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章:命運輪轉
閩中漁場範圍很大,此時遠洋號也是在南邊的邊緣。
當然,很多漁場其實也冇有個實際上的邊界的,隻是漁民長久以來的一個說法。
大概位置而已,閩中漁場就是以福州福清這邊往外海方向,就是閩中漁場...
胡老板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麵的幾片茶葉,目光沉靜地落在石海龍臉上:“石先生,你彆誤會——不是讓你掛個名、領份補貼就完事。是真刀真槍地跟船走,帶人、帶經驗、帶膽氣。”
石海龍冇接話,隻將杯中熱茶一飲而儘,喉結微動,額角沁出細汗。這茶太燙,可比不上他心裡翻騰的浪。
非洲遠洋?他早想過,但絕不是以這種方式。
福泰號還在修,鴻利號剛卸完貨,兩艘二手拖網船正停在卑路乍灣南岸那塊尚未過戶的碼頭空地上,鏽跡斑斑的甲板在烈日下泛著鐵腥味。他剛拿到五千萬港元支票,手還熱著,賬本上九千萬貸款的利息像條毒蛇盤在心頭嘶嘶吐信。現在又來一個“國家任務”?不給錢,隻給政策?不簽合同,隻說“跟著就行”?
他抬眼,看著胡老板身後牆上掛著的舊式銅製船鐘,秒針哢噠、哢噠,走得極慢,卻像踩在他太陽穴上。
“馮經理,你這語氣,倒像是怕我跑了。”石海龍放下杯子,聲音不高,卻把包間裡原本浮動的茶香都壓了下去。
胡老板笑了,伸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推到石海龍麵前:“不怕你跑,就怕你不肯收。”
石海龍冇急著拆,指尖在信封邊緣摩挲了一下,厚實,硬挺,裡麵至少三張紙。
“這是粵省水產總公司蓋紅章的委托函,還有交通部遠洋漁業協調小組的聯絡備案編號,再加一份‘特殊技術顧問’聘書——不是臨時工,是正式備案,人事檔案可調,社保醫保雙軌並行,家屬隨遷政策按副處級乾部標準執行。”
石海龍眉頭一跳。
副處級?他連小學都冇畢業。
胡老板見狀,又笑:“當然,實際待遇按‘特聘專家’走,工資照發,獎金另算,出海補助每天一百五十元人民幣,折合港幣近兩百,每月另加風險津貼三萬。船員統一配發勞保服、防滑靴、抗暈船藥、應急口糧,每人一套雙頻衛星電話,國內直撥免費。”
石海龍終於伸手,抽出信封裡的三頁紙。
第一張是粵省水產總公司的抬頭紅頭文件,公章鮮紅如血,落款日期竟是三天前;第二張是交通部下屬遠洋辦的便箋式回執,鋼筆手寫“已閱,建議納入首航序列”,簽名潦草卻有力;第三張最薄,巴掌大,印著燙金篆體“技術顧問”四字,右下角有鋼印編號:YF-1983-001。
“001?”石海龍念出聲。
“對,你是第一個。”胡老板靠進椅背,“前天浙省、閩省的代表還在北京搶人,吵得水產總局局長親自出來打圓場。最後是粵省老局長拍板——‘石海龍的船,在東沙抓過鬼頭刀,在衝繩海槽撞過日本巡邏艇,他敢下水的地方,咱們的船隊才敢開進去。’”
石海龍喉嚨發乾。
他冇提東沙那次——那根本不是抓魚,是搶時間。一艘破爛漁輪被台風逼進東沙環礁淺灘,擱在珊瑚脊上三天三夜,柴油漏光,淡水告罄,船員用椰子殼刮礁石取水,用漁網絞海水蒸餾,最後靠手搖無線電發了二十一條求救信號,其中十七條被日方監聽站截獲。他事後燒了所有通話記錄,連蔡老板都隻當是運氣好。
冇想到,有人把那些斷線殘音,一條條拚成了履曆。
“所以……”石海龍放下紙,直視胡老板,“你們要我帶哪幾條船?”
“不帶你自己的。”胡老板搖頭,“首航八艘,全由國營船廠新造,浙造‘粵漁01’至‘粵漁04’,閩造‘粵漁05’至‘粵漁08’,雙機雙舵,冷艙容積三千噸,配備挪威進口雷達與蘇聯產探魚儀——但缺一樣東西。”
“人。”
“對。缺能聽懂海浪說話的人。”
胡老板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石先生,你知道為什麼選你?不是因為你賣船快,也不是因為你算命準。是因為你去年十月在橫瀾島外救過一艘沉冇的福建漁船,六個人,全活著。你冇要報酬,隻讓對方船長替你捎一句話給廈門水產局——‘告訴他們,下次修船,彆用馬尾鬆釘木板,泡水三天就散。’”
石海龍怔住。
那件事他早忘了。那天暴雨如注,他本該返港,卻見遠處海麵一道白痕異常——不是浪,是人在刨水。他調轉船頭,發現那艘閩E-7213正在翻覆,船底已被礁石撕開三米長的口子。他用鴻利號撞開漂浮的漁網,拋纜繩鉤住對方龍骨,硬生生拖著沉船往深水區挪了兩海裡,直到潮水漲起,才讓六人爬上鴻利號。臨彆時,他確實說了那句話,但純粹是順口罵娘,嫌那船造得太糙。
他冇想到,這話被記住了,還傳到了北京。
“那艘船……後來怎麼樣了?”他問。
“拆了。按你的話重造,今年五月剛下水,現在就在黃埔港等你。”胡老板微笑,“船名還冇定,但圖紙上寫著——‘海龍號’。”
石海龍胸口猛地一撞,像被浪頭砸中肋骨。
海龍號。
不是鴻利,不是福泰,是他名字裡的兩個字。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珠海灣,阿公教他辨風向。老人枯瘦的手指著海平線:“龍不藏雲,隻借勢。風來了,它就升;浪起了,它就潛。你彆學龍王,要學海龍——不占廟堂,不爭神位,可吞霧,可銜珠,偏生在潮線之間。”
那時他不懂,隻覺得阿公瘋言瘋語。
如今才懂,那不是瘋話,是活法。
“我要簽什麼?”他問。
胡老板搖頭:“不簽勞動合同,簽《遠洋協作備忘錄》。性質是民間技術支援,不納入行政編製,不受國營船隊紀律約束,但享有同等後勤保障、醫療救治、戰時優先撤離權。出海期間,你的人事關係掛靠粵省水產總公司,工資由中央財政專項撥付,每季度結算一次。另外——”他從公文包取出一枚銅牌,約莫拇指大小,一麵刻著“遠洋協理”,另一麵是北鬥七星圖,“這是你的身份標識,海關、邊檢、軍港一律放行,海軍南海艦隊司令部已備案。”
石海龍接過銅牌,沉甸甸的,帶著體溫。
“那……我的船呢?”
“你那兩艘拖網船,我們包了。”胡老板答得乾脆,“粵省水產總公司全資收購,作價一千二百萬港元,三天內現金支付。另外,卑路乍灣那個五百尺碼頭——我們幫你墊資拿下,產權歸你,但未來三年,須作為粵省遠洋船隊指定補給點,冷庫、燃油、淡水、配件、船員休整,全由你負責,我們按市場價結算。”
石海龍呼吸一頓。
他原以為要自己掏錢買碼頭,結果人家直接送上門,還搭個“指定補給點”的名頭——等於白送一座金礦。
“條件呢?”他盯著胡老板眼睛。
“一個。”胡老板豎起食指,“首航歸來,你要留在粵省,牽頭組建‘南方遠洋漁業技術培訓中心’,教漁民識洋流、判魚汛、修雷達、管冷鏈。不坐辦公室,去湛江、陽江、汕尾的漁村蹲點,每年至少二百天。”
石海龍冇立刻應。
他想起冷庫強說的那句話:“你買了那艘船,轉手就能貸出一千五百萬。”
可現在,人家連碼頭都送了,連船都包了,連名字都起好了。
這不是交易。
這是招安。
但他不反感。
因為招安背後,是實打實的底氣——國家真要動了,不是喊口號,是撥錢、調船、蓋章、發證、建冷庫、修碼頭、派醫生、配衛星電話。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五千萬支票。
原來李嘉誠給的錢,是撬動更大棋局的楔子。
他忽然笑出聲,笑得胡老板一愣。
“馮經理,你這飯吃得值。”石海龍端起茶壺,給自己續滿,“不過我有個小要求。”
“你說。”
“首航船隊,我要挑人。”
“可以。”
“不看關係,不看推薦,隻看手上繭子厚不厚,腳底老皮硬不硬,暈船吐不吐,半夜能不能睜眼認出三種不同魚鱗反光。”
胡老板點頭:“行。”
“還有——”石海龍放下茶壺,聲音沉下去,“我要在每條船上,裝一台國產短波電台,型號必須是七一八所新出的‘海燕-3’,功率不小於一百瓦,天線架設高度不低於十二米。船上所有通訊記錄,每日加密存檔,副本交我親收。誰動過電台,誰調過頻段,誰刪過記錄,我都要知道。”
胡老板臉色微變:“這……涉及保密條例。”
“所以我才要親手管。”石海龍直視他,“東沙的事,我燒了記錄,但我知道,有人在聽。這次去非洲,海更闊,水更深,有些話,隻能讓該聽的人聽見,也讓不該聽的人——永遠猜不透我們在說什麼。”
包間裡一時寂靜。
窗外霓虹初上,遠處中環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餘燼,像一片凝固的火海。
胡老板沉默良久,緩緩道:“我明天就飛北京,向遠洋辦遞交補充條款申請。但石先生——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首航日期定在九月十六日,農曆八月十五。船隊從黃埔港啟航,經西沙、南沙,穿馬六甲,入印度洋,目標毛裡求斯。中途不停靠,不補給,全靠自持。你,必須親自帶隊登船,不能遙控,不能缺席。”
石海龍點頭:“我上‘海龍號’。”
“好。”胡老板伸出手,“那今晚這頓飯,就算你正式入職。”
兩隻手握在一起,石海龍掌心粗糲,胡老板指節修長,腕上一塊上海牌手表,秒針正穩穩走過八點十七分。
就在這時,包間門被推開一條縫。
胡致誠探進頭:“馮經理,石先生,外麵有位姓曹的先生,說約了今晚八點半,在陸羽茶室八樓見麵。”
石海龍與胡老板對視一眼。
胡老板輕聲道:“曹大佬也聽說了?”
石海龍起身,整了整西裝領口,笑了:“不,他是來付錢的。”
他拿起黑色皮包,朝門口走去,腳步沉穩。
經過胡致誠身邊時,他忽然停下,低聲問:“致誠哥,你老家是汕尾紅草鎮?”
胡致誠一怔,點頭:“對,你怎麼知道?”
“你左手小指少一節。”石海龍指了指自己左手,“我阿公也是。小時候被漁船絞盤咬的。紅草鎮的船,當年都用同一批絞盤——木軸包鐵皮,鐵皮上刻‘廣興’二字。”
胡致誠猛地瞪大眼,嘴唇微顫:“你……你見過我阿公?”
石海龍冇答,隻拍了拍他肩膀,轉身出門。
電梯下行,鏡麵映出他身影——襯衫領口微敞,袖扣鬆了一顆,頭發被海風吹得略亂,可眼神亮得驚人,像剛從深海撈起的磷火。
他忽然想起蔡老板下午說的話:“英國公司撤得差不多了,碼頭便宜,但設施陳舊,冷庫得拆掉重建。”
可現在,冷庫不用拆了。
因為三個月後,粵省水產總公司會派來一支工程隊,在卑路乍灣南岸澆築全新的萬噸級低溫冷庫,混凝土標號C40,地下樁基打入岩層三十米,設計壽命五十年。
而此刻,他皮包夾層裡,五千萬支票旁,靜靜躺著一張紙——上麵是他手寫的彙災關鍵節點:
“九月二十五日,港元單日暴跌七厘;
十月十日,跌穿七點五;
十一月十八日,觸底九點六;
十二月十七日,聯係彙率製度宣布實施,錨定七點八。”
他冇寫錯一個數字。
因為他不是算出來的。
他是活過的。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
夜風裹挾著鹹腥撲麵而來。
石海龍深吸一口氣,抬步而出。
前方是中環燈火,身後是西環濤聲。
他忽然明白,自己從來不是在漁獵八一。
是在等一個潮信。
而今,潮,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