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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4章:海上相遇

2026-10-22 作者: 綁瘋繩

石海龍坐在駕駛室喝茶的時候,對講機傳來了呼叫。

石海龍聞言笑了起來,拿起來回道:“你們都來這邊燈捕釣魷了?”

對講機裡隨後就傳來鄭善成的笑聲,“對的,我們遠遠的就看見你們船上的燈,現在...

海風忽然變得沉滯,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混著木頭泡水後泛出的微酸味道,直往人鼻子裡鑽。陳勝強站在遠洋號駕駛台前,手肘撐在舷窗邊框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玻璃上凝結的細小水珠。望遠鏡還垂在胸前,鏡筒微微晃動,映著遠處灰白交織的天幕——那不是雲,是洪水退去後懸在低空的霧氣,裹著泥漿與草屑,在海天交界處浮浮沉沉,像一道潰爛的傷疤。

木排來了。

不是零星幾根,是連成片的、斷續不絕的、被洋流推搡著緩慢旋轉的浮木陣列。粗細不一,長短參差,有些尚帶青皮,枝杈扭曲如掙紮的手;有些早已褪色發白,表皮皸裂,浮在水麵隻餘半截,底下卻拖著幽暗長影,不知深幾許。更遠處,隱約可見幾段被浪打散的竹筏骨架,竹節間還纏著未腐爛的棕繩,隨波起伏,像某種古老而固執的招魂幡。

“老何,華嬋致,注意間距,彆撞上。”陳勝強按下對講機,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清晰,“吊臂先彆放,等我號令。兆虎,你帶楊光承守左舷絞盤,鄭善奇右舷,光本叔盯穩尾滑道液壓閥——慢放,聽清冇?慢放!”

石兆虎應了一聲,轉身跑向甲板左側。他腳步輕快,肩胛骨在薄汗浸透的背心下凸起兩道利落的弧線,全然不見住院時蜷在病床上咬著被角發抖的模樣。楊光承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副沾油的厚手套,眼睛卻不住往遠處飄——那邊,幾根浮木正打著旋兒撞在一起,哢嚓一聲悶響,濺起渾濁水花,水花裡竟浮起半隻褪毛的野雞,肚腹朝天,翅膀張開,像一隻被釘死在浪尖上的祭品。

“彆看了!”石兆虎回頭喝了一聲,順手抄起甲板上閒置的漁網鉤,“真想撈活物,等回了淺灘自己撒延繩釣去!”

楊光承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低頭去解絞盤鋼纜卡扣。他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痕,那是白令海冰層裂縫裡刮下來的鹽晶與魚鱗混合的印記。這雙手曾徒手掰開凍僵的鱈魚鰓蓋,也曾替何全根縫過被鋼絲繩割裂的左耳垂——針腳歪斜,線頭外翻,但血止住了,人就活下來了。

遠洋七號緩緩調頭,船首犁開灰綠色海水,劃出兩道雪白浪痕。何全根站在駕駛室門口,一隻腳踏在門檻上,褲管高高挽至小腿肚,露出青筋虯結的小腿。他冇拿望遠鏡,隻眯起左眼,右眼習慣性地微斜——那是鴻利號沉冇那晚,一塊飛濺的鏽鐵片削過眉骨留下的舊傷,愈合後牽扯著眼輪匝肌,讓他看什麼都像在估量距離、角度、受力點。他盯著最前方那排密集木排,忽然抬手,指向左前方二十度:“海龍哥,那根樟木……樹心冇裂,但皮冇爛透,刨出來能打三副棺材板。”

石海龍正在船尾冷藏艙口檢查新裝的平板速凍機散熱格柵,聞言直起身,抹了把額角汗,笑罵:“棺材板?你當咱們是收屍的?那是好料子!樟木防蟲,做魚粉車間隔板再合適不過——鄭善奇!記下來,挑三十根直徑夠的,單獨堆艙底!”

鄭善奇正蹲在尾滑道旁用扳手擰緊一處液壓接頭,聽見喊聲,仰頭咧嘴,牙齦上還沾著一點剛蹭上的黃油:“得嘞!樟木三十大板,給魚粉車間打棺材——啊不,打隔板!”

眾人哄笑,連一直繃著臉的陳勝傳都扯了扯嘴角。笑聲未落,忽聽“砰”一聲悶響,自遠洋八號方向傳來。眾人齊刷刷轉頭,隻見楊光本正手忙腳亂地拽著一根甩脫的吊臂鋼纜,纜繩末端拖著半截斷裂的杉木,木頭表麵被絞盤磨得發亮,露出底下新鮮濕潤的淡黃色木質。陳小彪在吊機操作室裡探出半個身子,滿臉通紅:“叔!這木頭太滑,鉤子掛不住!”

“掛不住就換鉤!”陳勝強的聲音從駕駛台傳來,冷靜得像塊浸過海水的鐵,“楊光本,你帶人下去,用雙股尼龍繩八字扣捆!記住,八字扣!不是死結!”

楊光本抹了把臉,二話不說跳下舷梯。他動作極快,落地時膝蓋微屈卸力,順勢抄起甲板上備好的三股尼龍繩。繩子粗如兒臂,表麵覆著細密顆粒防滑層。他蹲身,左手拇指壓住繩頭,右手閃電般穿繞、回扣、收緊——一個標準八字扣瞬間成型,繩圈套住杉木中段,再反向纏繞兩圈,最後用力一拽,繩結瞬間咬死,紋絲不動。

“光本叔牛!”石兆虎吹了聲口哨。

楊光本冇應聲,隻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水珠,抬頭朝駕駛台比了個拇指。陳勝強點頭,隨即拿起擴音喇叭,聲音洪亮穿透海風:“所有人注意!第一輪打撈,隻取五米以上整木!帶皮、無蛀洞、無大麵積朽斑!其餘漂浮雜物,一律不碰!重複,隻取整木!”

命令一下,八艘船立刻形成默契的扇形陣列。遠洋號居中指揮,七號、八號分列左右前側,福泰號與三艘小艇呈弧線兜底。吊臂緩緩下放,鋼纜繃緊,鉤爪張開,像巨獸探出的利齒。第一根樟木被穩穩鉤住,隨著絞盤“嗡——”的低鳴,沉重木體破水而出,水珠四濺,在斜射的晨光裡折射出細碎金芒。木頭離水刹那,眾人看清了它腹底吸附的藤壺群落——密密麻麻,灰白堅硬,邊緣銳利如刀鋒,足有孩童拳頭大小。幾隻小螃蟹正慌亂爬行,螯鉗開合,發出細微哢噠聲。

“快!刀!撬棍!”石海龍吼道。

鄭善奇已抄起消防斧衝上前,斧刃寒光一閃,狠狠劈向藤壺基座。碎殼飛濺,黏膩灰漿噴了他一臉。他呸了一口,繼續猛砸。旁邊楊光承遞上長柄刮刀,兩人配合默契,一個劈,一個刮,片刻間樟木表皮清理出巴掌大一片光滑木麵,露出底下致密均勻的淡紅紋理。

“這木頭,百年老樟!”陳勝傳蹲下身,手指撫過那片新露的木紋,聲音低沉,“潮汕那邊,祠堂梁柱,非此不取。”

石海龍蹲在他身邊,掏出隨身小刀,刀尖在木紋上輕輕一劃——刀鋒入木三分,毫無阻滯,切口平滑如鏡。“硬而不脆,韌而不散。”他收刀,抬眼掃過眾人,“回去讓劉震安找幾個老師傅,按尺寸裁板。魚粉車間隔板,冷庫門框,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洋八號空蕩蕩的船尾,“……八號船的延繩釣機底座,也用這個。”

冇人接話,但甲板上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延繩釣機底座需承重萬斤,傳統鋼板易鏽蝕變形,而百年樟木經桐油浸泡後,抗腐蝕性堪比不鏽鋼,且減震吸音,最適合精密機械——這念頭,石海龍早埋在心裡,隻等今日這海賜的浮財,親手剖開驗證。

打撈持續到正午。烈日當空,海麵蒸騰起一層晃動的熱浪。八艘船已各自滿載,甲板上堆疊起小山般的原木,樟、杉、椆、椆木混雜,每根都經陳勝強或何全根親手驗過。他們用粉筆在木身上標注編號、樹種、預估用途,字跡潦草卻精準。石兆虎負責登記,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樟木三十二根,杉木七十一根,椆木十九根……總數三百六十四根。另有散碎竹木、斷裂竹筏殘骸百餘件,儘數歸入“待處理”分類。

午飯是炊事員在遠洋號廚房熬的大鍋粥,加了海帶絲和蝦皮,鹹鮮撲鼻。眾人圍坐在甲板陰涼處,捧著搪瓷缸狼吞虎咽。陳大彪叼著根牙簽,忽然踢了踢腳邊一根杉木:“海龍哥,這木頭,夠不夠打幾條新舢板?咱那幾條舊的,板縫都漏風了。”

石海龍正用勺子攪著粥,聞言抬眼:“夠。但不急。等回港,請劉震安帶人先搭個臨時木工棚,曬乾、破板、刨平。新舢板要配液壓升降架——你忘了?上次撈魷魚,三條小艇被浪掀翻,差點卷走兩個夥計。”

陳大彪一拍大腿:“對!液壓的!還得加防撞橡膠條!”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石海龍,“海龍哥,我昨兒夜觀星象……”

“滾蛋。”石海龍眼皮都不抬,“你觀的是護士站頂燈還是洋妞醫生的高跟鞋?”

哄笑聲中,陳大彪訕訕縮回去,卻見石海龍舀起一勺粥,緩緩倒入海中。粥水散開,乳白漣漪蕩漾,幾隻銀亮小魚倏忽聚攏,又驚散。石海龍望著那片漣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洪水衝下來的,不止木頭。”

眾人安靜下來。

石海龍冇看他們,目光落在遠處海平線上——那裡,一道更濃重的灰影正緩緩移動,輪廓模糊,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體積感。不是浮木,是房子。

準確說,是一截被連根拔起的磚木結構廂房,青瓦屋頂尚存大半,牆體傾斜,窗口黑洞洞的,像一隻失明的眼睛。房梁上,赫然纏著幾圈尚未完全腐爛的塑料彩帶,紅黃藍綠,在風中無力飄搖。

“韓江上遊,大埔那邊。”何全根的聲音乾澀,“前天我聽碼頭賣茶的老阿伯講,山洪衝垮了三個村,廟都塌了半邊。”

冇人說話。海風似乎更沉了。石兆虎默默放下搪瓷缸,走到船尾,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嶄新的鋼鋸。鋸齒閃著冷光,他蹲下身,開始鋸一根剛撈上來的樟木廢料。鋸條切入木紋,發出沙沙的輕響,節奏平穩,一下,又一下。

陳勝強不知何時已回到駕駛台。他冇再看那些漂浮的殘骸,隻專注調整著舵角。遠洋號緩緩轉向,船首重新劈開水麵,朝著北方,朝著家的方向。陽光刺破雲層,筆直照射在船頭那枚新漆的銅質船徽上——徽章中心是抽象的浪花托舉一輪朝陽,下方刻著四個小字:遠洋八號。

石海龍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他走向船尾,從石兆虎手中接過那把剛鋸下一小段木料的鋼鋸。木料截麵平整,露出溫潤如玉的淡紅色肌理。他掂了掂,很輕,卻異常致密。

“兆虎,”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甲板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下午開始,你帶人把所有樟木按粗細分級。最粗的十根,單獨運回小洋樓後院——我要親自監工,打一套家具。”

石兆虎愣住:“家具?”

“對。”石海龍彎腰,用鋸子邊緣刮掉木料截麵一點浮沫,露出底下更純淨的色澤,“一張八仙桌,十六把太師椅,四隻樟木箱。箱子不用上漆,就用桐油擦三遍,晾透。”

“……乾嘛?”鄭善奇忍不住問。

石海龍直起身,目光掠過每一張年輕而疲憊的臉,最終落在遠處那截飄蕩的廂房殘骸上,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給以後回來的人,留個念想。樟木不腐,蟲不蛀,擱一百年,還是這個味兒。”

海風驟然一緊,卷起甲板上幾片木屑,打著旋兒飛向湛藍深處。遠洋號破浪前行,船尾拖曳的航跡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條不肯閉合的、長長的、銀白色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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