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明容滿含期待地抬眼,卻隻見對方很從容地與她擦身而過。
她匆匆轉身,卻隻見長兄頭也不回地拂袖自遊廊上走去。
明容想起方俞的話,瞬間明白了所有。
長兄如今剛剛回到建康,怕隻是回家換身衣裳,就要入宮去,入宮自然是有更要緊的事情,青蕪的性命,於他而言,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庾氏算是長兄的繼母,長兄犯不上為了她與繼母打交道。
是她天真了。
明容失魂落魄地轉身,又原路折返。
她實在是放心不下青蕪,她在府中無所依憑,庾氏身邊的人對青蕪動起手來,想必根本不會有輕重。
依照大梁律令,世家不得隨意杖殺奴婢,但庾氏已經發話要把青蕪發賣出去,隻要不致命,從衛家發賣出去後,如今這樣的天氣,到時若是青蕪當真不幸,誰能說得清到底是被杖殺的還是凍死、餓死的。
思及此,明容的步履更加匆忙。
凜凜寒風自她耳邊長奔,單薄的衣衫被撕扯得獵獵作響,隨意綰就的發髻很快被吹得鬆散,碎發飄在眼前,幾度將視線遮擋。
明容抬起凍僵的手指,將發絲撥到耳後。
一路抄近道回了自己的葳蕤院後,明容翻出傷藥,揣入懷中,又朝關著青蕪的柴房摸去。
後院柴房多為府中粗使雜役所居的地方,越靠近此處,便越顯蕭條,不見臨竹居的半分清幽雅致。
明容推開門,隻見青蕪氣息奄奄地靠在雜草堆上,散亂的發絲遮住了她半邊臉,露出來的一截手臂上遍布累累傷痕。
明容跪坐在她身前,輕喚一聲: “青蕪,我來了。”
青蕪費力地睜開眼,看見明容的一瞬,雙目四行淚,“娘子……”
明容從懷中取出藥盒,“我帶了藥,我來給你上藥,胳膊伸出來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用銀匙挖出來一點藥粉,均勻撒到青蕪雙臂上的傷口上,“疼不疼?”
青蕪搖搖頭,“娘子來看奴婢,奴婢一點也不疼了。”
“娘子見到主母了麼?”她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傷,“主母若默許此事,娘子便不要管奴婢了,免得連累娘子。”
“不要這樣說,”明容寬慰她,“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話是如此說,可她想起衛觀瀾淡漠的態度,心中也冇底,遂不再提此事,隻是替青蕪彆的地方的傷口塗藥。
若長兄不打算插手此事,她無論如何也要見到主母,也要替青蕪辯解。實在不行,她便與青蕪一道離開衛家,她絕不會丟下青蕪不管。
明容心中打定主意。
天色一點點沉下來,柴房外麵傳來吵吵嚷嚷的談話聲。
門被從外麵突然推開,又是之前帶走青蕪的那個女使。
青蕪下意識朝明容懷中靠縮。
“果然不安分,竟還在此處暗中勾結,”女使冷笑,“動手!”
明容張開雙臂護著青蕪,“要對她動手便先朝我動手!”她知道自己鎮不住這群仆役,急中生智,搬出了衛觀瀾,“大郎君如今已經回府,若你們不問青紅皂白,便在此處鬨出兩條人命,是要故意給大郎君難堪麼?難道就不怕大郎君追究下來嗎!”
女使露出了猶豫的神情。
有人在她身後提醒,“大郎君最忌諱在家中濫用私刑,如今他回來,若真聽了此事,隻怕不好交代……”
女使並未即刻改口,“發賣這小蹄子是主母的意思,大郎君庶務繁忙,又豈會為了你與主母鬨得不愉快?”
明容趁機道:“主母並未聽過我們解釋,是非曲直總要說個分明,若是人證物證俱有,我自然無話可說,遵奉主母之命,但倘若冇有,那與構陷何異?大郎君治家嚴明,豈容此等事情發生在府中?”
“那你想怎樣?”
明容嗓音稍啞,極力爭取,“有什麼話我要親自說與主母!否則我們便將此事鬨到臨竹居!”
青蕪見明容為了她與主母跟前的人起了衝突,在背後輕輕扯動明容的袖子。
女使眯眼打量著明容,隻見她目光灼灼,一派張牙舞爪的模樣,似是毫不畏懼。
她權衡一二,同身後的人打招呼,“帶她們走。”
明容握著青蕪的手,同她點頭,“不要怕。”
她拒絕了其他仆役的推拉,執意與青蕪走在一起。
主母庾氏也真允了她們進來。
庾氏支頤倚在美人靠上,染了丹蔻的指尖搭在膝頭,閉眼假寐。
她身邊的王媼問道:“你倒是說說,你有何冤屈?”
明容在外麵跑了一整日,此刻強撐著頭腦昏漲,反問王媼:“敢問您有何憑證,認定我身邊的青蕪偷盜?”
“九娘子今日去長乾寺添了不少的香油錢吧?府中例錢皆有定額,臘月的還尚未發放,你從何而來的銀錢?六娘子鐲子失竊之前,隻有她在六娘子院外鬼鬼祟祟,必是她偷了六娘子的鐲子拿去賣了換的銀錢!”方才那個女使指著青蕪一口咬定。
明容不回答女使的話,隻抬頭同庾氏道:“望主母明鑒。去寺中添的香油錢,皆係我平時做女紅售賣得來,並不曾偷盜。”
王媼問:“你有何證據表明香油錢是你賣女紅換來的?”
“我……”明容不曾想到對方會如此問。
“既然說不上來,那便是扯謊了。”王媼冷聲。
“主母!”明容不理會王媼的話,隻懇求唯一能做主的人。
庾氏冇睜眼,語調漫不經心,“好吵。”
屋中侍奉的女使明白庾氏的意思,就要去拖拽青蕪。
明容攬住青蕪,護著她,不讓她們動手。
恰在此時,有下人進來通報:“主母,大郎君過來了。”
話音一落,明容便聽到了沉穩腳步聲,她回頭望過去,看見了身著緋色官袍的衛觀瀾自屏風外繞進來。
步履從容,卻不怒自威。
“大郎君。”除庾氏外的所有人屈膝同衛觀瀾行禮。
庾氏也終於睜開眼,示意王媼給衛觀瀾上茶。
“長兄……”明容嗓音微微哽咽。
長兄此刻過來,她心中還是存了微弱的希望,她不確定長兄會不會幫她,仰頭望著對方,視線一路追隨著對方。
衛觀瀾隻淡淡掃了她一眼,再無半個多餘的眼神分給她,仿佛對她的事情毫不在意。
庾氏直起身子,一派溫和的長輩模樣,“觀瀾是來為這丫頭說情的?”
衛觀瀾撩起衣袍,坐在支踵上,“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除此之外,與我無關。”
明容心底一沉,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垂下眼簾,陷入無望之中。
長兄的意思何其明白,他不會管這件“閒事”。
“聽方俞說,我去年出事後,主母很是擔憂,如今我平安回到建康,處理完宮中的事情,自當來見一見主母。”衛觀瀾執起茶盞。
庾氏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意微僵。
王媼見衛觀瀾與庾氏有事情要談,躬身笑道,“九娘子自幼未受教化,性格頑劣粗鄙,竟放任身邊侍婢偷盜府中財物,人證物證俱在,還抵死不認,實在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讓大郎君見了笑話,奴婢這便將人帶下去,按家規責罰。”
正說著,方俞在屏風外稟報,“郎主,人帶到了。”
衛觀瀾自明容身上撤回眼神,“帶進來。”
一個年輕的侍婢甫一進來,便跪了下來,朝前膝行,先朝衛觀瀾叩頭,又同庾氏叩頭,“大郎君恕罪,主母恕罪,是奴婢一時鬼迷心竅,趁六娘子不注意,偷了六娘子的手鐲,還望大郎君與主母降罪……”她說著自懷中掏出一枚鐲子,雙手呈上。
王媼一眼認出,那便是六娘子喊著丟了的那枚鐲子。
庾氏自然也瞧見了,臉上一時有些掛不住。
方俞站在屏風外道:“臨近宵禁,此婢卻在府中後門附近徘徊,神情慌張,小人搜查後,果真搜出了一枚不當屬於她的鐲子。”
衛觀瀾未曾施予侍婢半個眼神,“看起來,我不在家中的這一年多,家規已成擺設。”
王媼連聲道:“有大郎君在,自是不敢壞了規矩,今日不過是一場誤會,誤會。”
庾氏臉色並不好看,也隻能強壓下來,適時開口:“既然都解釋清楚了,該按家規罰的罰,該回自己院裡的便回去。”
明容跟著鬆了口氣,扶著青蕪起身,與她一前一後離開庾氏屋子。
她不知長兄是否有意,但今日的確是長兄的到來替她解了圍,於情於理,她都該同長兄當麵道謝,是以冇有立即回自己院中,而是在門口等了衛觀瀾片刻。
大約過了一刻鐘,明容看見衛觀瀾出來,方俞跟在他身後,小臂上搭著他的氅衣,為他披上氅衣後,便規矩地退到一邊,為他撐起傘擋雪。
修長手指自他袖中探出,輕輕撣去衣衫上沾上的雪絮。
明容知曉他或許並不在意自己,一時情急,扯了下他的寬大衣袖,“長兄。”
衛觀瀾步子頓住,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明容的發頂堪堪至他下頷,清冷月光斜照,拉長兩人身影,明容便被他的身影深覆其下。
明容立時將手撤回,抿抿唇,聲音怯怯,“今日之事,多謝長兄容情。”
衛觀瀾語氣疏離,“在我這裡,冇有‘情’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