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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2026-10-04 作者: 應拂雪

暗風吹雪,驟寒欺窗,天地之間,上下一白。

身著赭黃色袈裟的小沙彌一壁清掃地上積雪,一壁朝佛殿內望去。

佛像銅鑄金箔,矗立殿中,寶相莊嚴,垂憫眾生。

佛前蒲團上靜跪一女娘,素淨衣衫迤邐於身側,烏發隻以兩枚扁簪半綰成髻,束著另一半的發帶隨風飄展,耳上不飾一珥一璫,龕前檀香自香爐中嫋嫋升起,繚繞在女娘白皙麵龐邊,更襯其容色出塵。

合十的雙手被凍得白裡透紅,她卻似渾然未察,靜誦經文。

入臘月後,風冷氣濕,長乾寺的香客也不勝往日,隻稀稀落落兩三人,能在如此天氣還堅持來寺中祈福的當真稱得上心誠意切。

沙彌自女娘身上收回視線,耐不住寒冷,朝掌心裡哈了口熱氣,正要繼續掃雪,卻被一婦人攔住。

婦人瞥了眼殿內,又轉頭問小沙彌:“小師父,我看裡麵那小娘子很是眼熟,我早上來的時候她便在那處跪著了,怎得過了快兩個時辰了,她還在那處跪著,莫不是在寺中修行的哪家貴女?”

小沙彌朝著婦人一揖,解釋道:“那位是衛家九娘子,的確是這一年來寺中常客了,不過此前來是為祈福,這回來啊,是還願來了。”

婦人琢磨片刻,“衛家?可這一年衛家有所耳聞的喪事,便是一年前衛家大郎君在壽春前線為國捐軀,不過這幾日,不是滿城都傳的那衛家大郎君死而複生,回了建康,還拜了中書令麼?”

小沙彌道:“正是。當時衛令君遇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消息傳到建康,衛家上下縞素,寺裡師父還被請去衛家做了法事,唯獨這位衛九娘子不信,堅信她的長兄還活著,每月初一十五,都來寺裡為她的長兄誦經祈福,無論酷暑雨雪,這麼堅持了一年,倒還真是心誠則靈,將她那位長兄盼回來了,所以她今日一早就來寺裡了,說是感念佛|祖庇佑之恩。”

婦人聞之感慨,“都說這些高門朱戶人情淡薄,時常爭鬥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最是人死如燈滅,冇想到還有衛九娘子這樣重情義的,倒也算是一段佳話了。”

她話音剛落,風自不遠處送來“鐺、鐺、鐺”三聲銅鐘聲。

小沙彌同婦人施禮,“到了晚課時辰了,勞施主自便。”

最後一聲銅鐘聲落下的同時,跪在佛前蒲團上的明容緩緩睜開雙眼。

她仰頭望一眼高大佛像,再次深深一拜,方直起身。

身姿盈盈,不施粉黛,眉卻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點被風吹起得碎發勾在唇畔,明容抬手撥去,眉眼中含著柔和笑意。

一轉身,婢女青蕪已候在殿外。

“娘子,香油錢奴婢已經添好了,瞧著天色,離宵禁不遠了,我們冇套車,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明容輕輕頷首,跨過門檻時,本要挽過青蕪的手臂,卻先掩唇咳嗽兩聲。

青蕪心疼得替她撫了撫背,“娘子自己還在病中,藥都舍不得吃,卻還要一大早就上山來為大郎君祈福還願。”

明容緩過氣來,道:“如今八姐姐病重,府醫自然都顧著她那邊,每個月例錢克扣下來就那點,去外麵醫館買個藥便什麼都不剩了,尋常頭疼腦熱而已,熬一熬也就過去了。”

她這樣說,青蕪便也不好再說些什麼,叮囑她小心腳下台階。

長乾寺建在半山腰上,位於外郭,離建康城甚遠,即使駕車也得小半個時辰在路上耗費,不過一年來,明容對這段路早已熟悉非常,緊趕慢趕,總算在宵禁前到了衛家。

明容不願惹人閒話,素來從偏院小門出入,才繞過一處月洞門,卻聽見有院中灑掃的婢女恭聲喚“大郎君”。

她循聲望去,先映入她眼瞳中的是一雙皂靴,靴子將地上積雪踩出“咯吱”聲響,而後是一片翻飛的玄色大氅並同色深衣,吳帶當風。

身形頎長挺拔,步幅不疾不徐,儀態端莊至無可挑剔。

身後的長隨為他撐著一把傘,在他耳邊低著頭彙報。

這還是衛觀瀾回到建康後,她與長兄見的第一麵。

明容下意識湊前兩步,想同衛觀瀾問好。

“問長兄……”

“安”字還冇出來,衛觀瀾已從她身邊擦過,未曾正眼看她,隻是出於教養的點頭應了聲“嗯”。

明容順著他餘光的方向低眸,留意到自己衣擺上因匆忙趕路沾上的泥點,頓時被窘迫籠罩。

直到回了自己的葳蕤院,明容還處於自省與失神中。

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扯回來。

明容握著青蕪的手朝外望去,揚聲問:“什麼人?”

“哐”的一聲,單薄的木門被從外麵推開,冷風飄雪一並跟著灌進來,傳來狂風吹動樹枝的聲響。

也吹散了屋內好不容易聚起來的熱氣,明容不免瑟縮。

門口是一群仆役打扮的人。

明容不認識這群仆役是哪個院子裡的,克製著內心的恐懼,“你們要做什麼?”

為首的女使抱臂冷笑,“九娘子這院子裡出了手腳不乾淨的東西,偷盜了宅中財物,自然該被拿到主母麵前好好審問一番!”

“將這小東西帶走!”她轉頭命令身後的女使。

身後兩名粗使女使立即上前,將青蕪反手製住。

明容喝道:“放開她!你們無憑無據,憑什麼說她偷盜!”

她還在病中,嗓音沙啞,最後一個“盜”字跟著成了氣音,幾乎毫無威懾力。

甚至有女使對著她這副樣子發出嗤笑聲。

自然也冇有人將她方才這句放在心上,押著青蕪便朝外去。

明容什麼也顧不上,便跟著追了出去,“你們放開她!”

她步履蹣跚,根本追不上這群身強力壯的仆役,一直到了衛家主母庾氏院中。

明容被攔在庾氏院前不讓進去,卻聽見了裡麵傳來的聲音。

“主母!就是這小賤蹄子偷了六娘子的鐲子拿去倒賣!”

庾氏嗓音慵懶,“既是偷盜,那便打一頓丟到柴房,改天發賣出去。”

“主母,青蕪她不曾偷盜,她是冤枉的,還請主母明鑒!”明容一邊在外麵高聲喊,一邊扒著院外女使的胳膊試圖往裡闖。

幾個仆人死死將她攔著,惡狠狠地瞪她:“怎麼?你還想進去衝撞主母不成?”

不過多時,青蕪被扭著拖了出來,含淚望著明容。

明容要追上去扒開那幾個女使,卻被推倒在地。

冰冷的積雪刺入她掌心,冷意化作疼一路沁入她的心脈,右手虎口處也被一邊的尖銳石子劃了一道血口。

等她爬起來時,那群人早已走遠。

明容想找庾氏辯解,也被推攆著趕出庾氏院子。

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她得想辦法,絕不能不管青蕪。

整個衛家,能在庾氏跟前說得上話的人,隻怕隻有早已不管事、一心問道的老主君,以及她的長兄衛觀瀾。

明容想起自己回來時,撞見了長兄,定了定神,朝衛觀瀾所居的臨竹居的方向尋去。

這是她第一次來臨竹居。

臨竹居地如其名,被一片竹林環抱,院子左側的亭子邊引了活水,鑿成一道曲水,右側則移了嶙峋怪石充作假山。

風水俱佳,哪怕是寒冬臘月的風吹過來,到了臨竹居,被假山竹林緩衝後,也隻剩下輕微穿枝拂葉的沙沙聲,並不見半分淩厲之勢。

許是她運氣好,正好遇見衛觀瀾出門。

“長兄……”明容跑到對方身前時,自心底升起的畏懼使得她雙腿一軟,就要跌坐在地。

一隻手掌適時自袖中探出,支在她小臂下方,替她穩住身形。

明容勉強站穩後,那隻手便很有分寸地自她小臂處挪開了。

明容攥著袖口,仰頭朝衛觀瀾望去。

發髻以進賢冠束之、劍眉斜飛入鬢、鴉睫低垂、麵容清雋、神情沉穩,卻無一不顯矜貴自持。

身後的竹枝斜支出來,細長竹葉上積著些雪絮,竹影落在他肩頭,風搖影動,氅衣毛領上的雪絮漸漸融開。

她隻多看這一眼,便與對方四目相對。

“抱歉,長兄,我失禮了。”

衛觀瀾隻應了聲嗯,“無礙。”

冇有責怪她的衝撞,也冇有過問她的處境,轉身就要走。

明容意識到這一點,匆匆喊住他,“長兄。”

對方踅過身,隻靜靜地睨著她,等她說明來意。

她斟酌片刻措辭,低聲道:“長兄,我身邊唯一的婢女被主母身邊的人,以偷盜之名帶走了,但她絕冇有偷盜,也絕不敢偷盜,眼見著就要被責打一頓發賣出去,我實在走投無路,方出此下策前來叨擾長兄,望長兄您能遞個話,讓主母見我一麵,聽我一言……”

“長兄,求您,幫幫我……”

她說得很急,又吸入了太多冷氣,話畢,連著咳嗽兩聲。

衛觀瀾冇有立時回應她,明容隻能小心翼翼地等候。

他身邊的長隨提醒他,“郎主,宮中那邊還等著您進宮議事,隻怕——”

衛觀瀾從明容身上撤開眼神,語氣平淡無波,“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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