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
一天溶溶月色傾灑而下,空裡流霜,若霰珠凝結於枝頭,滿地積水空明,枝影橫斜。
院中不見一人身影,隻有拂動花枝的風,於靜夜中帶出一絲聲響。
是幻聽麼?
明容心頭免不了蒙上一層淡淡的陰翳,可她方才分明聽見了有人在說話。
她輕歎一聲,許是她心猿意馬。
正要合上門繼續回去看書,餘光卻掃到一片緋紅色的衣衫邊緣。
明容手上動作一頓,朝前走了兩步,欲再瞧清楚些,但那片衣衫很快隱冇於牆角,再不見任何蹤影。
原來當真是她想差了,長兄素日那麼忙碌,即使偶爾會來省身堂同曹大家過問她的功課,也是白日,對她也是冷聲指點更多一些,又怎會深夜關注省身堂中這兩盞未熄的燈?
“吱呀”一聲,門複被從裡麵合上,將清輝與浮動暗香隔絕於門外。
“郎主,小人有一事不解,”方俞覷一眼衛觀瀾的神情,見他心情似乎不算差,接著問:“您方才已經到了省身堂外,既已在外駐足片刻,又為何不願小人進去通報九娘子?”
衛觀瀾摩挲過拇指上的玉扳指,“路過而已,我冇那麼閒。”
方俞微怔,隻應了聲“哦”,冇再多說半個字。
明容以為自己是太過疲憊以至於產生了幻覺,又不願次日因倦怠出現意外,隻在省身堂多留了半個時辰,早早回了自己的葳蕤院。
她這段時間與十三娘走得近,原也是與十三娘約好,兩人一同套車過去的,但次日她在門口等了十三娘許久,都未曾等到。
青蕪去十三娘院子中詢問過後,才知十三娘昨夜貪涼,早上著涼了,這會兒還燒得糊塗,怕是去不了了。
然此刻家中其她要去雅集的姊妹皆已先一步乘車離開,明容怕遲到惹人閒話,吩咐青蕪儘快去私府另外套一駕車來。
青蕪正要離開,一輛寶蓋車緩緩停在門口。
織錦車簾被冷白且修長的手指撥開,清淡散漫的嗓音被風送到明容耳畔。
“還杵在此處作何?”
語氣中隱約帶著幾分不悅。
明容對著寶蓋車的行禮,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與衛觀瀾。
衛觀瀾放下車簾,“再套一駕車來要到幾時?上車。”
明容瞳孔一顫,才意識到長兄這話的意思,阻攔了青蕪的動作,拉著她一並朝階下不遠處的寶蓋車而去。
方俞早將腳凳放下,等明容與青蕪依次上車。
寶蓋車中的陳設與上元那夜,她乘坐長兄的車回家時的那駕彆無二致,除了小案上置著一隻鎏金小篆香爐。
明容朝衛觀瀾望去,對方身上並非常服,而是緋紅色的寬大官袍,玉帶勾勒出勁瘦腰身。
不經意間對對方眸光相撞,明容察覺到了自己的眼神似是冒犯到了長兄,迅速移開眼睛,為避免尷尬,她絞著袖子尋找話題。
“長兄這車中的熏香,很是清冽。”
“名喚‘雪中春信’。”對方很平靜地回答。
周遭又陷入闃寂,兩人淺淡的呼吸聲交錯在窄小一隅。
明容又試探著問:“我看長兄身著官袍,送我過去,會不會耽誤?”
衛觀瀾簡單回應道:“去司農寺公乾,順路。”
明容見對方冇有半分想多言的興致,在得到這句回答後,也就噤聲不再問,她本也不是擅長找話題的人,安靜坐在一邊,不再打攪長兄。
她已許久不曾見過建康城中的風貌,這日又恰巧逢上城中草市開放,魚湯的鮮香撲鼻而入,她冇忍住挑開錦緞車簾,朝外望去。
寶蓋車沿秦淮河而行,河麵上大舫小舟交錯而行,河堤上冒出嫩綠的柔軟柳枝垂墜入水麵,橫在水麵上的橋梁儘是三三兩兩的行人,挑著扁擔的賣花郎行經,大聲吆喝。集市、寺廟、草市星羅棋布,穀市前客人正與攤主討價還價,紗市裡看顧攤位的女娘動作利落地斷紗,蜆市中有貨郎將剛從河中打撈上來的河鮮用竹篾筐盛了,又倒進陶缸裡,濺起一片水花。
明容正走神,行進中的馬車卻緩緩停了下來,前麵傳來吵嚷聲。
明容問:“是到了麼?”
方俞道:“郎主、九娘子,是前頭起了爭端,堵住了路,看著一時難以正常通行。”
衛觀瀾稍加思索,“繞道平康坊。”
明容聽到這個地點頓時脊背崩緊。
平康坊,她曾不止一次從阿娘口中聽到過。
“若有一日,我們容娘去到平康坊,從坊口朝裡走,數到第五扇門,可以多看兩眼。”
阿娘溫柔的嗓音回蕩在明容耳邊。
明容一直將車簾抵在窗邊,從方俞掉轉車頭駛入平康坊後,就目不轉睛地盯著每一扇從她眼前經過的門,越靠近阿娘口中的第五扇門,她越緊張,越有近鄉情怯之感。
第五家比起它的左鄰右舍,很好區分。
大門緊緊閉著,門楣上掛著的匾額歪歪斜斜地掛著,灰積了厚厚的幾層,看不清匾額上的字,即便如此,明容也知,上麵是“薛宅”,門上落了兩道大鎖,其上結著蛛網,封條上的字曆經多年風吹雨打,早已看不清楚。
明容情緒太過激動,以至於她在無意中攥死了織錦車簾。
衛觀瀾察覺到她的動作,問:“怎麼了?”
明容脫口而出,“是我的家。”
這話甫一說出口,明容便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不該在長兄麵前提及此事的。
馬車已駛過薛宅,明容放下簾子,才要低頭同衛觀瀾認錯,對方卻先抬手,“無礙,記住你現在是衛家女便可。”
“是。”
因無意間路過了薛宅,明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直至到沁園,也便是今歲辦雅集的園子,她才回過神來。
衛觀瀾有公務在身,隻是放她下車,並未有片刻停留。
這是明容第一次來這種高門兒郎娘子間的雅集,冇有認識的人,也分外拘束,到了後朝身邊的人依次平揖致禮,就尋了個偏僻的位置安靜坐著。
她不求出彩,隻要不因見識短淺損了長兄顏麵即可。
她自幼性子靜,也不覺得無聊,心中感慨這裡的一草一木、一溪一石、一樽一盞,都與阿娘描述中那樣,儘顯文人風流。
正悄悄打量著,猝不及防與一人目光交織。
明容才要收回眼神,對方卻先一步開口:“這位娘子,也是獨自一人麼?”
明容不知對方身份,點點頭,並不多言。
對方笑道:“某姓程,諱韞。”
蕭韞朝明容一揖,他不願暴露自己的身份,遂用了母親的姓氏作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