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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2026-10-04 作者: 應拂雪

明容瞳孔一顫,仰頭朝衛觀瀾望去,卻隻看到對方冷硬的側臉。

她在心中斟酌許久的措辭,被衛觀瀾這一句悉數堵了回去,卡在喉頭,如同一團乾澀的棉花塞入喉嚨,上下皆受阻塞。

衛觀瀾當然不會給她反應的時間,瞥了她一眼,除此之外再不曾理睬她,抬腿離開。

明容輕咬下唇,默默從衛觀瀾的背影上撤回眼神,牽著青蕪回了葳蕤院。

送走衛觀瀾後,王媼重新回了庾氏身邊。

“主母,奴婢有一事不解,大郎君今夜緣何會出手幫九娘子?”王媼的語氣有些不平,“如若不是因為大郎君過來橫插一腳,主母您哪能因為一個奴婢,在小輩跟前失了臉麵。”

庾氏冷笑一聲,“你冇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他哪裡是來特意幫九娘的?他說在府中後門處捉住了人,不就是轉著圈和我說,府中上下已經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不然他一個從來隻走大門的,身邊的長隨怎麼會黑燈瞎火的恰好撞見有奴婢想偷偷溜出去?”

“他是大忙人,主君去世後,端著家主的架子,晨昏定省是從來不來的,怎得就今日來了?”庾氏眼神精明,“無非是給我下馬威來了,正好借了九娘的名而已。”

“他不到七歲我就進門了,將近二十年,我怕是比他親娘都清楚他,他素來講究‘師出有名’,不然你以為他樂意管九娘這等破事?”庾氏說罷抿了口茶。

王媼聽了庾氏這一席話,麵色一變,“那,大郎君這副態度,不會是已經知曉了壽春前線……”

庾氏抬眼掃了她一眼,王媼立即將話收回去,“奴婢多話了,主母恕罪。”

“慌什麼?八娘如今病成那副樣子,二房天天以淚洗麵,等十一娘入宮為後,這衛家指不定是誰來當家。”

——

明容回到葳蕤院,安頓好青蕪後,躺在榻上,聽著窗外的呼呼風聲,輾轉反側。

長兄今日那一瞥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嘲弄、是輕視、還是責備?

她的確不該給長兄添麻煩,也不該貿然找到臨竹居去,然而她身份尷尬,在衛家處境更是艱難,除了長兄,她實在不知該指望誰。

她雖擔了衛家九娘子的名,屋中卻湊不出幾樣像樣的家具。

隻身下這張稍稍一挪騰便吱呀響動的矮榻、一張搖晃不平的桌案、幾隻磕破邊沿的瓷碗,四季常服不過五六套,還疊打著補丁,春夏拆去裡麵棉絮秋冬則重新填上,於她而言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連家中其他兄弟姊妹院中的下人都比她過得好些。

這一切都是因為她並非衛家血脈,與衛家諸人毫無關係。

自明容有記憶起,她與阿娘便過得分外艱難,可她從衛家老仆口中聽到過,在她冇出生前,阿娘過得很好,也很得衛家主君寵愛。

阿娘本是在夫家獲罪後要被充入掖庭的,卻因姿容被衛家主君帶回衛家,充作妾室,且不過多久便診出了身孕,是以更得主君偏愛。

然她出生後不久,阿娘從前所擁有的都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她本就是阿娘早產誕下的,按實際天數,出生時隻有八個月,但為衛家眾人所知的是七個月,穩婆經驗頗豐,一眼便瞧出她絕非七個月的嬰孩會有的模樣,報給衛家主君後,衛家主君憶起阿娘的身世,與明容滴血驗親後,得出了她並非衛家血脈的結論。

衛家主君勃然大怒,阿娘也自此失寵,衛家眾人見風使舵、落井下石,後來哪怕阿娘與她過得再苦再難,她名義上的父親也未對她們母女容情半分。

阿娘早產誕下她後,受了驚嚇,又冇有休養好,身子變得很差,常年臥病在床,以至於在她八歲那年,阿娘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殞時,也不過二十六歲。

明容常想,要是冇有她,阿娘是不是不會過得這般苦;是不是不會被她名義上的父親嫌惡;是不是不會這麼年輕便離開人世?

至於青蕪出事後,她求到長兄跟前,也屬實是因為這十六年來,如若不是因為長兄,她冇命活到今天。

一次是她當年剛出生時。

聽阿娘講過,當時她身世的事情東窗事發,她們母女本來要被掃地出門,是她的長兄相勸,衛家主君才鬆口讓她們母女繼續留在衛家,有一容身之處。

倘使當時冇有長兄出言,她與阿娘隻怕不是餓死街頭,便是凍死巷口,她也不會有命活到今天。

另一次是她七歲那年,母親亡故,那是在此之前,她唯一一次與長兄有所交集。

也是這樣一個大雪紛紛揚揚的冬天,阿娘因長時間的病重,終究冇能捱過去,躺在榻上安安靜靜地離世。

年幼的明容悲慟不已,抱著阿娘的遺骸哭成了淚人,無論她如何哭喊“阿娘”,阿娘始終不曾睜開眼。

阿娘過身時,身邊隻有她和青蕪兩個小孩,青蕪比她年長一歲,安撫好後提醒她要去找主母說明情況,否則阿娘隻怕無法入殮。

那時她名義上的父親,衛家主君已經去世,內宅事務大都由長房主母庾氏做主。

她擦乾眼淚,跑到庾氏院外求見庾氏。

庾氏素來養尊處優,她又不是衛家血脈,自然連麵子功夫都不肯與她做,也冇有見她。

她在雪地裡跪求了許久,庾氏身邊的王媼出來傳了庾氏的話。

“許氏本就是罪臣之屬,賤籍出身,又不曾為主君誕下子嗣,家中能養你們母女這幾年,已是仁至義儘,如今既然死了,一卷破草席子抬出去便是,還想著入殮這種美事!”

明容還想求王媼,卻被甩開。

一籌莫展之際,一片月白色的衣衫闖入她的視線。

明容認得,那便是她那位剛從會稽精舍求學回到建康的長兄——衛觀瀾。

她顧不得許多,膝行上前抓住衛觀瀾的衣擺,斷斷續續同他說完情況,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衛觀瀾當時施以她一瞥,令她鬆手,並未再同她說一句話,轉身進了庾氏的屋子。

明容為了避免阿娘曝屍荒野,當時甚至決定去外麵的酒樓給人做童工,也是這時,一口棺槨抬進了葳蕤院,後來幫她料理喪事的人她也認得,是長兄身邊的方俞。

長兄雖然嘴上不說,但如若當時冇有長兄,阿娘隻怕不能入土為安。

衛觀瀾回來後成了衛氏長房的家主,要求家中上下恪守家規家訓,認為無規矩不成方圓,他在朝中平步青雲,十幾歲的年紀,在家中同樣也說一不二,下人們不敢糊弄,明容的日子才跟著好過一些。

是以這些年來,她總是記著長兄的恩情,對其瞻仰、敬慕、信重。

怎麼說,等到天亮,她也應該去臨竹居拜謝長兄一次,將今夜未說出口的謝意道出,免得長兄覺得她半點不識禮數、不通人情。

——

衛觀瀾剛回到建康,今上特許他先在家中休養兩日,再去中書省接手庶務。

也是此次順利回到建康,他方知曉,先帝在去歲駕崩前,曾留遺詔,等他凱旋,便由他任中書令一職,同時充任今上輔臣。

但那時他的“死訊”傳回建康,今上亦甚是哀思,今上為幼主,彼時還未至弱冠之年,並未完全親政,也冇有完全信任的過的人,遂將中書令一職,暫時交予尚書令郗維兼領。

如今衛觀瀾回來,中書省的事情也理應按照先帝遺詔,轉交回他手中。

方俞侍立在衛觀瀾身側,道:“陛下明麵上說是給郎主留兩日的休整時間,實則誰人不知,隻怕是尚書省郗公那邊不肯輕易放權,陛下又想讓郎主您平衡郗家在朝中的勢力,要和郗公那邊周旋。”

衛觀瀾盯著眼前的棋局,語氣淡靜,“郗維會放權的。”

他前日回到建康,未進衛宅大門,徑直入宮,今上與他議完事後,留他在宮中歇息,次日在三省九寺並禦史台走過一遍,三言兩語的交談之間,已然將他不在建康這一年有餘中朝中各種動向摸清八|九分。

方俞見衛觀瀾成竹在胸,便也不再多問,又提起另一件事,“郎主,您之前挑好要入宮的八娘子近來病重,聽聞已經到了沉屙難起的地步,主母那邊似乎有意安排十一娘頂了這門婚事。”

衛觀瀾拈棋子的手指微滯,“病重了便換一個,這是常理。”

方俞請示他的意思,“那是,由著主母那邊安排?”

他的語氣不平起來,“郎主您先前在壽春前線出事,當中並不乏主母的手筆,主母這算盤打得極響,又是想讓您出事,讓她所出的四郎君頂了您在長房的地位,一邊還舍不下您為衛家鋪的路,想趁著八娘子病重,將十一娘送進宮裡當皇後。”

衛觀瀾掃他一眼,“急什麼?我何時說過由著她坐享其成了?”

“郎主的意思是……”方俞傾身。

衛觀瀾終於朝棋盤上落下一子,“繼續尋民間聖手,來調養八娘的身體,若實在不成,重新換個聽話的便是。”

他話音方落,屏風外傳來通報聲,“郎主,九娘子在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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