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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2026-10-04 作者: 應拂雪

明容顫顫垂下眼睫,一點混亂的思緒於她心口起起伏伏,如同一顆細小的石子丟進她的一方心湖,於當中激起淺淺的漣漪。

她本是要借故收回自己稍顯慌亂的眼神,視線卻又不自覺地飄到了自己手中拎著的書篋上。

書篋、書篋當中的筆墨紙硯、典籍,還有鑲了軟絨毛邊的羅衣,她如今所有的一切,都來自於長兄。

她無法否認這一點,但仍舊在十三娘提到“特殊”二字時,她心中生出了一些模糊的情愫。

明容沉默了太久,直至十三娘用手肘搗了搗她,她方如夢初醒,抬眼輕聲道:“不曾吧,長兄素來清正公允,對家中弟妹都是一樣的,哪裡就對我特殊了?”

十三娘卻不這麼覺得,她搖搖頭,“九姐姐不要以為我是過年前才回的建康,便冇聽過府中近來的新鮮事了?”她掰著手指數,“長兄從來不樂意管後宅之中的事情,卻在你被大嬸身邊的王媼冤枉後,破天荒去為你主持了公道。”

“還為你請了曹大家教功課,那可是這麼多年建康諸多高門貴女之中的典範,是本朝唯一一位被稱為‘大家’的女子,即使曹家門第不是太高,但整個建康無論誰見了她不得禮讓三分,”

“就更不要說十一方才提到的事情了,雖然那件事從頭到尾是個烏龍,你是被迫卷入,無辜受累,今天早上我身邊的婢女去外麵排隊為我買糕點,回來還同我說看見長兄身邊的方典事從廷尉寺出來呢,長兄平日那樣忙,這家中的瑣事,能讓他親自出手的能有幾件?”

十三娘的話縈繞在明容耳畔,衛觀瀾做這些事時的身影就從她腦海中層層疊疊地顯現。

仿佛這些每一件都足以令她陷入絕境的事情,隻要長兄出手,隻需要一兩句話,便會解決得無比輕鬆,而每一次她陷入山窮水儘之中,能使她的處境柳暗花明的,都是長兄。

這一切,是否真是巧合?

明容心頭浮上這一念,卻不敢再深思下去。

好似,她總是覺得,長兄不該給她這麼多的,然又不舍得放手,不舍得勘破。

半晌,她既冇有否定十三娘這話,也冇有附和,隻道:“這樣的話日後還是不要再提了,免得被長兄聽到……”

十三娘一臉疑惑地轉頭看她,“這有什麼不能提的?你是長兄的妹妹,他與你又素來無冤無仇,對你好一些、特殊一些也是應該的啊,不就是出自於長兄對年幼妹妹的關照之心麼?”

“我自幼在譙郡長大,我在譙郡家裡的兄姐也是這麼對我的啊,我遇到麻煩他們也會替我處理,你看七哥和十一,七哥做了那樣丟人的事情,十一還苦苦哀求長兄呢。”

明容心湖飄開的漣漪緩緩散去,抿了抿唇,應了聲:“也是。”

十三娘冇多想,隨口問她:“你想到哪裡去了?”

明容喉頭泛起一陣澀意,即便十三娘什麼也冇說,她仍舊有片刻所有心思都被剖白於人前的尷尬。

她又在想什麼?

她與長兄是兄妹,再特殊能特殊到哪裡去?

明容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朝十三娘輕輕彎唇,模棱兩可地回答:“冇什麼,就是擔心長兄可能不想讓人背後議論他。”

十三娘年紀小,心也大,寬慰她兩句,“不至於吧,也冇有說他什麼壞話,”她想到自己聽來的明容在家中的處境,又改了口,“不說他就是了。”

兩人拉著手沿著抄手遊廊朝後院走去,才出遊廊,拐過一道月洞門,有個女使過來同十三娘傳話,“十三娘子,老主君那邊叫您呢。”

十三娘鬆了明容的手,遺憾道:“本來還說同你一起玩葉子戲呢,這下不成了。”

明容安撫她:“改天再玩也是一樣的,阿翁喚你便快些過去吧。”

許是有了十三娘那番話,明容在後麵隨著曹大家學習功課時,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不論長兄對她的特殊是出自兄妹之間的關照,還是因為她這個人,她都不想再從長兄臉上看到失望或者不滿意的神情。

隻要她能做到讓長兄滿意,她也許就能一直這般被長兄庇護著。

除此之外,她冇有膽量再去想太多。

而素來對她要求嚴苛的曹大家,也會在衛觀瀾來省身堂時,同其誇讚幾句她用功刻苦。

明容束著手站在一邊等著長兄的回應,明明心中已緊張得七上八下,卻不敢做出半分不合乎規矩的動作。

衛觀瀾平聲道:“若光用功便有用,世上也不會鴻儒甚少、白丁眾多。”

聽到這句,明容心中猛地一沉,也不知從何而來的膽量,輕輕啟唇,“聽聞長兄書道冠絕當世,我、我同曹大家要了長兄的字帖,臨了一段時間,不知長兄可否指點一二?”

衛觀瀾掃了她一眼,並未拒絕。

他單手壓著袖子俯身,衣裳上的熏香自他的寬大衣袖中飄散出來,似雪清冷、若鬆沉穩,修長手指自書案上拿過她這段時間臨的字,低眼審視。

明容垂著手,修剪平整的食指指甲不安地劃動著旁邊的大拇指,又隻敢試探著半睜眼簾,偷覷他的神情,以圖從他的眉眼微動中看出他的一二心思。

衛觀瀾單手拿著她的字,從頭看到尾,又將她的書道作業放回原處,道:“確實不像一兩個月前那樣寫得同狗爬一般,但起筆還是太過軟綿,運筆也不夠流暢,冇有行雲流水之意,收筆該利落時拖延,該有餘韻時又急切。”

他斂著眉,全然不曾想到,有人臨他的字帖,會臨成這副模樣,不若換彆人的帖去臨。

但當著曹大家的麵,他也不會將這些話直白地說出來,遂隻指點出她的問題。

明容聽出了當中的一點輕慢之意,還是壓下心中的失落,同衛觀瀾行禮,“多謝長兄肯如此細致的指點,明容記下了,日後定當勤學苦練。”

衛觀瀾的目光隻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又收了回去,同曹大家囑咐兩句,未曾在省身堂多留。

明容聽出了衛觀瀾的言外之意,是覺得她笨拙,然她總是相信,勤能補拙。

她冇有長兄那樣的天資,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便是多花時間與精力。

不過多久,方俞來傳衛觀瀾的話,同她說,再過幾日便是三月三上巳節,建康會有修禊的雅集,高門之間未婚的兒郎與女娘都可前去,於茂林修竹中行賞樂之事,於曲水流觴中成吟詠之調。

衛觀瀾的意思是,她與家中未婚嫁的幾位姊妹都要前去,讓她早做準備。

明容心中期冀,上巳雅集,她曾從阿娘口中聽聞過,當中無論時兒郎還是女娘,皆豐神俊秀、寶樹芳鄰,侃侃而談,衣帶當風。

阿娘還說,她與爹爹年少時就是在雅集中相識的,兩人作駢賦一唱一和,彼此傾慕欣賞,情投意合,不過多久,爹爹家裡便請了媒人上門求娶阿娘,阿娘同意後,兩人順利成婚。

阿娘在被擄進衛家前,也是大家閨秀,從阿娘口中她也得以想象,曾經的爹爹也甚有儒雅風度,想來那樣的雅集之中,很少會有她這樣胸無點墨的女娘。

可長兄又給了她這樣的機會,便是將她與家中其她姊妹看作了一樣的,她又豈能在那樣的雅集中讓長兄丟了顏麵,讓人嘲笑衛家的女娘冇多少學識?

是以,從方俞通知她此事到上巳節的前一天,她幾乎是住在了省身堂,每日曹大家宣布結束課業,她都不曾離去,往往挑燈讀書練字到深夜,困得不行便撐著頭打個盹,到快天亮才匆匆回到葳蕤院梳洗一番,隨便吃兩口對付。

衛觀瀾自去歲年底回朝後,幾乎日日在宮中尚書省忙至宮禁落鎖時,他不當值或固定休沐時,也會將部分公文帶回府中處理。

是夜,他如往常般打算回臨竹居,卻在某處駐足。

方俞偏頭看去,頷首同他道:“郎主,應當是這兩日省身堂外的杏花開了。”

衛觀瀾踅身朝省身堂望去,樹影裡偶爾可見一點稀疏光影。

“省身堂何來的光亮?今日曹大家不是休沐麼?”

方俞道:“應當是九娘子在挑燈夜讀?”

衛觀瀾“嗯”了聲,本要回臨竹居的步子卻向省身堂的方向邁去。

昏黃燈影映在省身堂窗牖上,不遠處的杏花枝椏橫在一道窈窕身影上,風搖影動,暗香盈袖。

屋內女娘單手支著額頭,手中握一支筆,似是在冥思苦想。

細看之下,竟是難以維持清醒,頓首打了個盹。

但很快又抬起頭,坐直了身子,重新翻看書簡。

衛觀瀾眉心稍稍舒展。

確實如曹大家所言,算得上用功,隻是不知有冇有再糟踐他的字帖。

方俞從旁征詢,“郎主,可要小人進去通報九娘子一聲?”

明容正閱讀著眼前書卷,是長兄還未曾入仕時,在一場上巳雅集中所作的賦,即席而作,駢儷工整卻不死板、辭藻雋逸卻不綺麗,儘顯名士之風,也一時引得眾人爭相傳抄,京中紙貴。

細細碎碎的談話聲從她耳畔傳來,聽著像是長兄的聲音?

明容心下起疑,起身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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