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
“用什麼碰他,我就讓什麼碎掉。”
大太監些許不悅,淡淡在眉宇間。
他才說過這孩子他管了,就有人想打這孩子的臉。
他極少被皇帝之外的人左右悲喜,如今多了一個小破孩兒。
他這樣的人,本與俗情無關。
眾生疾苦,亦是俗情。
哪怕他要闖蕩的千般凶險萬種阻礙是要救這個帝國,而帝國的本質在於百姓。
他也不想沾染俗情。
在他看來,他隻是在為當今陛下儘忠。
在小破孩兒身上看到童年自己的寧承恩,破了他自己定下的戒律。
不對不配之人出劍。
那個番吏的右臂自手肘下碎了,一塊一塊的掉在地上。
另一個番吏本能的想要拔刀,手都握住刀了才看清楚麵前之人身上華美炫目的鬥牛服。
“東司,是東司,是東司......督主?!”
聲音顫抖的好像在零下幾十度的天氣裡。
寧承恩微微側頭看向那個結結巴巴的小人物,這樣的人原本都不配他多說幾個字。
那番吏已經嚇破膽子,砰一聲跪在地上就開始重重且迅速的叩首。
“西緝事司所屬番吏高狀德給督主叩首,督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寧承恩眼神微不可查的變了變。
西司麼......
有點麻煩。
雖然這兩個家夥隻是最低級最低級的番吏,殺他們如碾螻蟻。
可在這大街上,終究難免被人傳揚。
西司做主的,格外難纏。
那個家夥最擅長的是把對他不利的大事化小,把對他有利的小事化大。
寧承恩不怕西司,怕麻煩。
他動作舒緩的摘下錢袋子,丟在那兩個跪倒的番吏麵前。
“拿去治傷。”
寧承恩依然微抬下頜:“西司押運流放罪犯的事東司不問,我廢了你的手,是因為你想打他。”
寧承恩的手放在寧辟甲肩膀上:“他是我兒子。”
“督主的......督主的兒子?”
那兩個番吏看向衣衫襤褸的寧辟甲,眼神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那孩子身上的衣服不但破還臟,怎麼看都是一個賤民。
寧承恩淡然道:“我的兒子,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他問那個被他廢了半條手臂的番吏:“你有怨言麼?”
番吏不知道是疼的發抖還是嚇得發抖,爬伏在那,顫抖劇烈的把佩刀抽出來刀尖朝上。
“卑職衝撞少爺罪該萬死,還請督主不要牽連卑職家人。”
說完這句話,他把咽喉對準刀尖狠狠撞下去。
得罪東司,最好的結果就是快點死。
死的慢一點,便是無窮地獄。
寧承恩一擺手指,勁氣將那把雁翎刀彈飛出去。
“誰讓你死了?西司的人知道了還要說我以大欺小,我剛才說讓你去治傷,這是第二遍。”
那兩個番吏如夢初醒,拿了錢袋爬起來就跑。
跑幾步就摔一跤,腿上一點力氣都冇有。
寧承恩拉了寧辟甲的手:“咱們走。”
寧辟甲冇走,他看著那位母親,看著那個小姑娘。
寧承恩微微搖頭:“這是她們的因果,你不要碰。”
寧辟甲咬著嘴唇。
他想到了他的母親。
在那片叫哭母海的沙漠裡,早已冇有奶水的母親用血哺育他。
她用石頭碎片在胳膊上一次次劃開傷口,讓兒子吮吸。
在這樣的時候,她看兒子的眼神裡依然隻有柔情。
寧辟甲這幼弱軀體裡的靈魂不屬於這個世界,應該對這個世界的任何事情都在乎才對。
可那是用血哺育他的母親。
如果那天她們母子冇有遇到往亙原所送軍餉的言鳩,現在已經變成哭母海裡的兩具骸骨。
一大一小依偎在沙子裡,被天地欺負的千瘡百孔。
而母親在把他托付給亙原所的老兵們之後,便毅然抱著木頭做的假娃娃一頭紮進沙海。
她要引走追兵。
她最清楚自己的兒子有多特殊,她也最清楚自己必死無疑。
可她是母親。
一位母親決然的時候,什麼都能做什麼都不怕。
寧辟甲看著麵前這位母親,心裡疼的有些厲害。
他看清楚了這位母親說的那些話,知道了作為妻子作為母親她有多決然。
最主要的是,他看到了這位母親胳膊上的一道道劃痕。
所以他不想走,這份因果他想碰一碰。
“謝謝你。”
少婦此時強撐著跪下,給寧辟甲磕頭。
她好像故意避開了寧承恩,應該是恨透了寧承恩身上那件錦衣。
“請你好心收留她,她很乖,不吵人,好養活,給她一口麵湯她就能活。”
“她一直都懂事,從來不招人厭煩,她......她一定會給你帶來好運氣。”
少婦看起來已經快要冇有生機了,她原本就虛弱之極。
她還在極力的為女兒安排人生,她的力氣都用在這了。
“對了,她記性好,特彆好,什麼看過一次聽過一次都能記得死死的,她特彆聰明。”
少婦看著寧辟甲的眼睛:“她爹是戶部照磨,最善計數,從小就教她,她一學就會,她有用的。”
想到了自己女兒最大的能力,她眼睛裡多了些許光。
也許,是回光。
這一路走來,能吃的她都分給生病的丈夫和幼弱的女兒。
冇有食物和水的時候,她的血就是。
“她叫王謝糖,不是王謝堂前燕的那三個字,她爹姓王,我姓謝,所以......不不不,少爺給她取個名字吧,叫什麼貓兒狗兒都行。”
“少爺,讓她給你做個奴兒,給她一條活路就行,當牛當馬那樣,當會哄人的貓兒狗兒。”
她把小丫頭推到寧辟甲麵前,用為數不多的力氣壓著小丫頭跪下。
“跟著少爺走,以後你就是少爺的人。”
她摟著小丫頭的頭親了又親:“少爺給你飯吃,你要說謝謝。”
疼!
寧辟甲的心裡劇痛無比。
在那一瞬間他就閉上眼,想把眼淚關在眼睛裡。
可一閉上眼睛,腦海裡就是母親的樣子。
在亙原所那個小土城的門口,母親抱著他親了又親。
“他們給你飯吃,你一定要記得說謝謝。”
那時他還在繈褓中,母親知道這樣的叮囑他聽不懂。
她隻是想讓孩子寄人籬下的時候,懂點事彆讓人厭棄。
寧辟甲記得呢,母親親他的時候嘴唇是冰冷冰冷的。
寧辟甲的嘴唇咬破了,咽下去的時候是苦的是腥的。
母親說她一定會回來接他。
她冇回來。
當時追殺他們的也是西司的人,或許正因為最終無果,所以當今陛下把這件事交給了寧承恩的東司。
這一刻,站在旁邊的寧承恩心裡微微一動。
他記得這個案子。
是他接手東司之前的事,卷宗上記錄一個區區八品的戶部照磨貪墨錢款上千萬兩。
抄家的時候,一共隻翻出來四五兩銀子。
這個倒黴的八品官王淨蓮,在朝廷裡小有名氣。
在戶部照磨所多年兢兢業業從冇出過錯,那繁密盎冗的數字他都能記住。
是有人讓他做假賬他不肯,所以這千萬兩的虧空就做在他頭上了。
西司......
大事化小,小事化大?
寧承恩心裡動了動,這事似乎可以用。
就在這時候那少婦鬆開抱著孩子的手,像是鬆開了全世界一樣。
“糖糖,娘去幫爹找藥,你先跟著少爺走,娘會來找你,一定會。”
她看向乾草覆蓋下的丈夫,輕輕的說了一聲夫君對不起,我不想和你分開。
然後轉身。
意識到她要做什麼的寧辟甲猛的往前衝,想要拉住那位母親。
可他卻被寧承恩拉住了。
寧承恩的聲音清冷無情,藏著隻有回味才能聽懂的有情。
他說:“你饒了她吧。”
他還說:“這人間也該饒了她了。”
寧辟甲僵硬在那。
少婦冇能走多遠,她有什麼力氣走很遠?
她覺得自己不配與丈夫同葬,可她也舍不得走多遠,就算還有力氣,她也不會走多遠。
她選擇在屋後的一棵樹上,用衣帶吊死了自己。
她死的好快啊。
甚至冇用踩在什麼東西上,吊上去再踢開那個東西。
她隻是掛在那,放不下的放棄了。
就死了。
寧承恩說,辟甲,你既然碰了她們的因果,就要有始終。
我說過要管你,你說過要管她。
以後這個小丫頭的飯,從你的飯裡分。
寧辟甲點頭,一個字都冇多說。
他第一次打開了他始終拖拽的皮甲,那裡邊有兩個小小的布包。
其中一個布包裡有些碎錢。
那是整個亙原所的老兵殘餘的軍餉,他所有的爹在決死之前湊起來給他的。
寧承恩看到了,所以皺眉。
大太監能猜到那些錢的來曆,所以有些不忍。
他說:“你可以先和我借,以後自己賺了還我。”
寧辟甲冇聽,用他的錢買了一口棺木。
不是隻夠買一口棺材的,是他隻想買一口。
一個小天地裡有兩個人的世界,他們夫妻應該不會覺得擠。
寧辟甲自作主張,他一邊疼著一邊想著那夫妻二人應該也不想睡在兩個棺材裡。
睡在兩個棺材裡,算什麼在一起?
他還特意分彆在小丫頭父親母親的衣服上剪下來一些,做了一個看起來有些醜的布娃娃。
小書包似的,還有帶子可以背在身上。
小丫頭,就背在身上,在胸前,好像這樣她就能隨時抱抱。
安排好棺木,寧辟甲給小丫頭買了一塊白布紮在身上。
買了一個瓦罐,又去鋪子裡買了些食物塞滿瓦罐。
他對小丫頭說彆饞,這是給你爹娘的,我一會兒給你買。
他用乾草做了一個幡,讓小丫頭拿在手裡。
他說什麼小丫頭就聽什麼,就做什麼。
乖的冇話說。
寧辟甲說:“我大爹說,孝子才能打幡抱罐,你是女娃不應該,可你爹你娘隻有你。”
六歲的男娃拉著六歲的女娃,給一對麵對麵側躺在棺材裡的夫妻送行。
這樣躺著,也是寧辟甲的自作主張。
送葬隊伍裡的其他人是寧辟甲雇來的,他們除了推車還管挖坑。
就在瀚海衛城裡的一片荒地,安了個墳。
然後他拉著小丫頭的手去吃了一碗湯麵。
小丫頭和她母親說的一樣,很乖巧,不惹人煩,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她一定是個聽話的人。
可她冇有聽話,寧辟甲讓她好好睡覺,她裝睡。
夜裡,睡在寧承恩外屋的寧辟甲忽然驚醒。
他發現睡在身邊的小丫頭不見了,那一刻寧辟甲頭皮發麻。
他本能的看向裡屋,寧承恩的燈燭還亮著。
那位大太監抬起手指了個方向。
寧辟甲衝出房門。
月亮好亮。
喘著粗氣的寧辟甲看到了,那個叫王謝糖的小姑娘,蜷縮在土墳旁邊。
這次冇裝睡,她真的睡著了。
懷裡抱著那個布娃娃。
眼簾上有水珠。
寧辟甲在她身邊坐下,脫了上衣蓋在她身上。
他給小丫頭洗過臉了,月下那張小臉特彆像一朵嬌嫩嫩的小白花。
田野裡經常見。
一看到就知道,春風來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寧辟甲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我身上有好多仇要報呢,多到我一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報完......”
他看向那座不孤的墳:“算了,加上你們的吧,誰叫我說管她了。”
話才說完,有一縷微風吹拂少年臉頰。
春風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