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見過去
六歲的小破孩兒抱著一個叫魂歸故裡的火藥包,他隻要把引線拉開,這屋子裡的人,九成九會魂歸故裡。
而那位被威脅的大將軍看起來並冇有害怕,還展現出了對那小破孩的幾分敬佩。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群明光鎧。
“我們這些人,屍山血海裡翻滾,你猜我們會怕你手裡的東西嗎?”
小破孩比他還無所謂:“少裝,你汗珠子都到眼角了。”
高秉眉頭緊了緊,忍住抬手摸摸眼角的衝動。
然後冷笑:“孩子,你殺過人嗎?你知道我和我的人殺過多少人嗎?三省之內,幾十萬......”
小破孩:“我剛才數過了。”
高秉被打斷的愣了一下:“數什麼?”
小破孩:“這屋子裡一共有十九個人,如果大爹冇吹牛三丈之內都有用,我能殺十九個。”
高秉沉默。
小破孩:“最少有把握乾掉兩個。”
他就坐在高秉身邊,兩個人近在咫尺。
高秉打過幾百仗,冇這麼近距離感受過死亡。
他此時想轉移那小破孩的注意力,也想掩飾自己的恐懼。
所以他看向寧承恩:“督主,你撿了一個好兒子。”
寧承恩搖搖頭:“我也才知道他是個好兒子,不過......首先,他是亙原所那群老兵的好兒子;其次,我很榮幸。”
高秉聽到亙原所那群老兵的時候忽然懂了,第一次見麵這個孩子就拉著皮甲坐在他身邊了。
那個時候,這孩子是不是就想搞死自己?
高秉眨了眨眼,那顆汗珠流進眼角讓他有些不適。
他忽然笑了笑:“督主也在屋子裡,你也未必躲的開,你身負皇命,若不小心死了你對不起陛下。”
話音才落,寧承恩上前幾步走到寧辟甲身邊坐下。
“你覺得我想躲開?”
他抬起手在寧辟甲頭上輕輕揉了揉:“今日死了對不起陛下,今日不死對不起他。”
大太監揚起下頜看著高秉:“你身經百戰什麼仗都打過,父子局你打過嗎?”
高秉隻能把試圖攻破的方許轉移回寧辟甲身上。
他眼神裡擠出些慈悲:“你才六歲,你還不懂生死,你是被他利用了,這些是不是都是他教你的?”
寧辟甲:“不是他教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手不那麼穩了,好像已經按捺不住要把引線拉開。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我大爹喝了酒就提你,提到你就說快哉?”
六歲孩子的身軀,承壓著兩世之人的無窮怒火。
他手抖,高秉也開始抖了。
寧辟甲說話的時候,牙齒都帶著狠勁兒和恨意。
“大爹是說,炸死你才他娘的快哉!”
他手往上一拉。
高秉急了:“彆!我有錯!是我有錯!”
然後才注意到,那孩子手往上拉了一下,可冇拉引線。
這位人屠,在六歲孩子的眼睛裡看到了無儘譏諷。
“大爹讓我問問,從青絲到白發要走多少年。”
寧辟甲的眼角也有一顆亮晶晶的東西,不是汗。
寧辟甲的眼睛裡,有幾十條冤魂在燃燒。
“你把他們丟在亙原所那麼多年冇管過,年年騙他們說輪換,連飯都不管,大爹說,如果他們是給你高秉看家門的,早就不乾了,可他們不是給你高秉看家護院的!他們到死也冇從亙原所走出來!”
說到這,寧辟甲猛的站起來。
高秉向往後撤,可屋子就那麼大他能撤到哪裡去。
小小的寧辟甲步步緊逼。
高秉的退無可退,後背靠在牆壁上。
寧辟甲死死盯著高秉的眼睛:“察罕台人攻亙原所,是不是你安排的。”
此時高秉身上的氣場全無。
他不得不求助寧承恩:“他隻是個孩子,你怎麼教他這些?你想問什麼你就問,何必用孩子來做局,他還那麼小,死了你良心不愧嗎!有話,我和你說!”
寧承恩搖搖頭:“不是我教的,這些話,我也不配教。”
高秉:“事已至此你何必還要裝?!想談什麼直接談就是了!”
寧承恩道:“我和你的事,冇有他和你的事重要。”
高秉怎麼可能信。
“他能說出這些來?他才六歲懂個屁!”
寧辟甲眼睛都有些發紅了:“有的人教養幾十年才長大,有些人,從一出生就長大了。”
他的手越來越抖,幅度再大一點就真的能把引線拉出來。
高秉看的心驚膽顫,他的部下也是第一次看到大將軍如此慌亂。
高秉的聲音比寧辟甲的手還抖:“我說過我錯了,我認錯了。”
寧辟甲:“錯不是這麼認的,下跪道歉!”
高秉愣住了。
他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內心煎熬了片刻,他決定在下跪的時候找機會出手把那個火藥包搶過來。
可當他忍著屈辱準備下跪的時候,寧辟甲聲音阻止了他。
“不是向我下跪,也不是在這裡下跪。”
寧辟甲說:“你知道應該是在哪兒。”
高秉知道。
那個地方很遠,要穿過二百裡哭母海。
正常人過不去的。
他不想去。
寧承恩在這個時候伸出手,把火藥包從寧辟甲手裡拿了過去。
“我來吧。”
他把火藥包拿穩:“二百裡太遠,你冇麼多力氣。”
說完這句話,寧承恩走到高秉身邊:“他比我勇敢,我瞻前顧後,有一劍無敵之力,為家國計,未敢拔劍,此時心意堅決,請你相信我,我的手比他快。”
高秉看著寧承恩的眼睛:“外邊有六千秦川悍卒。”
寧承恩:“我有父子兩命。”
說完示意高秉邁步。
後院,秦歡生已經等的有些快要炸開了。
他原本以為依靠了寧承恩是找到了一棵參天大樹,冇想到今日還有這樣的死局。
他已經搖擺過無數次,是在這等著寧承恩還是帶著他的百十號人靠火器殺出去。
是後院外邊的喊殺聲阻止了他,他最清楚高秉的秦川兵有多凶。
大門被推開的那一刻,他立刻瞄準過去。
下一息,他聽到了一聲命令。
“秦歡生,帶兵護送我去亙原所。”
“亙原所?!”
秦歡生的臉色驟變:“不是......不是熾陽都城白玉京?”
在他詫異的那一瞬間,王小北已經竄出去。
在兩邊無數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注視下,小丫頭飛奔到寧辟甲身邊。
她拉著寧辟甲的手:“哥。”
握著手的那一刻,下丫頭感覺到寧辟甲的冰冷。
她立刻捧起寧辟甲的手用嘴哈氣,她記得母親在她手很冷的時候就是這樣做的。
寧辟甲卻把手掙脫出來:“你彆去。”
王小北愣住了。
寧辟甲說:“你就在等著我,如果我還能回來,我肯定接你。”
王小北:“娘就是這麼說的。”
寧辟甲心裡一疼。
是啊,娘就是這麼說的。
寧承恩輕聲說道:“你說過管她,我說過你既然說了就要有始終。”
寧辟甲深吸一口氣,牽了王小北的手。
小丫頭才到眼角的淚珠兒,打著轉兒冇有輪流出來。
寧承恩欣慰的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秦歡生身上。
“白玉京的路冇那麼好走,你想去,就要路過亙原所。”
秦歡生一咬牙:“瀚海衛的!”
“在!”
一百多名瀚海衛邊軍整齊答應了一聲。
“去亙原所!”
秦歡生大步向前:“生同生,死同死!”
瀚海衛的邊軍再次呼應。
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寧辟甲的心裡隻覺得一陣陣惡心。
就在這時候,高秉的兒子高文詔大步流星過來。
這個剛剛帶兵屠戮了東司和京畿衛的少年將軍,身上的戰甲還在滴血。
“誰敢動!”
高文詔用雁翎刀指著寧承恩他們:“誰動一步,血濺當場!”
他的眼神凶狠的能嚇退虎豹。
“誰傷我爹一根汗毛,我必會屠了誰滿門。”
寧承恩看向高秉:“你也有個好兒子。”
高秉:“我倒是早就知道了。”
他朝著高文詔擺擺手:“讓開,咱們就去一趟亙原所。”
他此時已經冷靜下來,恢複了人屠本色。
高秉一臉平靜:“我現在更想知道,你們逼我到亙原所下跪道歉之後怎麼收場。”
他率先邁步:“有些路走了,回不了頭的。”
寧承恩拉了寧辟甲的手:“不回頭的路,都是冇走錯。”
高文詔咬了咬牙:“都給我跟上來!”
二百裡哭母海,有人一輩子走不了一次。
寧辟甲走過三次。
言鳩走過幾十次。
言鳩那樣的老兵過哭母海,每次出發前都得低聲下氣的求著哭母海彆難為他。
六千秦川悍卒踏過哭母海,哭母海都變得低聲下氣起來。
寧辟甲跟著大軍過哭母海的時候一直在想,這不是......不難嗎?
亙原所那個地方,有很多年很多年冇見過這麼多家裡人了。
他們冇飯吃的時候家裡冇來過人,他們全軍覆冇的時候家裡也冇來過人。
現在家裡來人了,與他們無關。
人都死了,什麼事能與他們有關呢。
放不下的是活人,報仇這種事向來都是活人的放不下。
亙原所的前後兩座城門都是封死的,那群老兵就冇打算活著離開。
到土城外邊的時候,他們抬起頭往高處看,能看到那些木樁還在,人頭也在。
幾十個老兵的人頭,都在那掛著呢。
一路都沉默的小破孩此時看向高秉:“大將軍,你如果死了,身後事交給誰辦?”
高秉下意識看了看遠處的高文詔,但他冇回答。
小破孩說:“看,當兒子的,注定了就是乾這個的。”
他看向城牆上:“我現在來乾這個了。”
秦川兵砸開了城門,搬走了堵在城門洞裡的石頭。
隊伍進城的時候,小破孩拉著王小北直接上了城牆。
他讓王小北轉過身彆看,王小北就乖乖聽話。
小破孩把人頭一顆一顆從木樁上摘下來,那些人頭已經半風化。
皮肉都幾乎冇了,人頭乾癟癟的,頭發亂糟糟的,像是沙漠裡被風吹著走的團草。
可他認的出來,每一個。
“大爹,我回來了,冇想到我這麼快吧,我也冇想到,我以為回來這條路得走幾十年呢,我運氣好,遇到一個貴人。”
寧辟甲抱著大爹的人頭往四周看:“身子呢?我一會兒得給你們找回來。”
他起身:“我先去找點水,我記得要梳頭淨麵。”
有了水,他又從懷裡摸出來一把梳子。
他似乎怕弄疼了他大爹,梳頭的時候儘量扶著發根梳,不硬拽,小心翼翼的。
“梳梳頭,來世不用愁。”
“擦擦臉,來世能相見......”
小破孩一個一個的梳頭淨麵,動作從生疏到熟練。
“我替你們收了個閨女,你們以後護著她點,就像護著我那樣。”
他往後看了看:“我還找了個人給你們披麻戴孝,以前你們見了他,都是你們跪。”
寧辟甲把那些人頭一個一個排在城牆上
麵對高秉。
“我今天讓他給你們跪!”
......
......
下一章還是中午更,十二點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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