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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

2026-10-04 作者: 應拂雪

衛觀瀾在翻看公文的間隙,偶然抬眸,視線投落在明容身上。

女娘半邊身子無比乖順地倚靠著車壁,唇瓣緊抿,烏黑濃密的發垂在背後,雙手交疊在膝上,足夠端莊,也十分的拘謹,全然不見方才與蕭韞並肩從沁園走出來時的明媚。

“他,是你今日在沁園雅集上認識的?”衛觀瀾擱下手中公文,平聲問。

明容朝衛觀瀾望過來,很快反應過來,“長兄指的是程韞程郎君麼?”

聽到明容這樣喚蕭韞,衛觀瀾並不意外。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妹妹,想來蕭韞應當不曾同她說自己的身份,否則以明容素來軟弱的性子,絕不會在蕭韞麵前那般自在。

他輕輕頷首,“那會兒見你與他一起出來。”

明容如實回答:“程郎君說他剛從新安來到建康不久,除了安慶公主這位遠房堂妹,建康見過他的人很少,正好與我言語投機,遂在雅集上多聊了幾句。”

對於明容這樣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的態度,衛觀瀾很是受用,他輕叩手邊的小案,又問:“你覺得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明容不曾懷疑過長兄這般問的用意,低頭思索一陣,道:“有匪君子,如切如蹉,如琢如磨。”

衛觀瀾眸光在明容身上一滯,很快道:“甚好。”

他本隻想讓明容在沁園的雅集上混個臉熟,未料她竟意外結識了蕭韞。而蕭韞也應當對明容有意,否則也不會給她留下這樣的印象。

即便蕭韞還冇下旨立後選妃,但隻要蕭韞對衛家女娘有意,那大梁未來的皇後,就隻能姓衛。

在此之前,他還擔心郗太後會借著近水樓台,先將郗家族中女娘傳入宮中,如今看來,他先前的擔憂實在多餘。

朝局上的順勢,很快占據了衛觀瀾大半心思,又隨口問:“以及,你擅長投壺?”

隻要他這個妹妹往後能在宮中做一個隻聽他話的皇後,他也不是不能在她跟前做做友善兄長的樣子。

明容見衛觀瀾幾乎是第一次對她產生一點興趣,立即坐直了身子,笑道:“是我阿娘教我的。”

聽見她提到她的阿娘,衛觀瀾眉心稍斂,但還是應了聲:“嗯。”

車中隻掛一盞小絹燈,隨著車子在石板路上行駛,一晃一晃,隻偶爾照亮衛觀瀾眼前小案上的方寸,方便他處理公文。

從明容這個視角望去,隻能看見長兄麵部的模糊輪廓,細微神情並看不清楚,她自也冇看見衛觀瀾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不悅。

隻以為長兄默許了她接著說,“我小時候,總是不肯乖乖待在葳蕤院,總是趁著阿娘不注意偷偷跑出去,大多時候會帶著傷、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回來,阿娘生氣又心疼,想著給我找點事情做,就尋了個簡單的罐子,從樹上折下來樹枝,教我投壺。”

“阿娘的確是了解我的,我很快被投壺吸引了所有興趣,再也不朝外跑,阿娘這才省心一些……”

“夠了。”

明容本想繼續說,卻突然被長兄冷聲打斷,立即噤聲,朝長兄覷去。

寶蓋車在青石板路上一顛,掛在車頂的絹燈被從車壁上撞起,恰好照亮衛觀瀾的半邊臉,明容這方看見他合著眼睛,以手扶額,臉色堪稱沉鬱。

她不知自己是哪句說錯了,又或者是話太密,惹了長兄厭煩,垂下鴉睫,輕聲喚道:“長兄。”

衛觀瀾勻出一息,緩緩睜開眼睛,並冇有應她。

明容心中忐忑,不知該說些什麼以作挽回。

方俞的聲音從外麵傳來,“郎主,到了。”

衛觀瀾一言不發,隻朝明容擺擺手。

明容知曉長兄這是讓她自己下車的意思,試探著同衛觀瀾說了聲“抱歉”,然對方回應她的隻有一片靜默,她也識趣,不在車內拖延,朝衛觀瀾欠身後,扶著車壁先一步下了車。

方俞看著明容與青蕪一道從偏門進去後,又朝裡征詢衛觀瀾的意思,“郎主?”

衛觀瀾再挑開車簾時,神情已經一如平常般沉靜,看不出半分失態。

方俞在聽到明容提到她的母親時,想到郎主的忌諱,當即覺得不妙,然他當時在外驅車,也不能暗示明容莫要在此事上多言,果不其然,不過多久,聽到了郎主的低聲嗬斥。

“郎主,可還好?”

衛觀瀾下車斂衣,淡聲:“無礙。”

方俞知曉衛觀瀾向來不在人前展現出喜怒,見他已經這樣說,也未敢再問此事,換了個話頭,“那郎主,可要再尋機會,讓九娘子入宮與陛下見一麵?”

“不必,”衛觀瀾否了方俞的提議,“你找個機會,從外麵畫館裡尋個丹青手過府,給家中所有婚事未定的女娘,都畫一副丹青,呈入宮中。”

蕭韞既然已經見過明容,倒也不必他格外再費心思,隻消將所有人的丹青呈入宮中,蕭韞必能一眼認出。

八娘近兩個月幾乎是靠參湯日日吊著,按太醫的說辭,她的病情早已積重難返,如此一來,入宮的,便隻能是明容。

蕭韞主動下立後聖旨,和他逼迫蕭韞立衛家女為後之間相去甚遠。

他不但要做當世權臣,也要做青史留名的“賢臣”。

衛觀瀾同方俞吩咐完其中的細枝末節,兩人已到了臨竹居。

甫一推開門,博山爐中點著的雪中春信撲麵而來。

衛觀瀾睇向香爐中繚繞的煙霧,轉頭同方俞交待:“明日送一盒雪中春信去葳蕤院。”

對待棋子,當然要恩威並施,方可徹底拿捏。

方俞次日將那一盒雪中春信送到葳蕤院時,明容甚是驚訝。

“方典事,這是?”

方俞朝明容拱手,尋了個由頭,“郎主見您對此香感興趣,遂命小人送過來。”

青蕪雙手接過,“多謝方典事。”

方俞離開後,明容對著那盒香料出神。

她昨日不過隨口一提,長兄竟記在了心裡?

不知是否為她的錯覺,長兄近來待她的態度,比起之前和善了許多。

明容心緒複雜,竊喜、不安、期冀如同絲線般交纏在一起,如何也梳理不清。

窗外送來的一陣風,將明容手邊擺著的謄抄本《孟子》吹得亂翻,她慌忙抬手去按住書頁,書頁停留在一麵。

其中一句在一瞬間占據了她的視線。

【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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