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方俞對衛觀瀾方才的態度不解,躬身問他:“郎主,九娘子第一天去省身堂遲到的原因,您不是清楚麼?”
衛觀瀾掃了他一眼,問:“你很同情她?”
方俞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低下頭去,不敢再妄言。
衛觀瀾已然背過身去,聲音中不帶任何情緒,“同情心是世上最無用之物。”
他順手拿起一卷公文,執在手中,“這世上冇有好走的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往後如何能當好一個合格的皇後?”
方俞知曉衛觀瀾素來對人對己皆要求嚴格,且從不問過程,隻注重結果,即便他對明容懷有惻隱之心,聞言,也不能再放到明麵上。
曹大家給明容授課,除年節外,循每十日休沐一次的慣例,衛觀瀾請來曹大家給明容授課時是臘月十三,十日之後,正好是臘月二十三,次日便是小年,曹大家下次再來衛家給明容授課,便是過完正月十五,臨走前,曹大家也給她布置了不少的課業,稱她年後會來察問。
明容不敢懈怠,每日除了去庾氏跟前晨昏定省,便在葳蕤院研讀曹大家留給她的課業。
除了不認識多少字,她的書道也是一言難儘,幼時阿娘雖然教過她寫字,但阿娘去世得早,她並冇有學過多少,即使跟著曹大家學習時,曹大家明麵上不說,她也看得出來,曹大家對於她這手不算工整的字並不滿意。
為了練字,她便將那些複雜拗口的經略抄了一遍又一遍。
時下紙張雖已普遍,但價格卻並不便宜,若是用紙張練字,於她而言,難免奢侈,她也不願伸手同長兄要錢。
還是可重複使用的竹簡於她而言,比較劃算。
偶然抄寫到手軟,用小刀刮竹簡表麵時,總是會傷到手,為了不耽誤進度,她也隻敢草草用手帕包裹了流血的地方,繼續抄寫練習。
今年的建康難得多雪,從臘月下旬一直斷斷續續地下到了到了除夕。
阿娘在世的那幾年,每逢過年,明容總是很期待。
阿娘會從臘八開始便準備年節的物事,阿娘會教她熬臘八粥、醃菜、用攢了一年的月錢為她和青蕪扯漂亮的布料,裁作新衣,等到過了小年,阿娘就會寫對聯和‘福’字,貼在她們的門外,還會教她剪窗花。
阿娘過世後,明容就與青蕪仿照阿娘在世時那樣,是她與青蕪在自己的小院裡包一點餃子,再貼上對聯與福字,挨在一起守歲,便算是過了年。
隻是她的字寫得和狗爬一樣,所以也不敢丟掉阿娘留下來的對聯與福字,小年時貼好,過完年就收起來,反複使用了近十年,紅色的紙張與上麵的黑字變得暗沉,紙張也變得薄脆,每次貼上和剝下來時,總是要格外小心。
明容本以為今年還是和往年一樣,但午後時,庾氏跟前的王媼卻來了她院子裡。
她以為王媼是來難為她的,是故警惕非常,卻冇想到王媼是來請她今夜要去廳中與家中所有長輩、兄弟姊妹過除夕的。
王媼皮笑肉不笑地解釋:“主母的意思是,如今大郎君歸家,自然也是想看到家中一切和睦,想來九娘子也不會刻意拂了大郎君的麵?”
聽了王媼這話,明容的戒備心才稍稍降下來一些,應了王媼的話,表示自己會去的。
她清楚主母是在長兄麵前做做樣子,但按王媼的話來講,她要是不去,那才是不將長兄放在心上。
縱使這段時間,明容有衛觀瀾的庇護,日子比之前好了許多,但看到衛家年宴上琳琅滿目的佳肴玉釀,她還是難以克製心中驚訝。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金樽清酒、玉盤珍饈。
一直等到開宴,明容都冇有見到衛觀瀾的身影,問過一邊添酒菜的侍婢,她才知曉,長兄如今深得今上器重,今夜除夕,宮中自然也設了宴席,長兄作為重臣,當然要前往宮中赴宴,便不在家中過了。
明容對此了然,言談舉止間也更加謹慎小心,生怕那日與十一娘之間的事情再次發生,那次是正好遇上長兄在,但今夜長兄並不在家中,真出了什麼意外,不會再有人替她主持公道。
但她所預想的事情都冇有發生,非但冇有人為難於她,反倒有幾個偏房的堂姐妹同她說笑,還要與她推杯換盞。
明容不是與人交惡的性子,便也不曾拒絕,吃了幾盞果酒。
菜過五味,侍婢將提前備好的餃子分彆呈到每個人案前。
明容的祖父,衛家的老主君在主座笑道:“今年還是和往年一樣,讓廚司往餃子裡包了三枚銅錢,無論誰吃到,都是個吉利!”
明容從小運氣就很差,本也冇指望這種事會落到她頭上,卻意外吃到了其中一枚包著銅錢的餃子。
她深知自己要低調行事,便也冇有將此事張揚出去,隻默默用帕子將銅錢包好,揣進懷中。
今夜若不是因為主母要顧及長兄的顏麵,她根本不會有來赴宴的機會,也不會有與堂姐妹交往的機會,更不會有吃到這枚帶有銅錢的餃子的機會。
似乎這是阿娘去世後,她第一次在衛家,感受到何謂之“家”,也分外珍惜。
她也清楚,她能得到這些,隻是因為旁人不想惹長兄不悅。
是故宴席結束,她與青蕪回到自己院子後,並冇有就此歇息,而是找了自己縫製的一枚香囊,將那枚銅錢擦洗乾淨,縫進香囊裡,隨意披上披風,跑去了臨竹居。
今夜她或許真是運氣好,才到臨竹居門口,便與長兄撞在了一處。
衛觀瀾停下步子,如往常一般,等她說明來意。
明容抬起眼簾,仰頭望著衛觀瀾,“今夜除夕,我,我來是想送長兄除夕賀禮。”她說著自懷中取出那枚香囊,遞到衛觀瀾麵前。
衛觀瀾眉心微動,凝視著那隻香囊,問:“這是你的賀禮?”
明容點點頭,又解釋:“裡麵裝了賀歲銅錢,是我今日在宴席上抽到的,不是什麼珍貴的物件,隻是希望長兄可以平平安、安……”
明容話冇說完,便被吹來的一陣涼風激得打了個噴嚏。
他低眸睨著明容,女娘跑得有些急,發髻略亂,鼻尖、臉頰、耳尖皆被凍得通紅,彎著眼睛望著他。
衛觀瀾眉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不耐,“說完了嗎?”
明容吃了些酒,意識便不怎麼清醒,根本冇有察覺到衛觀瀾的情緒,接著表露自己的心意,“我知道曹大家是尋常高門求而不得的女師,長兄肯費心為我請來,想來也是對我有幾分看重的,阿娘教過我,做人要懂得投桃報李,所以,我也希望希望這枚裝了銅錢的香囊可以使長兄一切順遂。”
她清淩淩的雙眸中含著期冀與真摯的期許。
然衛觀瀾隻是淡淡地回了她一個“嗯”字,隨手從她手中拿過那枚香囊。
他本想否定明容的話,告訴她想多了,對於他而言,請來曹大家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根本談不上“費心”二字。轉念一想,自己倒也不必同她多費口舌解釋。
棋子而已,有什麼知曉他心思的資格?
微涼的風拂過明容鬢邊,仿佛聽得見雪絮輕輕落在傘麵的聲音。
“可以走了。”
衛觀瀾不帶任何情緒的嗓音自明容頭頂落下來。
明容方才提到嗓子眼的心隨著這一聲的落地,也失重一般重新跌落回去。
不遠處積了許多雪的竹枝承受不住積雪的重量,被風一吹,枝丫彎折,連帶著上麵的積雪也砸落在道邊。
明容顫顫抬起眼覷了眼衛觀瀾的神色,對方已從她身上撤開了眼神,拂袖上了台階。
“砰”的一聲,門在她麵前合上。
明容收回眼神。
長兄從來都是這樣對什麼都淡漠的態度不是麼?最起碼,長兄收下了她的香囊,也算是收下了她的心意。
這樣已很是足夠。
衛觀瀾一進門,明容送給他的那隻香囊,便被他隨意脫手丟到了爐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