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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2026-10-04 作者: 應拂雪

明容匆匆自庾氏院中跑來,此刻呼吸微亂,發絲被風拂至眼前,肩上雪白輕裘歪歪斜斜地披著,儀態不整。

她張了張唇,她本想解釋,可又無從解釋。

本就是她在侍奉庾氏用膳時打翻了茶盞,按照家規,即使傳到長兄跟前,也是要挨罰的。

能入長兄眼睛的人寥寥無幾,如若她同曹大家說了,傳到長兄跟前,長兄會不會認為是她狡辯,是她無理取鬨呢?

是不是會對她失望?

心緒千回百轉間,明容抿了抿唇,同曹大家欠身,“是我的錯,是我記差了時辰,還請曹大家責罰。”

莫名的酸澀自她的胸腔一路衝入她的鼻腔,令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

曹大家上下打量一番明容。她從前在宮中侍奉昭德皇後,後來出宮在建康高門中充當女師,見過不少女娘,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隻看明容第一眼,她便清楚這衛家九娘子並非嬌縱的性子。

“不論你今日遲到是否事出有因,但矩不可壞,”曹大家拿起手邊的戒尺,“伸手。”

明容跪坐下來,伸出尚且帶著紅印子的手。

戒尺將要落下來時,明容下意識想將手躲回去,但最終隻是微微蜷縮指尖。

戒尺落在掌心,發出清脆響聲,但隻是聽起來響,算不得太疼。

挨了十下戒尺後,曹大家讓她回到自己位置上。

不多時,她眼前的案上出現了一卷書。

明容勉強認識上麵的字,她抬起眼頗是驚訝地問:“這是《左傳》?”

曹大家目色平淡,似乎是在問她有何疑問。

明容低聲道:“我以為長兄想讓我學的是女娘應當學習的《女誡》《女訓》一類書目。”

“你不需要學這些,”曹大家看見她疑惑的眼神,又補充一句,“這也是衛令君的意思。”

衛觀瀾請她來給他這個九妹授課時,曹大家心下便了然,衛令君是要讓衛九娘子入宮當大梁的皇後的,而不是讓他這個妹妹嫁到尋常高門給人當妻子的。

《左傳》《戰國策》《淮南子》這類書目,是衛觀瀾指定的,否則也不會特意請她來單獨教。

“我明白了,曹大家。”明容並敢不拒絕,長兄能讓曹大家來教她,對於她而言,已然是萬幸中的萬幸,她自然冇有挑來揀去的道理。

且長兄讓她學這些,必然有長兄的考量。

長兄讓她讀書識禮,總不能是害她。

在曹大家開始同她講述前,明容從未聽過《左傳》這本書,隻以為其中內容應當不算難,與她從前在牆角偷聽庾氏給家中其她姊妹教授的《女訓》冇什麼區彆,可當她翻開手邊的書卷,才意識到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整整一麵的文字,她能認得的字兩隻手都數得過來,且都是記載時間的季節、數字、月份,至於剩下的,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人名;哪些是地名;哪些又是曹大家口中的事件。

雖則她根本聽不懂,可也能辨彆出曹大家講得極好,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語速不急不躁,甚是平穩。

越是這樣,她越是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問題。

她急切地想要從自己勉強認得的幾個字裡跟上曹大家,但根本無濟於事。

“啪”的一聲,戒尺在她麵前的書案上敲響。

明容怔怔抬起頭來,隻見曹大家眉頭緊鎖。

“九娘子,我講到何處了?”

明容試著在眼前的一麵上尋了一處,指尖點在上麵。

隻見豎在她麵前的戒尺將她卷起來的書卷往旁邊完全攤開,點在末尾的一句上。

曹大家收了戒尺,語氣中帶著些怪愆,“九娘子,上課要專心。”

“伸手。”

明容顫顫伸出左手,方才她並不覺得疼,原不過是手在外麵凍僵了,才冇什麼感覺,這會兒雙手在省身堂暖熱了,手心便火辣辣的燒疼。

三下戒尺又朝著她的掌心落了下來,她疼得眼眶中都沁出了淚花。

明容抿了抿唇,橫下心來,小心翼翼道:“曹大家,是,是這上麵有些字我不認識……”

“不認識?”曹大家反問,似是全然不理解她為何會不認識這些字,這些不當都是幼時開蒙時學過的字麼?

想必是幼時開蒙識字時,便經常像現在這樣遲到、走神,否則吳郡衛氏的女娘,怎麼可能會不認識這些字?說出來不免是滑天下之大稽。

思及此,曹大家長長歎息一聲。

明容本就是試探,見曹大家這副反應,更不敢將實情托盤而出。

她不想在外人麵前,給長兄丟臉。

曹大家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罷了,九娘子且自己看吧,若有何處不會,直接問我便是。”

明容對著滿卷陌生的文字,如同看天書一般,直至到了晌午用午膳時,她也冇看出個所以然來。

下午曹大家又開了新的一卷,她努力使得自己看起來是專心聽講的,好避免責罰。

明容深知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於是在下學後趁著還不曾黑,拿出自己攢了許久的錢,去外麵買了一卷用以啟蒙識字的書。

徹夜未眠,兩邊對照著仔細鑽研,才總算弄明白一些。

翌日曹大家提問她時,見她能對答上來幾句,便也不再多問。

如此一來,白天聽曹大家授課,晚上自己徹夜鑽研不認識的字、句讀,每日隻堪堪睡不到兩個時辰,成了明容的常態,好在她總算能跟上曹大家一些,壞處則是長期的缺覺,讓她實在克製不住,上課時打了盹。

不出意外,此事傳到了衛觀瀾耳中。

衛觀瀾直身立於支起的窗牖邊,身上隻一件玄色的深衣,一手負在身後,另一手隨意擱置在身前,居高臨下地朝明容投來一道視線。

“遲到、背誦磕磕絆絆、默寫錯字連篇、上課走神、打盹,你就是這般跟著曹大家學習的?”

明容對此實在委屈不已,然她不敢說是因為曹大家要求嚴苛,隻敢怯聲同衛觀瀾道:“長兄,是學習的內容有些難,我實在學不會,才辜負了長兄的期望。”

衛觀瀾凝視著她,“上課走神打盹,自然是學不會的。”

明容對此無可辯駁。

衛觀瀾淡聲道:“且,在衛家的女娘處,不該有‘學不會’三個字。”

明容悶聲道:“我明白了,長兄。”

衛觀瀾自她身上收回視線,“這樣的事情,我不希望年後再從曹大家口中聽到。”

“是。”

衛觀瀾的餘光瞥見明容低眉順眼的模樣,稍稍斂眉。

若非八娘病重,整個衛家,從勢力牽扯上來看,明容是其中最合適的棋子,他根本不必請曹大家過府來教她。

要求嚴苛、學不會更是借口。誰幼時跟著老師學習時,還不曾挨過戒尺、挨過幾句訓誡,偏偏到了她這裡就成了不思進取的拙劣且矯情理由。

“既明白了,便出去。”衛觀瀾冷聲吩咐。

明容聽見這聲逐客令,不敢多在臨竹居留,推開門時,臨竹居外已經有仆役點亮屋簷上掛著的燈。

既然已開始掌燈,便離去庾氏跟前請安的時辰不遠了。

明容拎著書篋,步履匆忙,下台階時腳底一滑,便跌坐在地。

她下意識朝窗邊看去,衛觀瀾還站在窗邊。

屋簷上點著的絹燈發出的光亮鋪灑在他身側的位置,將兩人之間的一片雪地照得明亮,一道修長的影子與一團瘦小的身影相並,相交疊。

暖融融的光自他背後照過來,隻照亮他的半邊臉龐,但並不曾照亮他的眼瞳。

明容不願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被對方嫌棄,立即用下午才捱過戒尺的手撐著地麵爬起來。

但當她再望向那扇窗牖時,隻見窗牖很無情地從裡麵合上,像是根本不在乎她的任何。

屋簷上的燈依然被風吹得亂晃,映照得地上的人影也飄飄搖搖。

方才挨在一起的兩道身影,此刻隻剩下孑然一道。

明容有些懊惱又有些自嘲地笑了聲。

她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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