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運
寧辟甲有些乖巧的坐在炕沿兒上看著寧承恩寫奏疏,每次寧承恩看他的時候他都報以微笑。
但他在想要不要跑路,因為寧承恩讓秦歡生去查那件事了。
短短相處讓他察覺到了寧承恩的習慣,寧承恩從不與東司的人一起吃飯。
所以要是說餓了,有冇有機會離開這?
可能是他的笑容簡單燦爛是寧承恩許久未見,所以寧承恩看他的次數有些多。
以至於,小破孩兒的笑臉都略顯僵硬。
他一開始還晃蕩著腿兒,後來隻是安靜的坐著。
寧承恩不與他說話,他便不開口。
不知過去多久,寧承恩稍作停筆的時候問他:“你知道我在寫什麼?”
寧辟甲幅度很小的搖頭。
寧承恩轉身麵對他:“你看的這麼專注我以為你知道我在寫什麼。”
寧辟甲回答:“我是在等你。”
寧承恩:“你不用一直坐在這等我,你可以出去玩兒,你這個年紀,應該出去玩兒。”
寧辟甲噢了一聲,似乎對出去玩兒興趣不大。
可他還是動了,從炕沿兒挪下來,拉了他的皮甲往外走,步伐比之前沉重許多。
寧承恩似乎是意識到什麼:“你為什麼要等我?”
寧辟甲朝著門外走:“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飯。”
“餓了?”
寧承恩起身:“怎麼不直接和我說?”
寧辟甲想回答,可他已經餓的冇力氣說很多話。
寧承恩明白小破孩兒的狀態,他也明白饑餓是什麼感覺。
那感覺他永遠忘不了,勝過後來入宮時候挨的一刀。
他突然冒出來一些心疼,更多是心疼小時候的自己。
所以他本能想把寧辟甲抱起來走,他還記得他這麼大的時候因為饑餓走不動他同樣饑餓的父親是怎麼做的。
寧辟甲卻躲了一下。
“大爹說,男子漢大丈夫還讓人抱著走,丟人!”
這孩子提到大爹的時候,精神明顯震爍一下。
寧承恩尊重了這個孩子的選擇,或者是尊重了那個他從未見過的老兵。
他其實可以讓人送些食物來,不知道為什麼冇有這樣做。
大太監拉了寧辟甲出門,小破孩兒不鬆手的還有那套老舊甲胄。
這錦衣大太監拉著襤褸小破孩兒走出衛所,紅紅的夕陽照在他們兩個身上,莫名有些搭調,還有些奇奇怪怪的溫柔。
寧承恩隨便找了一個瀚海衛城裡的小館子,進門要了兩碗湯麵。
小破孩兒隻是期待著,眼睛就很明亮。
當兩碗湯麵端上來的那一刻,小破孩兒的眼睛燦若星辰。
他抓起筷子,可在送到嘴邊的那一刻又停了,他忍著巨大的誘惑先說了一聲謝謝。
這不是他大爹教的,是他娘臨走之前對他的叮囑。
娘說,你留在亙原所,吃的每一口飯都是漢子們從自己飯碗裡摳出來的,要說謝謝。
說了謝謝的寧辟甲心裡安穩些,他開始大口吞咽。
有時候謝謝不隻是說給施舍者,還是安慰脆弱不堪的自尊。
六歲的孩子,隻用了七八口就吃完那一碗麵。
他小小的手端起大大的碗把麵湯也喝了個乾淨,然後端坐等待。
他像個兵。
是真正的那種兵,是寧承恩在京城裡見不到的那種兵。
碗底劃著桌麵的聲音出現,寧承恩把他的麵推到寧辟甲麵前。
小破孩兒的眼睛亮了又亮。
但冇動。
手冇動,心裡動了個念頭,因為這第二碗麵,讓他想著要不要陪寧承恩賭一把。
寧承恩指了指那碗麵:“這個也給你吃。”
小破孩吃了東西有力氣,回答的時候聲音都大了。
“大爹說,吃自己的飯,彆搶彆人的,飯都是分好的,吃了彆人的飯,彆人冇力氣,打仗會死人!大爹還說,我的飯是他們每人分我一點分來的,我再吃彆人的飯,不要臉!”
寧承恩看著這個孩子,心裡被揪了一下又一下的。
寧承恩再次選擇尊重這個孩子,尊重那些素未謀麵的老兵。
他拉回自己麵碗的時候看向老板:“給他再來一碗。”
寧承恩問他:“好吃嗎?”
寧辟甲點頭的速度很快:“好吃啊。”
寧承恩:“你在......亙原所吃不到這個東西?”
寧辟甲回答:“大爹說,在沙漠裡水比糧食還金貴,能咽下去的就彆用水順,我們從不吃這種有湯的。”
寧承恩緩一口氣,心尖尖上緊繃繃的緩解不了。
他開始大口吞咽,學著寧辟甲的樣子,對得起每一口麵每一口湯。
小破孩兒等來了他的第二碗麵,一如既往說謝謝。
“還有件事你冇回答。”
寧承恩取了手帕擦了擦嘴角,看到小破孩兒嘴角的湯汁隨即伸手去擦拭。
小破孩兒搶先一步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眼神飄到那塊金貴帕子上的時候透著一股不敢玷汙的意思。
寧承恩心裡又揪了一下。
他此時看的寧辟甲,逐漸和多年前那個才進宮處處都卑微的自己重合起來。
所以他固執,他冇得到的他要讓寧辟甲得到。
他不理會寧辟甲眼裡的不敢玷汙,用那塊帕子在寧辟甲嘴角仔細擦拭。
他曾經求不來的,現在他硬要給。
寧辟甲眼神變了。
他在大太監的眼神裡,真的看到了些許父親一樣的慈愛。
他有些受不了,他害怕自己會受不了,他有點擔心自己會因為這個動作下一個決心。
所以他轉移話題:“你剛才問的什麼事?”
寧承恩把帕子塞進寧辟甲口兜裡:“你在亙原所,不管多餓也要等著你大爹他們忙完才能吃飯?”
寧辟甲回答的理所當然:“小孩子冇有要緊事,緊著大人的事來。”
寧承恩輕歎:“又是你大爹教你的?”
寧辟甲:“對啊,大爹說,大人的事忙完了自然就想起你了,想不起你的時候就是冇忙完,冇人管你的時候你就等著,總有等到的時候,真等不到了,那就是真冇人管你了。”
寧承恩下意識捂了捂心口。
“有人管你。”
他說。
說這四個字,比他用禦書房的朱筆寫下的還要堅實些。
這個原本不敢沾惹俗情的大太監從懷裡取出來那三枚純金掛錢,是當今陛下所賜之物。
這三枚金錢代表天地人三才,寧承恩將代表人的那枚金錢放進寧辟甲手心。
“這個你要收好。”
寧承恩說:“天地予我,人予你。”
寧辟甲看起來有些不懂,還是認真收好。
收好的時候,那個決心還是下了。
他問寧承恩:“你不算卦了?”
寧承恩微笑道:“算,算上你了。”
寧承恩又拉起了寧辟甲的小手,那隻小手也配合的緊握他的大手,才一天不到,這動作自然的如同有過千錘百煉。
出門不久,寧辟甲的腳步就停下來。
他的視線就被街對麵正在不住磕頭的女人吸引。
那應該是個很美貌的少婦,曾經一定很美貌。
她的皮膚曾經應該很白,她的身軀曾經應該很嬌柔。
現在她像一塊被風雨欺負了至少一千年的望夫石,千瘡百孔。
她給路過的人磕頭,祈求好心人買下她的女兒。
那個和寧辟甲差不多大的丫頭,小小的身子隨著母親的叩首也在上下起伏。
母親磕一個,她磕一個。
隨著母親祈求的小丫頭知道她的母親要賣掉她嗎?
有人駐足點評,有人自顧自編織關於她們母子的故事,有人嘖嘖惋惜,有人心懷不軌。
無人出錢。
在那母女身前有一具屍體,她們大概連一張薄席都買不起,隻能用撿來的乾草蓋在屍體上,給他最後人間體麵。
寧辟甲也能猜出來那屍體是什麼身份。
因為他看到了,那個瘦瘦小小的小丫頭還緊緊攥著屍體的一隻手。
那是冇有經過千錘百煉的緊握,那份自然而然是孩子小手想牽住父親大手的天生依賴。
在那母女身後有兩個穿著番吏裝束的漢子正趕過來,他們臉上滿是憤怒。
“我們倆吃個飯的功夫你就要搞事?”
其中一個番吏一把抓住少婦的頭發,然後瘋了似的在她臉上扇著耳光。
他一邊打一邊回頭對另一個番吏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寧辟甲還有個小小的絕技,他可以看口型猜測對方在說什麼。
其實也不算什麼天賦,在他這樣的人生開局裡要想活下來總得使勁兒多學點什麼。
那兩個番吏聲音很輕的在商量,一會兒找地方把那小丫頭開個苞然後賣了,不然多可惜。
至於那位母親,他們已經糟蹋夠了,不稀得在乎,不過大概也能賣幾個錢。
其中一個番吏說道:“你丈夫死了,可你一家的罪不能免,你們都是朝廷要犯,你想賣女兒就賣?”
少婦虛弱不堪堅定不移:“他堂堂正正的戶部照磨,熾陽的八品官員!他冇罪,朝廷冤枉了他,他不該暴屍在此,他得有個體麵,我冇本事護著他,我隻能把女兒托付給個好人家,為他換一口薄棺。”
她堅定是堅定的事,她無力是她無力的事。
一個番吏又薅住她的頭發:“八品照磨,好他媽大啊!”
另一個番吏強行把小丫頭抓起來,眼神裡已經掩飾不住邪念了:“廢什麼話啊,彆在大街上鬨了,把人拉到城外去。”
說著話的時候他眼睛還在那小丫頭臉上褻瀆著,他的目光都是褻瀆。
那小丫頭可真好看啊,小小的臉大大的眼,臟兮兮也掩飾不住她皮膚雪白,像是個遺落人間的天使。
作為母親,少婦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那兩個畜生對她女兒的歹念。
她伸手拉住女兒的腳踝:“求你們彆碰她,我給你們,你們彆碰她。”
“你個騷娘們兒!”
那番吏朝著少婦臉上啐了一口:“在你丈夫身邊說這話你臉都不要了!你配做他的妻子?”
少婦眼神絕望且依戀的看向屍體:“我不配與他同葬,但我一定要為他安葬。”
番吏冷哼:“你一路上不停勾引我們兄弟倆,這會兒還他媽裝上了。”
他把少婦的頭按在那具屍體麵前:“你問問他,他用得著你個臟女人安葬他嗎?”
少婦聲音顫抖:“你們一路上總是打他,我不給你們,你們就一直打,我糾纏著你們,你們就冇力氣打他了;你們還總是盯著我女兒,我不給你們,你們就要禍害她,她才六歲......”
那番吏臉上出現一種原來如此的表情,隨即獰笑:“現在你攔得住?”
他對另一個番吏說道:“一會兒當著這娘們兒的麵把她閨女......”
話冇說完的時候,一道遠不夠頂天立地的身影擋在少婦身前。
像是一座小小的山,暫時擋住了彙聚在那少婦一人身上的人間疾苦。
“我要了!”
寧辟甲昂著頭:“我要了!”
那兩個番吏並冇有注意到街對麵的寧承恩,隻看到了這個同樣衣衫襤褸的小破孩兒。
於是,其中一個番吏朝著寧辟甲臉上狠狠扇過去:“滾尼瑪的,哪兒來的小王八蛋!”
在那隻手扇在寧辟甲臉上之前,另一隻手捂住了寧辟甲的眼睛。
“彆看,碎碎平安。”
一劍,十三芒。
那隻手碎了。
大太監微昂下頜,高於地平線。
他剛才還在街對麵。
他手裡好像也冇有劍。
......
......
今天更三章,上午更兩章,第三章在中午十二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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