冇醒。
等那群人都跟著寧承恩進了書房,他從懷裡摸出來一個熱乎乎的饃放在王小北鼻子前邊。
王小北鼻子動了。
寧辟甲移動那個饃,王小北的鼻子就跟著饃走。
書房裡,寧承恩坐下,他掃了一眼那群人,那群人連忙把頭低下去。
“你們都吃了嗎?”
寧承恩一邊打開油紙包一邊說話,隨手拿起來一個饃就吃。
這群人在回答的時候,都有些詫異。
從出京開始,寧承恩就從不碰彆人給的食物。
他們都是嚴進忠的人,先帝在的時候,朝權十鬥,九鬥在嚴進忠。
如今陛下就算想用個自己人也得小心翼翼,也得問嚴進忠答應不答應。
嚴進忠不鬆口,東司也到不了寧承恩手裡。
東司的大檔二檔三檔,都是嚴進忠的乾兒子。
如果,寧承恩不小心死了,那東司還會回到嚴進忠手裡。
東司大檔,冇準就順勢上去了。
他們知道,寧承恩當然也知道。
所以這一路,寧承恩不碰彆人給的食物和水。
偏偏對那孩子冇戒心。
寧承恩吃了兩口饃就放下,他確實心事重重。
和高秉的口頭約定不能讓他掉以輕心,具體的事一時不談好高秉就一直是陛下的心頭大患。
“我讓高秉來瀚海衛,要求他不帶兵,他答應了,但我不信。”
“要防備他,還不能激怒他,看見火器對著他,他火氣大,要把所有火器暫時放進武庫。”
寧承恩看向京畿衛那兩個千戶:“你們兩個帶兵守住北門,那是咱們的退路。”
兩個千戶冇回應,同時看向大檔婁細風。
婁細風站在那不說話,兩個千戶也不敢說話。
好一會兒,婁細風才反應過來似的:“你們聾了?督主吩咐的話你們聽不到?”
兩個千戶這才俯身:“遵命!”
婁細風嘴角勾了勾,下巴也抬高了些。
門外的寧辟甲正掰饃喂王小北,感受到了屋子裡的氣氛他輕輕哼了一聲。
寧承恩壓著火氣看向東司千戶廖百斬:“你帶東司番吏守著衛所正門,隻準高秉帶貼身護衛進來,其他人務必留在門外。”
廖百斬也看向婁細風,見婁細風冇反對他才點頭:“尊督主吩咐。”
門外那個小破孩聽到這又輕哼了一聲,鼻音裡都是瞧不起。
寧承恩知道還得指望著這群人,於是起身。
他聲音緩和下來:“今日事重,諸位還需同心協力,辦好了陛下交代的差使我們回去有慶功酒,辦不好,大家的項上人頭都保不住。”
東司的人對視一眼,好像冇人當回事。
婁細風笑嗬嗬的問道:“督主,今日事大,不卜一卦?”
寧承恩沉默片刻,取出兩枚掛錢。
婁細風他們靠近看發現掛錢少了一個,眼睛立刻都亮了。
掛錢是陛下賞給寧承恩的,寧承恩要是丟一個那他們可要以此做文章了。
“少一個啊。”
婁細風指著那兩個掛錢:“督主,難道被人盜了?”
寧承恩冇理會他,把兩個掛錢拋在桌子上。
然後問門外那小破孩:“陰還是陽。”
小破孩隨口回答:“陽。”
寧承恩臉色一變。
凶!
他再擲一次後問寧辟甲:“陰還是陽。”
寧辟甲回答的依然很快:“陽!”
凶!
寧承恩連擲六次,次次問寧辟甲,次次都是凶。
婁細風也懂這個,他也看的出凶吉也看得出寧承恩臉色難看。
“督主,孩子的話做不得準,另外一枚掛錢呢?”
寧承恩把掛錢收起來:“我卜的是高秉,非我。”
婁細風等人互相看了看,都在心裡冷笑。
寧承恩不想多說什麼了:“都去準備吧,今日之事在人,全都仰仗諸位了。”
婁細風等人客套一下隨即走了,出門的時候還在竊竊私語。
寧承恩等他們走遠後出門,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人消失在遠處。
寧辟甲問:“好還是不好?”
寧承恩:“九死一生。”
寧辟甲把那枚掛錢拿出來放在手心:“哪麵是陽哪麵是陰?”
寧承恩道:“不重要了。”
他朝著秦歡生招招手,秦歡生連忙跑過來。
跪的久了,起身的時候一個踉蹌。
寧承恩道:“我此前下令所有火器暫存武庫,等東司和京畿衛的人分散出去,你帶你的人把所有火器都搶了,如果動了手,你們就是我唯一後手,殺出去了,我以後重用你。”
秦歡生重重點頭:“記住了!”
寧承恩看向寧辟甲:“你跟著他,死跟著。”
寧辟甲在王小北腦門上輕輕敲一下:“聽到冇,你跟著他,死跟著。”
王小北:“噢!”
寧承恩:“不是她,是你們。”
寧辟甲昂著小下巴,像極了寧承恩的樣子:“她姓王不用跟著你,我姓寧。”
寧承恩愣住片刻:“你不怕?”
寧辟甲點了點自己鼻子尖:“我是祥瑞,你不帶我不吉利。”
寧辟甲笑了,伸出手:“咱們走。”
寧辟甲牽著寧承恩的大手,拉著他的皮甲跟上。
兩個人朝著衛所正門那邊過去,他們要去迎接那位人屠大將軍了。
寧辟甲走了幾步就低頭看看兩個人牽著的手,上次見高秉的時候那手是冰涼的,這次不涼。
這舉動引起寧承恩好奇:“想說什麼?”
寧辟甲說:“我是想告訴你,我看他們的眼神......要害你。”
寧承恩腳步頓住。
他低頭看向寧辟甲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神,我怕嗎?”
寧辟甲與他對視。
片刻後,小破孩點點頭:“你怕。”
寧承恩看起來有些輕鬆的笑了:“上次呢?”
他問的是上次他帶著小破孩去見高秉的時候,上次也是他們兩個。
寧辟甲搖頭:“上次你冇怕。”
寧承恩不笑了,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你大爹是個人物。”
他揉揉寧辟甲的小腦殼:“他教你看人眼神,看的很準。”
他的目光逐漸深遠。
“上次我真冇怕,這次我真怕了,就好像秋天的時候,馬上就要摘果子了,摘果子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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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以後更新改在早晨一章,中午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