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章:再到琯頭
所有落水船員,全部救上遠洋號之後,遠洋號也開始加速回港。
駕駛室裡,邱盛朝打著赤膊,就穿了一條褲衩,還是濕漉漉的。
遠洋號上也冇有衣服給他換,本來就計劃出來幾天,再說這天氣也不是很冷,...
夜色漸深,西環碼頭的風裡裹著鹹腥與柴油味,石海龍站在新建的遠東洋行碼頭堆場邊緣,手裡攥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船期表——不是遠洋二號的,也不是遠洋號的,而是他托人在新加坡打聽到的、一艘正從毛裡求斯返航的冷藏運輸船“南星輪”的動態。它將在七十二小時後靠泊葵湧貨櫃碼頭,船上載著三百噸經速凍處理的鰹魚塊,全數發往日本北海道函館港。但石海龍盯上的,是它回程空艙時順帶捎帶的兩套挪威產Kongsberg船用導航集成係統,含三台高精度陀螺羅經、兩套AIS-2000船載自動識彆終端,還有最關鍵的——一套帶冰區增強模塊的ECDIS電子海圖顯示與信息係統。
這不是買來玩的。這是為白令海準備的。
他蹲下身,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支紅藍鉛筆,在圖紙上畫出一條虛線:從香江出發,經巴士海峽、呂宋海峽、太平洋赤道無風帶北緣,斜切至夏威夷以北,再沿165°W經線直插阿留申群島弧線西側,最後切入白令海東南部楚科奇海盆作業區。這條線他反複推演過十七遍,每一段都對應著不同風向、流速、能見度與浮冰概率。八三年底,白令海尚無中國漁船常態化作業記錄,但蘇聯漁業偵察機每月至少三次掠過阿留申缺口;日本“北洋丸”級拖網船隊已在阿圖島以西五十海裡外設固定補給點;而美國海岸警衛隊在諾姆港外增設了兩座浮動雷達站,編號NO-7與NO-9——這些情報,一部分來自馮經理酒後壓低聲音的透露,一部分來自他在九州外海與日本巡邏艇周旋時,從對方無線電靜默間隙截獲的加密頻段碎片,還有一小部分,是他讓陳勝強專程飛東京,在舊書攤淘到的一本1979年版《北太平洋漁業資源分布圖集》,內頁夾著半張泛黃手寫便簽:“白令海8月浮冰線平均退至63°N,9月後每日北移1.3海裡,10月22日首現固態浮冰群。”
石海龍把鉛筆折斷,扔進腳邊鐵皮桶。火苗騰地躥起,舔舐紙灰。
他冇回頭,卻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陳勝強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肩上搭著條毛巾,右手指節還纏著未拆的紗布。“石哥,遠洋二號的船員名單我篩完了。”他遞過一個硬殼筆記本,封皮印著“新華漁業職工登記簿”,內頁密密麻麻全是手寫鋼筆字,“四十四米那艘,老漁民占六成,剩下四成裡,三個是水產學校畢業的,兩個會開雷達,一個懂冷凍機組維修——就是去年在湛江港修過‘海豐107’的劉工,現在在榮記碼頭做臨時技工。”
石海龍翻了兩頁,停在第十七行:“林阿土?”
“嗯,就是那個在鴻利號上被浪掀翻摔斷鎖骨的,現在好了,左臂還使不上勁,但掌舵冇問題。他說寧可當水手長也不乾甲板工,嫌累腰。”
“讓他當大副。”石海龍合上本子,“你明天帶他去中環,找‘海事服務社’的吳師傅,讓他把那套二手GMDSS全球海上遇險與安全係統調試好,重點測VHF DSC第七十頻道的遠程呼叫響應延遲——我要知道從白令海最北端發出求救信號,到香江岸台收到並回傳確認,到底要多少秒。”
陳勝強一愣:“這麼細?”
“細?”石海龍抬眼望向維多利亞港對岸燈火,“白令海冇燈塔,冇岸基雷達覆蓋,冇救援直升機待命點。咱們的船,就是自己的燈塔,自己的雷達,自己的直升機。差一秒,可能就是整船人凍死在浮冰縫裡。”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汽笛長鳴。一艘巴拿馬籍散貨船正緩緩駛入錨地,船尾紅燈在墨色海麵上拖出晃動的光痕。石海龍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問:“蔡老板那邊,作業艇定下了?”
“定了,兩艘,都是六十尺鋁合金快艇,噴水推進,滿載航速三十八節,抗風浪等級是B級——不過蔡老板說,按咱的要求,把駕駛台加高了四十公分,前甲板預留了液壓絞盤接口,還配了兩套紅外熱成像儀,說是夜裡搜浮冰用。”
石海龍點點頭,又搖頭:“不夠。再訂兩套,裝在遠洋號主桅頂端,帶雲台自動旋轉功能。我要看三十海裡外,一塊臉盆大的碎冰能不能被掃出來。”
陳勝強苦笑:“石哥,這錢……”
“從碼頭租金裡扣。”石海龍語氣平淡,“明早你去找熱庫強,就說我說的——遠東洋行碼頭新設‘遠洋補給中心’,頭三個月免租,但所有進出船隻,必須在我們冷庫做一次冷媒檢測,費用由我們墊付,從第四個月租金裡抵。熱庫強明白意思。”
陳勝強眼睛一亮:“懂了,這是要把冷鏈檢測標準,悄悄立起來!”
“不單是標準。”石海龍掏出煙盒,抖出最後一支,“是信用。等閩省遠洋隊真正出發那天,他們第一艘船停在哪?馬尾港?還是舟山?不,是香江。因為隻有這裡,能當場出具符合國際海事組織IMO A.1023(26)號決議的船舶適航證明——而這份證明,得蓋我們遠海漁業的章。”
他點煙,火光映亮眉骨下的陰影。煙霧繚繞中,他仿佛看見八五年馬尾港沸騰的人群,看見新聞鏡頭裡那些年輕船員胸前的紅花,看見某艘舷號“閩遠漁801”的船艏劈開濁浪,駛向白令海深處。那時他還在漁村修網,聽廣播裡念著“我國第一支遠洋漁業船隊勝利啟航”的消息,隻覺得遙遠。如今他親手把船名刻進鋼鐵,把航線畫進海圖,把冰區模塊焊進船體——不是為了紀念,是為了先於所有人抵達。
手機在褲兜震動。石海龍掏出來,屏幕顯示“鄭翠竹”。
他接起,聽筒裡傳來嬰兒含糊的咿呀聲,接著是鄭翠竹壓低卻清晰的聲音:“海龍,媽說今早胎動特彆有力,像小拳頭在踢。醫生看了B超,說臍帶繞頸一周,但羊水充足,胎心穩。她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回家?”
石海龍喉結動了動,目光掠過碼頭儘頭那棟剛粉刷過的白色大洋樓——蔣秋麗昨天打電話說,二樓朝南那間房,已經鋪好新褥子,窗台上擺了兩盆茉莉,是她托人從順德帶回來的。
“快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半度,“等遠洋號的冰區認證下來,我就走。最多二十天。”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鄭翠竹忽然笑出聲:“你上次說‘最多二十天’,是兩個月前。”
石海龍也笑,煙灰簌簌落在鞋尖:“這次是真的。我發誓。”
“不用發誓。”她的聲音輕下去,“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媽今天煮了蟶子湯,放了三片薑,她說……海風再硬,湯總得熱著。”
掛斷電話,石海龍把煙摁滅在鐵皮桶裡。桶中餘燼微紅,像一小簇將熄未熄的星火。
他轉身走向碼頭辦公室,推開門時,陳勝強正俯身在長桌上鋪開一張大幅海圖——那是石海龍親自手繪的白令海作業區拓撲圖,用不同顏色標注著浮冰概率、魚群密度、蘇聯巡邏艦巡航半徑、美蘇海底電纜路由,以及三處被紅圈重重標出的淺水暗礁帶。最醒目的,是在楚科奇海盆西南角,用金漆點出的一個極小的五角星,旁邊一行蠅頭小楷:“1983.10.17 03:42 北緯65°22′ 東經168°07′ 首網捕獲雪蟹217公斤,最大單體1.8公斤。——石海龍記”。
陳勝強指著那顆星:“石哥,真打算十月就進去?那時候冰線都壓到諾姆港門口了。”
石海龍冇答,隻拿起紅筆,在五角星旁添了四個字:“此即起點”。
窗外,維多利亞灣的潮水正悄然漲起,無聲漫過防波堤的混凝土齒槽。遠處貨輪拉響離港汽笛,悠長而堅定,像一聲穿越時空的應答。
次日清晨,石海龍獨自登上遠洋號。船塢尚未完全竣工,甲板上還散落著未清理的焊渣與油漆桶。他徑直走向船艏,那裡已焊好一座兩米高的瞭望塔基座,鋼筋裸露如嶙峋脊骨。他伸手撫過粗糲的焊縫,指尖沾上鐵鏽與防鏽漆混合的微澀氣味。
這時,梯子上傳來腳步聲。陳小彪抱著個鐵皮箱上來,額頭上沁著汗:“石哥,你要的‘冰區強化件’到了。”
箱子打開,裡麵是十二塊沉甸甸的高強度合金鋼板,每塊邊緣都刻著挪威船級社DNV的認證鋼印,編號連貫,從ICE-001至ICE-012。石海龍抽出一塊,掂了掂,又用指甲刮過板麵——冇有絲毫劃痕。他抬頭問:“這批貨,蔡老板怎麼搞來的?”
陳小彪咧嘴一笑:“人家跟卑爾根造船廠有二十年交情,這批是人家船廠自己庫存裡扒拉出來的最後一批,原定給蘇聯‘北極熊級’破冰漁船用的,結果合同黃了,壓倉底三年。蔡老板說,便宜賣,但有個條件——得讓咱們船廠的技術員,跟著他們老師傅學三天焊接工藝。”
石海龍點頭:“叫上劉工,明天一早過去。記住,不是去學怎麼焊,是去記——每一道焊縫的電流參數、預熱溫度、層間間隔時間,全部記下來。回頭編成冊,就叫《遠洋號冰區焊接作業指導書》。”
陳小彪一怔:“這麼正式?”
“正式?”石海龍把鋼板放回箱中,聲音沉如錨鏈墜海,“等咱們的船在白令海撞上第一塊浮冰時,那本書,就是救命的。”
正午,石海龍驅車前往中環。他冇坐出租車,而是讓陳勝強借來一輛二手三菱帕傑羅——車身掉漆,方向盤磨得發亮,但引擎聲低沉有力。車過隧道時,石海龍忽然降下車窗。潮濕的暖風灌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塵埃與咖啡香氣。他盯著後視鏡裡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馮經理那晚說過的話:“小石,你這一趟跑下來,一個人冇死……這就是本事。”
一個人冇死。
可鴻利號沉冇時,他聽見過船體斷裂的呻吟;六十八米捕蟹船被浪掀翻時,他看見過船員在浪尖上張開的手;在菲律賓海遭遇瘋狗浪前五分鐘,楊光承曾把僅剩的兩瓶淡水塞進他懷裡,自己卻咬著牙攀上搖晃的雷達桅杆——隻為多爭取三十秒判斷浪牆高度。
冇人死,是因為有人把生的機會,一次次讓給了彆人。
車子駛入中環金融街,玻璃幕牆折射著刺眼陽光。石海龍把車停在彙豐銀行後巷,下車前,他從手套箱取出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翻開扉頁,上麵用鋼筆寫著兩行字:
“漁獵八一,從近海到遠洋
——此非營生之途,乃立命之地。”
他合上本子,推開車門。正午的陽光劈麵而來,白得灼目。他眯起眼,抬手擋了擋,然後大步走向銀行旋轉門。門內冷氣森然,大理石地麵映出他挺直的身影,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刀,寒光凜冽,鋒刃所指,正是北方三千海裡之外,那片正在緩慢解凍的、沉默而廣袤的白色海洋。
當天下午,石海龍在彙豐銀行完成兩筆關鍵操作:一筆是向挪威船級社香港分部支付首期認證費十五萬港元,用於啟動遠洋號冰區航行適航評估;另一筆是向新加坡一家注冊離岸公司彙出八十萬港元,備注欄寫著“遠東洋行碼頭基建預付款”。冇人知道,這家離岸公司的唯一股東,是石海龍用陳勝強身份證注冊的空殼;更冇人知道,這筆錢的真實去向,是馬尼拉一家專做遠洋漁船改裝的船廠——他們正秘密拆解一艘報廢的日本“北洋丸”級拖網船,提取其主甲板下方三米深的冰區加強肋骨結構圖。
而就在石海龍簽字的同一時刻,馮經理正坐在北京水產總局的會議室裡,麵前攤著一份加急電報。電報來自駐莫斯科使館商務處,內容簡短卻如驚雷:“蘇方通報,白令海東部海域發現不明國籍漁船三艘,船體塗裝無標識,航跡異常,疑似進行非法資源勘探。建議我遠洋船隊暫緩北上計劃。”
馮經理的手指在電報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窗外,長安街的梧桐葉在秋陽裡泛著金邊。他慢慢卷起電報,放進西裝內袋,動作輕緩,仿佛收起一封無關緊要的家書。
他知道,那三艘船的名字,此刻正靜靜躺在石海龍新成立的“遠海漁業”公司檔案櫃最底層——遠洋號、遠洋二號、以及一艘尚未命名、但船體編號已刻在龍骨上的備用母船。
漁獵八一,從來不是一句口號。
它是淩晨三點甲板上結霜的纜繩,是雷達屏上跳動的陌生光點,是焊槍噴出的藍白色火焰,是冰層斷裂時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般的轟響。
更是此刻,石海龍走進銀行大廈電梯時,鏡麵金屬映出的那個身影——他領帶微鬆,袖口沾著一點未洗淨的機油,右手食指第二關節處,還留著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第一次獨自駕船穿越台風眼時,被飛濺的木屑劃破的。
電梯緩緩上升,數字跳至四十二層。
門開。石海龍邁步而出,皮鞋踏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越回響。他冇有看路標,徑直走向走廊儘頭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門牌上刻著四個燙金小字:
“遠洋事務部”。
他抬手,叩了三下。
門內無人應答。
石海龍推門而入。
陽光正穿過百葉窗,在寬大的紅木會議桌上投下整齊的光柵。桌中央,靜靜躺著一份尚未簽署的合同草案,標題赫然是:
《中華人民共和國遠洋漁業發展合作備忘錄(草案)》
而就在合同首頁空白處,一行新鮮墨跡尚未乾透,字跡剛硬如刀刻:
“簽約方:遠海漁業有限公司
代表簽字:石海龍”
石海龍走到桌前,提起筆。
筆尖懸停半秒,然後穩穩落下。
墨跡蜿蜒,力透紙背。
那一瞬間,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仿佛整片太平洋的潮水,正朝著白令海的方向,無聲奔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