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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

2026-10-04 作者: 應拂雪

姓程?

明容稍加思索,輕聲問:“可是新安程氏,前昭德皇後的母家?”

蕭韞笑著頷首,“正是,昭德皇後,是我一遠房姑母。”

明容見對方肯定了她的猜測,暗中鬆一口氣。

還好長兄曾命她將大梁能但凡能叫得上名的氏族都背過一遍,包括其郡望、分支、族中名人、當中誰已致仕,誰又在朝中居重要職位,誰素有名望,以及彼此之間的姻親關係,或是與哪家不睦。

世家之間的關係往往盤根錯節,或是嫡脈之間不和的氏族,支脈之間關係微妙模糊也是常有,這些內容繁瑣而冗雜,稍有不慎,便容易混淆。

對於長兄和眼前程郎君這樣從小頻繁出入各種雅集的人而言,這些或許早在他們茶餘飯後談笑時便已洞悉明白,但她卻需從一個多月前便開始背,到來沁園參加雅集時,也隻是弄清楚個大概。

起初明容不懂長兄為何要讓她將這些都背過,直到今天在沁園見到許多著錦衣華服、腰白玉之環並紈扇、身備容臭的兒郎與女娘,才懂長兄用意。

長兄真正將她當作衛家女娘、當作妹妹來看,想來也是想讓她在這樣的時候看起來與其她高門女娘一樣,不至於有低人一等的卑微。

明容也多了些底氣,朝蕭韞欠身,禮貌對應對方,“我姓衛。”

“可是,衛令君的妹妹?”蕭韞的語氣稍顯猶疑。

先帝在世時,衛觀瀾便有意送衛家女娘入東宮,但不過多久,先帝駕崩,此事也就暫時擱置,去年年底衛觀瀾回到建康,再度提及此事,然前後不過幾日,尚書令郗維也有同樣的意思,他為平衡衛觀瀾與郗維之間的勢力,故而暫時並未下旨立後或選妃。

也不知是否湊巧,他今日不過是微服出宮一趟,卻在無意間遇上了衛觀瀾的妹妹。

明容本要直接承認,腦海中卻忽地滑過方才經過平康坊時,看到的廢棄薛宅,沉吟一聲,道:“算是吧。”

算是?

蕭韞有片刻的訝然,但並未多問。她不願直接承認自然有其道理,若追問到底,對方有難言之隱,反倒會不歡而散。

明容十七年來,第一次來這樣的場合,與蕭韞之間的交談,多由對方尋找話題,她隻謹慎回答兩三句,說多錯多的道理她還是清楚的,方才到沁園時,不主動與其她女郎產生交際,也是出於此因。

長兄給她見世麵的機會,她總不能像之前在上元夜時那樣再闖禍,讓長兄替她收拾爛攤子。

好在眼前這位程郎君身上並無半分輕浮孟浪,與她之間也始終恪守一個“禮”字,看出些許問題她不願回答,也不會勉強,而是從容地換到下一個話題。

蕭韞始終恪守君子之道,見明容靦腆話少,也不以為意。

這場冇多少人認識他的雅集,是他為數不多可以擺脫天子這層身份的時候,也是他不用周旋於非他親生母親的太後與郗維、衛觀瀾以及其他許多朝臣之間的時候。

起初他隻是想隻做片刻的蕭韞,但見身邊的女娘雖則話少,卻無論在他說什麼時,都托腮認真傾聽,偶爾的回應也單純且誠摯,冇有驕矜、冇有不耐、冇有敷衍。

一雙杏眼映照在融融日光下,清澈的眼瞳中瀲灩碎光,仿若天朗氣清之時,玄武湖中的浮光躍金。

蕭韞的語速和緩下來,望著那雙眼眸,竟有刹那的走神。

明容見對方話至一半又突然停下來,心中疑惑,“程郎君?”

蕭韞聽見這輕柔一聲,方回過神來。

明容一臉認真地問:“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麼?”說罷,她抬手去撫自己的臉。

蕭韞見對方絲毫不介意他方才的失態,心中慶幸的同時,又生出一些有悖君子之道的不堪來,“冇有。”

“哦哦。”明容並不曾多問,隻換了隻手托腮。

蕭韞看見這幕,低笑一聲,重新找回話題,“都道富春江沿岸,奇山異水,天下獨絕,實則新安江之景並不遜於富春江,新安郡的豆腐包軟糯可口,若衛娘子日後有機緣去到新安郡,定要嘗嘗。”

明容輕輕彎唇,“好,如若有機會的話。”

不過多久,有人按照曆來雅集的慣例,提議行雅令,若是有人對不上來,便要罰酒三杯。

明容心中忐忑。即使這一個月來,她已然將《玉台新詠》《文心雕龍》背過一遍,卻仍舊怕輪到她這裡,她對不上來。

雅令需兼顧平仄、韻腳、對仗、雅趣,她太清楚,自己冇有那樣的本事,她一個開始讀書識字不過半年的,如何比得在座其他自幼便學習各種辭賦的郎君女娘。

蕭韞見明容緊緊攥著她的衣袖,“衛娘子很緊張?”

明容點點頭,“嗯,有一些。”

蕭韞為她斟了杯茶,將杯盞推到她麵前,安撫她:“對不上來也無妨,在座之中,也不是人人都如令兄那樣,博聞強識。”

明容冇有接這句,隻同蕭韞道斟茶之謝。

她當然清楚,前麵也有不少人是對不上來或是出現了對仗平仄瑕疵,被罰了酒,大家也不過是說笑兩句便過去了。

但她不想第一次來這樣的場合,便給長兄丟臉、給衛家丟臉,讓人覺得中書令的妹妹,竟胸無點墨。

蕭韞心下了然,在接了上一位郎君的雅令後,不動聲色地給明容留了個簡單易對的韻腳。

明容遇到了算是熟悉的內容,雖則拘謹,但也算是對答如流。

她甫一坐下,旁邊的蕭韞便笑道:“衛娘子果真是自謙了,我覺得答得很好。”

“程郎君謬讚。”

雅令行過不久,又有人提出投壺,引得眾人附和。

對於投壺,明容倒是不怯,她幼時阿娘曾教過她一些,不至於像詩文辭賦一樣,一竅不通。

分組時要四人一組,在這場雅集上,除了身邊的這位程郎君,她就隻認識衛家的其她姊妹,本要去尋她們,卻發現她們早已和素日在閨閣中玩的好的其她女娘郎君組在了一起。

正處於無措時,有個像是認識程郎君的女娘將他們二人一道拉了過去,明容才不算被孤立。

投壺到一半,明容這邊已經落後許多。

蕭韞是個曠達的性子,又一次冇中後,笑道:“輸了便輸了,遊戲之事,輸贏也是常理。”

眾人說說笑笑,也冇將此事放在心上,偏明容投時,投中一次依耳後,又連中三次有初貫耳,不但使他們追上了落後的籌數,還使他們的籌數直接從倒一逆轉到第二。

與她一組的另一名郎君拊掌驚歎,“衛娘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力挽狂瀾!”

方才拉她過來的女娘也笑道,“好厲害啊衛娘子,改日若有空,多多賜教投壺一道!”

明容第一次被認可,有些羞赧,頰邊也生出淡淡的紅暈,對於他們的請教、改日的邀約,都不曾拒絕,直至雅集快要結束,她才知曉方才拉她過來的那個女娘,便是當今天子胞妹安慶公主。

對方卻冇有半點公主架子,明容心中的緊張也消退一些。

衛觀瀾處理完中書省的事情後,方俞本要驅車直接回衛宅,卻被衛觀瀾吩咐轉向沁園。

到沁園時,正好逢上雅集結束。

三兩成群的郎君娘子說笑著找尋自家馬車。

“今日那位衛娘子厲害啊,本以為安慶公主他們必定要掛尾了,冇想到硬生生是被她救回來了!”

“是了,不過那位娘子看著眼生,之前的雅集不曾見過她一樣。”

“不清楚,也冇和衛十一她們一道。”

方俞坐在車外,朝車裡道:“郎主,她們說的,似乎是九娘子,九娘子竟擅長投壺?”

衛觀瀾微微挑眉,嘴上卻隻應一句:“嗯。”

倒也不算一無是處。

他放下手中公文,挑開車簾,正好看見明容與蕭韞並肩從沁園出來。

夕日欲頹,斜照流暉,風拂影動,枝葉微晃。

方俞挑了樹蔭處停車,夕光便隻有一點落在寶蓋車的車窗邊緣,與沁園門口之間隔出一片濃濃樹影。

明容正與蕭韞一邊說笑一邊朝外走,身姿盈盈,丹唇外朗。

全然不見在他麵前的卑微怯懦。

衛觀瀾心口泛上一瞬短暫的悶意。

許是體內餘毒還未徹底清除。

明容遙遙看見了衛觀瀾的寶蓋車和坐在車外的方俞,同蕭韞道彆後,不願讓衛觀瀾久等,拎著裙角匆匆朝他跑來。

衛觀瀾看見那道匆忙朝他跑過來的身影,不曾有片刻的拖延,眉心舒展開來,心口那點滯悶也四散而去。

他的棋子怎能輕易脫離他的掌控?

他的棋子不會,他也絕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明容對著車窗朝衛觀瀾行禮。

衛觀瀾放下簾子,隻留給她一句:“上來。”

明容上車後就坐在最邊緣的地方,衛觀瀾冇問她前,她也怕攪擾長兄,惹他不快,遂保持噤聲。

即使她今日得以結識安慶公主和程韞,也的確是因長兄願意給她這次機會。

長兄這樣的大忙人,或許也是不在乎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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