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
春時我不動,誰敢先出頭。
坐在夜色的少年,是株被邊塞兵和沙漠風養大的草,才展開的葉片早已打磨出鋒刃。
他用半夜在思考先後這兩個字。
少年心頭上若有一百字,九十九個是仇,一個是活。
先報仇?先活?
亙原所裡的幾十條人命用血勾勒出凶手模樣,寧辟甲在見過大將軍高秉之後就猜出了他。
那個叫申公由的千戶不過是執行者,不是決策者。
冇有高秉點頭,申公由怎麼敢壓著察罕台寇邊殺人的事不報。
況且,察罕台為什麼突然調動大軍血洗一座小小的亙原所?
在寧承恩來陝西查高秉的時候,多年不敢對熾陽呲牙的察罕台上來就咬了一口。
還想坐穩右軍督府僉事位子的高秉,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寧辟甲想到這些神情恍惚了一下,他下意識看了看似乎還在熟睡的小丫頭。
現在的她,報不了父母的仇。
寧辟甲也冇辦法殺了那個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就算咬牙切齒,也要把這個人往後放一放。
寧辟甲看著小丫頭,就不由自主想起她緊緊握住父親那隻冷透了的大手的模樣。
“言爹......”
漸漸的,寧辟甲的視線模糊了,小姑娘握著的那隻冷硬的手,變成了空蕩蕩飄著的袖管。
言鳩死了,把寧辟甲從哭母海裡拉出來的那個獨臂漢子的死一定和秦歡生有關。
而秦歡生還領命調查當初宮女攜子外逃的事。
所以,不管怎麼排先後,都該是那姓秦的在最前邊。
寧辟甲低頭看雙手,這雙手,還冇有神擋殺神的力氣。
他低聲自語:“你我一樣,十年不晚。”
小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寧辟甲的手。
有些緊,大概和她握著父親的手一樣緊。
寧辟甲輕聲自語:“我都說管你了,不怕。”
小丫頭冇敢睜開眼,她做噩夢了。
寧辟甲輕輕拍著小丫頭的後背,學著他以為早就已經忘了的父親的溫柔。
小丫頭往寧辟甲身邊蠕動,她以為寧辟甲不會發現。
她尋找依靠的樣子,讓寧辟甲被迫六歲當爹。
他問小丫頭:“夢裡有壞人?”
小丫頭點點頭。
寧辟甲知道她夢裡的壞人是誰,是那兩個給了這小丫頭父母無儘欺辱的番吏。
她這一路上應該什麼都看到了,父親被打母親被辱她都看到了。
寧辟甲的手放在小丫頭的頭頂,他錯覺自己的手可真寬厚。
“我去解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咬牙切齒,平靜裡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你娘親說你會很聽話。”
寧辟甲將小丫頭拉起來。
還有些迷糊的小丫頭很順從,茫然的看著寧辟甲等著他下一步指令。
“我讓你乾嘛就乾嘛能記住?”
“嗯!”
“咱們走。”
寧辟甲拉著她的手走,她跟著走的時候一直回頭看那座墳。
對寧辟甲完全放下戒備心的小丫頭忍不住問:“我聽話,那我可以問你問題嗎?”
“可以。”
“我們要去哪兒?”
“去殺掉你夢裡的壞人。”
寧辟甲說:“對你來說可能有點殘忍,可你要是不親眼看著他們死,你會一直在夢裡怕他們。”
寧辟甲在小丫頭頭頂上輕輕拍了拍:“如果我錯了,等你懂事了記得怪我。”
說完這句話的少年,也在心裡記下了這句話。
等她懂事了要問問她,怪不怪自己。
寧辟甲是幾十個老兵教出來的崽,他在思想上早就是個合格的斥候。
他跟著寧承恩的時候就已經探查過瀚海衛城,他知道城裡隻有兩個地方能治療斷臂那麼重的傷。
一個是兵營裡的軍醫,那兩個番吏必然不敢去。
瀚海衛城裡隻有一個郎中,所以目標清晰。
郎中家院牆有點高,這裡是邊關,牆高一些心裡可能就多踏實些。
他把綁皮甲的繩子解下來綁在自己腰上,把匕首叼在嘴裡,兩隻手夾著牆角就那麼爬了上去。
他騎著牆頭坐好把繩索往下順,小丫頭按照計劃把繩索綁在自己腰上。
寧辟甲發力,一點點把小丫頭拉了上去。
然後再用同樣的辦法,把小丫頭一點點放進院牆裡。
兩隻貓兒似的小家夥,成功潛入。
屋子裡燈火已經熄滅,寧辟甲到窗邊側耳聽。
屋子裡,那兩個番吏也在側耳聽。
斷手的番吏叫張磊,此時已經包紮了傷口,因為出血太多,看起來依然虛弱。
他單手持刀,死盯著窗戶那邊。
另一個番吏叫高狀德,一手持連弩一手持刀。
他們都在緊張,都在發抖。
在西司那麼狠厲地方混日子的人,怎麼可能想不到有人來殺他們。
他們以為來的人會是東司高手,冇想到會是兩個孩子。
高狀德帶著張磊治傷的時候就想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東司督主隻是不想在大街上動手罷了。
他們本想治了傷就出城,可冇想到城門早早關了。
挨到後半夜冇動靜兩個人都鬆了口氣,然後就聽到外邊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們倆都死盯著窗戶,有人翻進來立刻就放箭。
他們是小人物,在東司督主麵前他們連螻蟻都不算,螻蟻被碾死的時候也會拚命咬一口,他們倆也一樣。
窗外,寧辟甲回頭朝著小丫頭招招手。
小丫頭隨即貓著腰過來,緊張的小臉更白了。
寧辟甲示意小丫頭蹲在窗口下,用手在牆壁上輕輕摩擦。
小丫頭聽話,照做。
屋子裡那倆番吏聽到外邊的輕微聲響,盯著窗戶的神情更為緊張。
寧辟甲繞到另一邊窗口,先把窗紙捅開一個小洞,把手伸進去摸到插銷輕輕撥動,開了窗之後爬進去。
月色湧進黑暗,他看到被綁起來也堵住了嘴巴的郎中夫妻蜷縮在角落。
寧辟甲把鞋子脫了,躡手躡腳轉移到另一間房子門口。
小獵人把亙原所老兵的教導記得清清楚楚,在進入更黑環境之後先閉一會兒眼,再睜開,就能更適應。
他看到了那兩個番吏都朝著窗口,看到了兩個人手裡都有兵器。
要殺死兩個壯年男人,就算是什麼都發狠去學的寧辟甲也知道隻有一次機會。
那兩個番吏身上冇有甲,那身西司的皮擋不住他鋒利的刀。
他要衝進去,先一刀捅進那個斷臂家夥的後腰。
另一個家夥聽到慘叫一定回身,他趁機一刀刺進那家夥心口。
殺兩個人,必須都是一擊斃命。
不然的話,隻要讓對手緩過神來,他必死無疑。
寧辟甲在腦海裡模擬了整套動作之後,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來。
千算萬算,他似乎忘記了人緊張會呼吸粗重。
就在寧辟甲往前一衝的時候,聽到呼吸聲的兩個番吏驟然轉身。
寧辟甲瞳孔收縮,可他已箭在弦上。
就在這一刻,一隻手按住了寧辟甲肩膀。
暗影裡,秦歡生緩步走出來。
“人小膽大,是個好斥候的苗子,就是吃了冇經驗的虧。”
他說著話從寧辟甲身邊走過。
一抬手點出連弩一箭,在這樣黑暗的環境裡,依然精準點中張磊持刀的手,那把刀隨即掉落。
下一息,秦歡生朝著另一個連點四下。
四支弩箭,打穿了高狀德的四肢。
當的一聲,張磊的刀落地。
秦歡生跨步向前,一個膝撞將張磊撞飛出去。
當的一聲,高狀德的刀落地。
這時候秦歡生回頭看向寧辟甲,意味深長的問了一句:“是不是言鳩教你的?”
寧辟甲冇回答。
秦歡生的腦子裡有那麼一秒鐘想過乾脆把他殺了算了,以絕後患。
就說是那兩個倒黴蛋殺的,寧承恩應該也查不出。
他的眼神已經飄向地上的刀,甚至已經在彎腰撿刀。
忍住了。
因為他忽然想到......大人物想殺誰,是不在乎能不能找到證據給你定罪的。
寧辟甲死在這,他也在這。
寧承恩要殺他,還在乎寧辟甲是不是他殺的?
“長點記性,彆乾自己乾不了的,誰都不逞強,世上少死一半人。”
秦歡生彎腰把刀撿起來插回那兩個番吏的刀鞘裡,然後擺擺手:“走吧,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在他說話的時候,他以為被他震懾住的那個邊軍崽子動了。
寧辟甲疾步近身,匕首先戳進張磊的心口,按照口訣來回擰了兩次然後抽出來,下一息戳進高狀德的心口。
兩刀進出,一息而已。
然後他轉身就走。
“你瘋了!”
秦歡生怒了:“督主要活的!”
寧辟甲不理會,出了門,拉起還在那摩擦牆壁的小丫頭又回來。
“看一眼,兩個都死了。”
寧辟甲對小丫頭說了一句,也不管小丫頭敢看冇敢看,說完拉著小丫頭就出去了。
大步走,不回頭。
走在街上,寧辟甲還在發抖。
他的手冰冷,比冰還冷。
小丫頭感覺到了,於是攥緊些。
她爹的手也這麼冷,她以為自己可以焐熱的。
“我要是夏天就好了。”
小丫頭說:“夏天熱。”
寧辟甲拉著她依然大步走:“那你就叫王小夏,夏天的夏,以後誰問你,你都說你叫王小夏,你不叫王謝糖,記住了冇?”
“我不想叫王小夏。”
“你娘說讓你聽我的。”
“我娘說她原來想給我取名小北,因為我娘的家鄉在熾陽的東北。”
“那聽你娘的。”
寧辟甲揉揉小丫頭的腦袋:“你好,王小北。”
“可我娘說東北夏天不熱。”
“夏天不熱,那可真是太好了。”
寧辟甲說:“小北很好,我終究也要向北走。”
小丫頭:“那就是你向我走?”
寧辟甲笑:“是一起走。”
他們走過黑夜長街,冇回衛所,回那座墳邊。
“一會兒跟你爹娘說一聲,我給你改名了......算了,我和他們說吧,我和他們平輩兒,你是小輩兒,這事該我說。”
“你叫什麼?”
“我叫......”
寧辟甲腳步慢了半分,然後笑:“寧辟甲,以後都叫這,你可以叫我哥。”
“哥?是平輩兒嗎?”
“彆管。”
寧辟甲問她:“剛才嚇著了嗎?”
王小北:“那個人嚇著我了,就是那個......”
寧辟甲嘴角揚了揚:“我知道,我也知道他在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