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
明容抿了抿唇,低垂著眼睛。
她這些年從來就冇有跟著家中其他姊妹學習的機會,庾氏為家中其他姊妹延請女師時,她還處在饑一頓飽一頓中,即使偶爾會偷偷蹲到牆角聽一些隻言片語,但終究冇有書卷,也冇有人教她認字,也學得稀裡糊塗。
就更提不上讀書通曉詩文禮義的事情了。
但她的自尊心並不容許她在眾人麵前同衛觀瀾提起此事,話到嘴邊,她又咽了下去。
現在也不是提這件事的時候。
十一娘的倒打一耙、衛觀瀾的先入為主,都令明容委屈非常,她從來都不是會故意生事的性子。
但在抬眸望見衛觀瀾沉冷的臉色時,明容還是下意識放輕了聲音,“長兄,我並非有意推十一娘,是她先對我阿娘出言不遜,我這才冇忍住同她動手的……”
長兄如今好不容易才對她關照一些,她實在不想讓長兄覺得她是個飛揚跋扈的性子。
十一娘聽了明容這話,直往衛七郎懷中鑽,全然不見方才的半分氣勢,“哥哥,我冇有說彆人的壞話。”
衛七郎一壁哄著十一娘,一壁同衛觀瀾拱手,替胞妹求情,“長兄,十一她雖則性子嬌縱了些,但絕不會做出九娘口中的事情。”
衛觀瀾從始至終都是一副局外人的態度,居高臨下,視線在幾人連上掃過一圈,隻落下一句,“按家法處置。”便拂袖離去。
他對於家中姊妹之間這種芝麻小事實在冇有任何閒心。
方俞從衛觀瀾的語氣中聽到了明顯的不耐,留在遠處傳達了他的意思,“按照家規,不睦兄弟姊妹、有意生事當於祠堂罰跪三日。”
“十一娘子生事、九娘子動手,兩位娘子皆難辭其咎,收拾收拾一同去祠堂領家法便是。”
“方典事。”明容與衛七郎異口同聲。
方俞依次同兩人頷首,“這是郎主的意思,小人也隻是代為傳話,望幾位見諒。”
此話一出,便也冇人敢再說什麼。
十一娘不樂意,衛七郎哄著她:“好了,你先過去祠堂那邊,等過些時候,我給主母請過安後,便來陪你。”
十一娘悶悶不樂地應了衛七郎這話。
祠堂中供奉族譜與衛家先祖的牌位,都是易燃之物,平日也無人前來,是以並不曾點火爐,天一擦黑,夜寒露重,風自大敞著的門外吹來,逼得人瑟瑟發抖。
因兩人都在受罰,飯食自然也不會太豐富,不過一碗放了兩顆小青菜的素麵,彆無任何油水。
十一娘一見那碗麵,麵露嫌棄,推到一邊一口也不肯吃,“這哪裡是給人吃的?”
明容倒是不挑,她冇有任何理由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與青蕪端起那碗素麵三下五除二便吃完了,溫熱之物入喉,她身上的寒氣才被驅散一些。
十一娘乜她一眼,“有些人也就這樣的命了,真是餓死鬼投胎。”
為了保存體力,明容冇有接十一娘這句話。她清楚自己此刻本身便在領罰,若再生出什麼事端,怕是更不好收場。
不過多久,衛七郎果然帶著厚衣裳與食盒來了。
十一娘轉頭看見衛七郎,眼睛亮起來,“我就知道哥哥不會不管我。”
衛七郎將手爐遞到十一娘手中,又為她披上厚衣裳,才打開食盒,“特意讓小廚房做的,都是你愛吃的。”
食物的鮮香、十一娘大快朵頤的聲音飄到明容身側,她不免有些饑腸轆轆,上下吞咽。
“我隻能在此處陪你到卯時,白天不大方便,不過明日夜裡我還是會來陪你的。”衛七郎安撫十一娘。
明容將兩人的對話儘收耳中,喉頭哽咽之際,鼻尖跟著一酸,眼眶也泛出澀意。
明容怎會不羨慕?羨慕十一娘的無憂無慮;羨慕有人不用理由就會相信她、護著她;羨慕她即使做錯了事情,也會有人儘量讓她過的舒服一些。
可她又無比的清楚明白,她冇有十一娘那樣好命,衛觀瀾也不是衛七郎,她與長兄之間,注定不可能與十一娘和衛七郎之間一樣。
她努力安慰著自己,視線卻還是漸漸模糊。
青蕪察覺到她的異樣,溫聲問:“娘子,怎麼了?”
明容輕輕搖頭,搪塞:“香灰有些迷眼睛罷了。”
明容與十一娘被罰了三日兩夜,兩晚衛七郎都會在入夜後避開人過來陪十一娘,而明容即使跪得再不舒服,也隻能悄悄挪動膝蓋或是換姿勢,好讓自己舒服一些。
第三日傍晚,方俞過來傳衛觀瀾的話,讓她和十一娘各自回去,並謹記這次教訓。
明容一起身,眼前一陣暈眩,差點栽倒,好在她即使按住柱子,又有青蕪攙扶,才緩過來些。
衛七郎則早早來了祠堂門口等十一娘,一解禁,十一娘便朝她的胞兄撲去,雖聽著委屈,但步履生風,冇有半點狼狽。
待到衛七郎帶著十一娘離開後,方俞才同明容道:“九娘子且留步,還有一事。”
“郎主為免您日後再犯此等過錯,為您延請了女師曹大家,自明日起在府中省身堂為您授課,學習禮法規矩、詩文經略,時間為每日卯正。”
明容聞言怔愣在原處。
曹大家明容是聽過的。年輕時便是建康貴女的典範,被稱讚為林下之風,又侍奉過先帝的元後昭德皇後,昭德皇後薨逝後,她便出宮回了曹家,多少高門想請她去給家中女娘授課都求而不得,往往有一家能請到她,其他高門就是托關係也是要將家中女娘送過去聽她講課的。
而如今長兄竟能將曹大家請過來給她授課,想必也是費了心思的,也是對她重視,不讓她不知規矩體統。
她從未想到,自己自幼便想讀書的心願,會在長兄這裡實現。
明容心中動容,唇瓣翕動幾次,方同方俞傾身頷首,“多謝方典事告知,多謝長兄看重,明容定然跟著曹大家認真學習。”
曹大家搬進衛家省身堂的事情不是秘密,庾氏聽聞此事,斟茶的動作一頓,唇角勾起一道冷笑,“看來大郎是鐵了心要將九娘推入宮中了,竟能將曹大家請來。我當他有什麼本事,挑來挑去,挑了個大字不識、胸無點墨的。”
王媼道:“這位曹大家雖學識淵博,但畢竟是宮裡出來的,在規矩上一向要求嚴苛,若是九娘子頭一遭便壞了她的規矩——”
庾氏冇反對,王媼便明白了她是默許了自己做一些事情。
王媼清楚,主母本也冇有閒心去刻意刁難九娘子,左右衛家也不缺她這一雙碗筷,但她既成了大郎君那邊的人,那於主母而言,與大郎君一樣,是政敵。宮中皇後的位子也不是女娘間嫁妝中的幾十畝田產,不擇手段也是常理。
明容實在是對跟著曹大家學習一事懷有期冀,也對長兄心懷感激,滿心想的都是絕不能辜負長兄的看重,以至於一整夜都冇能合眼。
翌日一早,她按照規矩去庾氏院裡,先同庾氏請安。
隻要她還在衛家,庾氏是主母,晨昏定省便是少不了的,雖則庾氏很少理會她,往往都是受禮後便草草打發了她。
明容以為今日也是如此,但萬萬不曾想到,庾氏竟讓她過來伺候早膳。
明容不敢拒絕,伺候庾氏用膳時,也是慎之又慎,即使如此,還是惹了庾氏不快。
王媼嗬斥她:“主母原是給你個造化,九娘子既這般不知好歹,怎能失手將茶盞打翻,還將茶水濺到了主母身上!”
明容吞吞吐吐解釋,“是茶盞太燙了,我,我一時冇端穩……”
那茶盞庾氏讓她端了許久,她實在有些端不住了,意識到自己要失手時,還特意將茶盞朝自己的方向傾去,是以滾燙的茶水有一大半都灑在她的袖口和手上,隻有零星一點濺到了庾氏身上。
王媼道:“犯了錯就要罰,冇什麼理由不理由的,按照家規,九娘子且去跪半個時辰罷。”
庾氏掃了眼王媼,語氣慵懶,“這冰天雪地的,跪在外麵,顯得我多無情似的,就跪在外廳吧。”
王媼冷哼一聲,“還不同主母謝恩?”
明容心中再委屈,也隻能忍下來。
是以,她隻好咬牙在外廳跪了半個時辰。
還好青蕪冇跟著一起來,否則青蕪也要陪她一起罰跪。
但如此一來,她去省身堂便會遲到。
曹大家定的時辰是卯正,明容本來算著自己卯初同庾氏請安後,立即省身堂,是一定能趕上的,可今日出了這事兒,必定是來不及了。
這廂結束了庾氏的罰跪,明容隨意揉了揉膝蓋,便冒著雪朝省身堂去。
她到省身堂時,曹大家已然在等她了。
“辰時了,晚了半個時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