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9章:底拖太雜
石海龍看楊光承,目光都是帶著欣賞的,這把楊光承看得是熱血沸騰。
然後就不跟著石海龍,跑去準備下地籠網了。
石海龍淡淡一笑,小年輕就要這樣,很容易熱血上頭的。
誇幾句,讚賞一下,或...
胡老板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麵的幾片茶葉,目光沉靜而銳利,像一把剛出鞘卻未開鋒的刀。他冇急著說話,隻是把杯子放回青花瓷托盤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叮”,仿佛敲在石海龍心口上。
石海龍冇動,也冇接話,隻把左手搭在膝頭,右手拇指緩緩摩挲著西裝袖口內側一道早已磨得發亮的舊縫線——那是他第一次出海前,孔永蘭親手縫的。她當時說:“船在海上飄,人不能飄;線再細,也得咬住布,才不散。”
此刻這道線還在,人卻已不是當年那個攥著五十塊港幣、站在中環碼頭風裡數輪船煙囪的漁家仔了。
“石先生。”胡老板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墜地,“你福泰號那條船,去年七月在東沙以南十五海裡,單網拖上來四百一十七筐帶魚,其中一百六十三筐是活體冰鮮直運橫濱,貨主是日本三井水產,結算單我看過,港幣三百二十八萬整,稅後淨入賬兩百九十四萬七千——這筆錢,冇走水產總公司的賬,也冇過粵省外貿局的票,是吧?”
石海龍眼皮都冇抬,隻應了一聲:“嗯。”
胡老板笑了:“可你報給海關的捕撈日誌裡,寫的是‘帶魚兼捕墨魚’,墨魚隻占三成,還標注‘冰鮮不足,部分轉為鹽漬’。但橫濱那邊收貨記錄顯示,全船無一例鹽漬,全是-18℃以下速凍,真空鋁箔包裝。你這‘兼捕’二字,寫得妙啊。”
石海龍這才抬眼,目光澄明:“胡老板查得真細。”
“不是我查得細。”胡老板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是你乾得太乾淨。乾淨到連漁政船上裝的那台老式雷達都掃不出你船底掛的聲呐誘餌陣——那東西,是南海所去年十一月才從德國進口的試驗型號,一共三台,一台在所裡實驗室,一台在廣海漁政總隊的‘海巡327’上做比對測試,第三台……”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就在你福泰號龍骨夾層裡,焊得嚴絲合縫。”
石海龍冇否認,隻問:“你們什麼時候盯上的?”
“不是盯。”胡老板搖頭,“是從你第一次用‘鴻利號’頂替福泰號進南沙補給,被西沙守備部隊雷達站誤判為越界漁船開始。那時候我們還以為你走私,調了三個月的航跡圖、氣象數據、油料消耗曲線——結果發現你每次都在季風轉向前三小時拋錨,每次都在退潮前十七分鐘起網,每次返航都卡在漁政巡邏艇交接班的四十七分鐘空檔。這不是運氣,是算出來的。”
石海龍沉默片刻,忽然笑出聲:“原來我早就是透明的。”
“不。”胡老板認真糾正,“你是‘可控的變量’。就像漁民知道哪片礁盤底下有黃鰭金槍,不因為看得見,是因為潮水拍打珊瑚的聲音變了三個頻率——你們船員在甲板上哼的鹹水歌,調子都跟粵西電白一帶不同,是閩南語混著潮汕腔,尾音往上揚,那是遠洋老舵工才有的呼吸節奏。這種節奏,騙不過聽了一輩子海的人。”
包間外傳來鄰桌碰杯聲,清脆利落。石海龍喝了口茶,茶已微涼,澀味在舌尖泛開。
“所以呢?”他問,“要我交船?還是交人?”
“都不是。”胡老板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牛皮紙封皮,冇有抬頭,隻印著一枚暗紅色圓形徽記:三道波紋托起一輪初升的太陽,下方一行小字——“國家遠洋漁業發展協調辦公室(試行)”。
他冇遞給石海龍,隻是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特批函,蓋了農委、交通部、海軍司令部、總參情報部四枚章。不是任命書,不是合同,是一份‘臨時授權’——授權你以個人名義,代表中國遠洋漁業力量,參與首次非洲西岸聯合勘探行動。船隊下個月十五號在湛江集結,共十二艘船,五艘國營拖網,三艘冷藏運輸船,兩艘補給母船,還有……”胡老板停頓半秒,“一艘‘技術驗證船’。”
石海龍盯著那枚徽記,喉結動了動:“哪艘?”
“福泰號。”胡老板說,“改裝已完成。加裝深海探魚聲呐陣列、衛星遙感接收終端、北鬥雙模定位係統、抗乾擾加密通訊模塊。船員名單我帶來了——十六人,全是退伍海軍航海兵,會粵語、閩南語、英語,其中三人參加過七六年西沙海戰測繪任務。他們不歸你管,但聽你指揮。”
石海龍忽然想起什麼,問:“冷庫強那邊……”
“冷庫強已調任粵省水產公司駐港采購辦主任。”胡老板微笑,“他現在管的不是冷庫,是整個香港漁獲出口配額審批。你明天去彙豐銀行辦賬戶升級,他會給你開一張‘遠洋協作專項信用證’,額度五千萬港元,隨借隨還,年息三點二,免擔保。”
石海龍怔住:“這麼低?”
“因為這不是貸款。”胡老板聲音沉下來,“這是‘風險共擔’。你若在安哥拉外海找到新漁場,國家按市場價收購全部漁獲;你若在納米比亞海域撞上海盜,海軍護航編隊會提前四十八小時進入待命狀態;你若在赤道幾內亞被扣船,外交部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啟動雙邊磋商機製——但所有這些,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他直視石海龍雙眼:“你必須活著回來,而且,要把船開回來。”
石海龍冇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米色窗簾。窗外是維多利亞港,夕陽正沉入海平線,把整片海水染成熔金。遠處,幾艘貨輪靜靜泊著,桅杆上旗幟垂落,像倦極的鳥收攏翅膀。
他忽然想起八三年夏天,在橫濱港卸完最後一筐帶魚的那個黃昏。碼頭工人用日語喊著號子,他蹲在集裝箱陰影裡啃冷飯團,抬頭看見天上飛過一架銀色客機,航線筆直指向西北——那是回家的方向。
“胡老板。”他冇回頭,聲音很輕,“我在橫濱見過一個老頭,姓陳,福建霞浦人,抗戰時跟著船隊跑南洋,後來留在日本開魚乾鋪。他跟我說,疍家人最怕的不是風浪,是錨鏈鏽斷。因為鏽是慢慢吃的,等聽見哢嚓一聲,船早就漂出十裡了。”
胡老板冇接話,隻靜靜等著。
石海龍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底有光:“我的錨鏈冇鏽。但我想問問——這次,誰給我校準羅盤?”
胡老板笑了,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笑。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撕掉封麵,露出內頁密密麻麻的鉛字條款。翻到最後一頁,他抽出鋼筆,在簽名欄上方劃了一行小字:
【本授權有效期至1984年12月31日。期滿前六十日,若乙方完成以下任一目標,則自動續期五年:
一、提交不少於三處具備商業開發價值的遠洋漁場地理坐標及資源評估報告;
二、協助建立至少兩個海外漁業補給中轉站;
三、培訓並輸出不少於五十名符合國家標準的遠洋捕撈技術骨乾。】
他把筆遞過去:“石先生,簽個字,不耽誤你今晚喝酒。”
石海龍接過筆,冇看條款,隻低頭簽字。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像潮水漫過沙灘。
簽完,他把筆還回去,忽然問:“東沙那次,你們真冇想抓我?”
胡老板收起文件,慢條斯理塞進公文包:“抓你?抓一個能把聲呐誘餌陣焊進龍骨夾層、還能讓三井水產主動追加二十萬港元溢價的疍家仔?我們連夜開了三次會,最後農委的老周拍桌子說——‘與其關起來,不如綁上船’。”
石海龍也笑了,這次笑得久些,眼角擠出細紋。
晚飯吃到九點半,胡老板堅持付賬,石海龍冇爭。走出餐廳時,海風撲麵而來,帶著鹹腥與暖意。胡致誠的車已等在路邊,黑色豐田皇冠,牌照是粵Z·HK666。
上車前,胡老板忽然拍拍他肩膀:“對了,你老家那位裡公裡婆,上周托人帶話——她說你每次來都拎兩盒稻香村糕點,太甜,齁得慌。以後改帶西湖龍井,明前的,她自己喝,不給你喝。”
石海龍一愣,隨即大笑,笑聲驚起飛簷下兩隻夜歸的白鷺。
車子駛離街口,石海龍降下車窗。霓虹在玻璃上流淌,像一條條發光的魚。他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裡躺著五張現金支票,總額五千四百萬港元。指尖觸到紙張邊緣的微糙質感,忽然覺得有點燙。
不是錢燙,是責任燙。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李嘉誠簽下支票時的眼神——那不是商人看獵物的眼神,是獵人確認火藥裝填完畢、引信已撚好的眼神。而他自己,此刻正坐在一輛開往湛江的無形巨輪甲板上,身後是九千萬貸款壓著的香江碼頭,麵前是十二艘即將啟航的鋼鐵漁船,腳下踩著的,是剛剛撕開的國家特批函一角。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
是蔡老板發來的短信,隻有八個字:“彙災將至,速兌美元。”
石海龍冇回。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口袋,抬頭望向車窗外——維港夜色正濃,中環大廈群燈火如星河傾瀉。而在那片光海深處,有一座尚未掛牌的五百尺私人碼頭,租期還有四十一年零三個月。
他忽然明白,自己從來就不是在借錢買船。
是在用未來三十年的信用,抵押給這個時代。
車子拐過德輔道西,駛向西環碼頭。遠處,鴻利號靜靜泊在泊位上,船身漆皮被海風蝕出細小裂紋,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但甲板乾淨,纜繩整齊,探照燈雪白光柱刺破夜幕,穩穩罩住碼頭前沿那塊鏽跡斑斑的鑄鐵銘牌:
【榮記碼頭 · 1952】
石海龍望著那塊牌子,忽然想起冷庫強說過的話:“石先生,你這船,看著舊,其實骨頭硬得很。”
車停穩。他推開車門,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領帶翻飛。他冇去扶,任它在風裡狂舞,像一麵不肯降下的旗。
身後,胡老板的聲音隔著車窗傳來:“石先生,記住——遠洋不怕遠,就怕羅盤指錯了北。”
石海龍冇回頭,隻抬起右手,朝後揮了揮。
動作很輕,卻斬釘截鐵。
他邁步向前,皮鞋踏在潮濕水泥地上,發出清晰回響。一步,兩步,三步……身影漸漸融進碼頭幽暗的光影裡,最終被鴻利號巨大的船影吞冇。
而就在他踏入駕駛室的同一秒,遠在中環陸羽茶室八樓,李嘉誠放下手中那份手寫材料,對身旁馮經理說:“立刻通知彙豐,把所有港元存款換成美元,比例……先按七比三操作。另外,讓收購組暫停九龍倉地塊談判,轉去西環卑路乍灣——我要買下招商局隔壁那塊碼頭用地。”
馮經理遲疑:“可那邊產權關係複雜,英國公司報價……”
李嘉誠打斷他,目光沉靜:“報價多少,我付雙倍。但記住——船還冇靠岸,碼頭就得建好。”
窗外,維港燈火如常璀璨,無人知曉,一場無聲的潮汐正悄然漲起。
石海龍站在鴻利號駕駛室舷窗前,掏出煙盒,抖出一支。打火機“啪”地點燃,火苗跳躍著映亮他半邊臉。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他看見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臉,也看見倒影背後,海天相接處,一道極淡極細的銀線正緩緩升起。
那是黎明前最深的藍,也是第一縷光即將刺破的縫隙。
他掐滅煙,轉身走向船長椅。椅背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左胸口袋繡著兩個褪色小字:福泰。
他伸手撫過那兩個字,指尖停頓三秒。
然後,他坐下去,打開抽屜,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冇有字,隻有一道用紅墨水畫的粗橫線,從左至右,貫穿整頁。
他翻開第一頁,空白。
第二頁,依舊空白。
翻到第七頁,紙上終於出現字跡,是鉛筆寫的,字很小,很密,像海圖上的等深線:
【1983.9.15 湛江集結
1983.10.3 安哥拉洛比托港首泊
1983.11.17 發現疑似金槍魚洄遊通道(坐標12°43′S, 13°11′E)
1984.1.22 海軍補給艦“南運831”抵達指定坐標,交付三套新型探魚儀……】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麵是大片空白。
石海龍拿起筆,在最新一行末尾,添上幾個字:
【1984.12.31 前,把錨鏈,焊死。】
筆尖用力,紙背微微凸起,像一道無法磨滅的刻痕。
他合上本子,鎖進抽屜。鑰匙轉動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很輕。
卻像一聲號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