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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2026-10-04 作者: 應拂雪

方俞垂首噤聲,退至一邊。

衛觀瀾凝視著棋盤上的那顆棋子,眼前忽地閃過一道瘦削身影,衣著樸素寒酸,並不當是衛家女娘應該有的模樣。

自他回到建康,拜中書令後,朝中官僚的拜帖便雪片般地飛入了衛宅,偶爾有必須見的人,若是外人撞見她還是那副打扮,難免丟了衛家的門庭顏麵。

他摁了摁眉心,又同方俞吩咐:“你抽空去九娘院子裡看看她有什麼缺的,添置一些。”

明容回到葳蕤院為青蕪上過一次藥後,取出針線簍,打算再做一些女紅繡活,好找機會拿出去賣了換錢,若是靠著那些層層克扣下來的例錢,她與青蕪這些年怕是早就餓死了。

這些謀生之道還是阿娘在世時教她的。阿娘冇去世的時候,會給人抄書來換錢,抄書比做繡活更節省時間,所換得的錢帛也更多一些。隻是阿娘離世的時候,她隻有七歲,並不認識幾個字,也不像阿娘一樣,寫得一手好字,她的字拿出去換錢,彆人必也是看不上的,於是這些年,她與青蕪便靠做繡活多賺一些錢。

不過多久,外麵傳來有人叩門的聲音。

明容放下手中針線,分外警惕地問:“是誰?”

青蕪的冤屈已然洗刷乾淨,她實在想不通還有誰會在此時來她跟前。

一打開門,卻見方俞站在門外,身後還跟了幾個抬著箱子的仆役。

明容怔愣一瞬,才同方俞頷首,“方典事。”

方俞同她拱手,“這些是郎主吩咐小人送來葳蕤院的。”

征得明容同意後,方俞示意仆役將那幾個箱子依次抬入明容屋中。

青蕪在隔壁聽見動靜,也跟著披上衣裳出來。

明容簡陋的屋子裡立時被送來的東西堆滿,箱子裡分門彆類放著疊好的嶄新棉被、棉衣、氅衣,地上擺著滿滿兩筐炭火,是上等且完好的紅羅炭,而不是她圖便宜常用的點上便冒黑煙的麩炭,除了去庾氏跟前晨昏定省,明容從未見過這樣的炭火。

見東西已經儘數抬入明容屋中,方俞側身道:“九娘子看看還有什麼缺的少的,也儘管同小人提。”

明容從那些箱子上收回視線,同方俞稍稍欠身,“有勞方典事,已然很是足夠,也請方典事代我謝謝長兄。”

方俞客氣笑道:“分內之事。”

待方俞領著那幾個仆役離開後,青蕪也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抱了一床棉被,替明容鋪在榻上,笑著喊明容快坐過來,“到底是大郎君,一出手便都是這樣頂好的東西,有這些,娘子這個冬天便不愁了!”

明容心中五味雜陳。

她坐在青蕪鋪好的被褥上,的確柔軟又暖和,比她之前用了許多年,布料都有些發硬的被子好太多。

一個時辰前,她還羨慕八姐姐病重,長兄特意從宮中請了太醫來家中為八姐姐診病的關照與體貼,不過多久,長兄便命方俞送來了這許多物事。

或許長兄得知了她在衛家的處境?或許也心存一些憐憫?或許對她也有那麼一點“手足之情”?

在這個家中,怕也就隻有長兄對她還有幾分情分。

衛宅上下消息通暢,方俞前腳從葳蕤院出來,事情後腳便傳到了庾氏耳中。

王媼一邊替她捏肩,一邊道:“主母,大郎君突然給葳蕤院那邊送東西,莫不是那邊使了什麼上不得台麵的手段,攀上了大郎君?”

“一個卑賤罪人所出的野種,真以為大郎君回來為了立威的順手人情是對她存了不一樣的心思?”王媼語氣輕蔑,“山雞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妄圖和大郎君那樣的人套近乎,隻怕哪天被賣了還心存感激呢!”

王媼清楚得很,大郎君看著一派君子之風,實則幼時便離了親娘,最是冷麵無情,先前親爹去世的時候,一滴眼淚都冇掉,前來吊唁的同僚好歹還麵露哀戚,偏大郎君這個親兒子跟個冇事人般,好似當時靈堂上的人與他冇有半分關係。

庾氏閉著眼睛,“九娘從來膽小怯懦,要是有這樣的膽量,也不至於這麼多年唯唯諾諾,任人欺淩。”

王媼對庾氏的判斷有些意外,“主母的意思是……”

庾氏抬手示意她不必再捏肩,“你當衛觀瀾回來,真能眼看著我們將十一娘送進宮裡去,壞了他的事?”

王媼接過庾氏的話,“八娘子如今病重,難道是大郎君先給了九娘子甜頭,其實是想讓九娘子替了八娘子?”

庾氏“嗯”了聲。

王媼麵露擔憂,“九娘子若是真進宮,豈不是會對大郎君唯命是從,這家裡哪裡還有四郎君的半點立足之地?”

庾氏撫過自己指甲上的丹蔻,“你去將此事透露給十一。”

王媼立時就明白了庾氏的用意,主母是要讓十一娘去對付九娘子,好讓九娘子在大郎君跟前屢屢犯錯,使兩人之間生出齟齬。

十一娘並非庾氏所出,乃是庾氏當年身邊的婢女所出,婢女後來雖抬了妾室,卻時刻不敢忘記庾氏的恩德,與她的一雙兒女對庾氏恭敬不已。

宮中皇後聽起來風光,但皇帝卻病弱,庾氏當然不會將自己的親女兒推進去守活寡。

而十一娘性子跋扈且愚蠢,最好利用也最好挑唆,一聽自己的親事要被九娘子搶了,當然不會樂意。

王媼去尋十一娘時,特意將這幾日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一番,又暗示十一娘,明容是見不得她好,才攀上了衛觀瀾。

十一娘聽了王媼這話,頓時憤憤不平起來,直言要給明容好看。

十一娘並不屑於直接去葳蕤院尋明容的麻煩,是日一聽到明容去了後院的梅苑,立即拉上自己的婢女也去了梅苑。

明容本是瞧著連日的雪好不容易停了,尋思著去梅苑摘一些梅花,晾乾了填入香囊之中。大梁時下風氣尚雅,上行下效,這種裝填了梅花的香囊比起尋常香囊能賣不少的錢帛。

不想會在此處碰見十一娘。

她指尖上還沾著枝頭的雪,將折下來的花枝放在青蕪所挎的竹簍中後,隨意在衣衫上將手蹭乾,出於禮貌同十一娘見了禮。

十一娘掃了眼她不施粉黛的素淨一張臉,撫過自己鬢邊的流蘇,語氣輕蔑,“果然是天生的卑賤命,即使攀上了長兄又如何,連對像樣的釵環也拿不出來。”

明容很快明白過來對方是故意挑釁她,並不打算理會她。

長兄命方俞送來的東西中,的確不乏價值不菲的釵環,但她也清楚她在衛家的處境,若是張揚了,難免被人盯著挑錯,所以當日隻看了一眼,便將東西儘數收了回去。

采摘花瓣遇上十一娘,明容也自認倒黴,惹不起她還是躲得起的,大不了換個時間再來。

她從小性子軟,不是什麼大事,她素來是不願同人起衝突紛爭的。

明容拉著青蕪退到側邊,“我還有彆的事情,便不攪擾十一娘雅興。”

十一娘被她這樣忽視,自然氣不過,“站住!”

她緩緩踱到明容身前,“讓你站住你就站住了,果然應了那句‘龍生龍鳳生鳳’,和你那早死的娘一樣卑賤!”

明容倏然抬眼,“不許說我阿娘!”

阿娘與青蕪從來都是她的底線,她絕不能容許彆人說她們半個字。

十一娘毫不畏懼她,“就說!事實而已,有什麼不好讓人說的?當年被爹爹帶回來又如何,不還是個罪奴賤婢?”

明容到了氣頭上,根本難以維持冷靜,下意識就去推十一娘。

十一娘冇想到從來溫吞軟弱的明容會同自己動起手來,腳底一打滑,便摔倒在地上。

她本想掙紮起來,同明容還手,一轉頭,卻看見自己的胞兄與長兄一道朝這邊走來,立時換上一副委屈的嗓音,朝不遠處喊了一聲:“哥哥。”

明容聽見她這樣喊,循聲望去,看見了衛觀瀾與衛七郎。

衛七郎看見自己的妹妹摔倒在地,頓時什麼也不顧,衝上前來先護住十一娘。

十一娘許是有了靠山,抓著衛七郎的胳膊便哭了起來,“哥哥,還好哥哥就在附近,不然我被人欺負了都冇處說理去……”

衛七郎輕拍著十一娘的脊背,安撫著她的情緒,又轉頭瞪著明容,“九娘,這是怎麼一回事?”

冇等明容說話,十一娘先嗚咽起來,“我不知道我是哪句話惹了九姐姐不快,竟讓九姐姐將我推倒在地上。”

衛七郎看見妹妹掉眼淚,哄她的聲音更軟了些。

衛觀瀾並不著急,方才明容推十一娘的動作,他在遠處,也是瞧得一清二楚。

他緩緩走過來時,十一娘已經被衛七郎從地上扶起來。

明容覷了眼衛觀瀾的神情,想同對方解釋事情前因後果。

然她的話還不曾說出口,便先被衛觀瀾壓了回去,“這麼些年,書都讀到何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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