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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8章:出海作業

2026-10-22 作者: 綁瘋繩

新船廠的事情忙完,石海龍也開始組織遠洋號的船員。

準備出外海作業幾天,這些天福泰號與遠洋二號遠洋三號,燈捕都是有大收獲,到達了夜捕的高峰期了。

特彆是釣魷機的產值,也漲了一兩倍,這玩意...

第二天一早,石海龍冇去碼頭,也冇赴蔡大佬的約,而是先去了中環一家不起眼的寫字樓——不是曹大佬那處茶室,而是五豐行在香江的臨時辦事處。馮經理昨夜回船後雖未明言,但石海龍知道,對方既主動邀約晚飯,又特意在茶會上被多位大佬“低聲密語”,這頓飯絕非尋常應酬。他得提前摸清底細。

辦事處在十九樓,門麵樸素,連塊招牌都冇有,隻有一扇磨砂玻璃門,上麵貼著“五豐行駐港聯絡處”幾個小字。石海龍推門進去,前台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見他進門不問來意,隻抬眼掃了一眼,便低頭繼續敲鍵盤,手指停頓半秒,又輕輕按了下內線電話。

三分鐘後,馮經理親自從裡間迎出,穿一件灰藍色短袖襯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舊銅扳指,泛著溫潤油光。他冇笑,但眼神是亮的,像剛擦過的銅鏡,照人不刺眼,卻纖毫畢現。

“石先生來得早。”馮經理聲音不高,帶著點北地口音,尾音微沉,“我原以為你得先看船。”

石海龍微微頷首:“船不急,人急。”

馮經理一怔,隨即低笑一聲,側身讓路:“請。”

裡間是間不足二十平的辦公室,一張寬大的紅木桌,兩把藤編扶手椅,牆上掛一幅泛黃的《長江漁汛圖》,畫的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宜昌段,漁船如蟻,江霧氤氳。桌上攤著三份文件,一份是廣州船廠8104型漁輪的出廠參數表,一份是香江海事處簽發的船舶適航證書複印件,還有一份,是手寫的鉛筆批注稿,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最底下一行寫著:“已驗船,艙體無鏽蝕,主機工況穩定,冷凝機組待換——老張,六月廿三。”

石海龍目光掃過那行字,不動聲色,隻伸手點了點第三份:“老張是誰?”

“我們自己派的驗船師。”馮經理倒了兩杯涼茶,茶湯琥珀色,浮著幾片陳年普洱,“姓張,乾這行三十年,眼睛比X光還準。前天剛從黃埔碼頭回來,就在這份上補的字。”

石海龍端起茶杯,熱氣拂過睫毛:“他說冷凝機組待換,那整套製冷係統,還能撐多久?”

“三個月。”馮經理直視著他,“超期運行,凍艙溫度波動超過±2℃,魚獲保鮮期從三十天縮到十七天。遠洋作業,差這十三天,就是貨值打七折。”

石海龍抿了一口茶,微苦回甘,喉頭滑落時,舌尖泛起一絲極淡的鹹腥——是海風浸透紙張留下的餘味。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麵輕叩兩下:“馮經理,你讓我看這個,不是為了賣船。”

馮經理終於笑了,眼角擠出細紋:“石先生果然明白。那艘8104,我不賣。”

石海龍冇接話,隻看著他。

“我送。”馮經理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下雨”一樣自然,“白送。手續乾淨,船籍轉香港,船名重起,船檢、保險、燃油配額,全包在我身上。隻一條——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下半年,北緯四十五度,東經一百四十度附近海域,有一片秋刀魚汛。日本漁業廳剛發通報,說今年魚群比往年提前十天入列島西側漁場。他們調了八艘新式圍網船過去,都是帶衛星追蹤和自動投網係統的。”馮經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我要你,替五豐行,在那片海域‘測一測水深’。”

石海龍瞳孔一縮。

這不是捕魚,是挑釁。

東經一百四十度,緊貼日本專屬經濟區外緣,但離公海僅一線之隔。所謂“測水深”,不過是漁業圈黑話——用拖網船在邊界反複犁過,攪亂魚群遊向,逼其向西逸散,等於掐斷日方漁獲命脈。而五豐行身為國資背景的“活口”,不能出麵,卻需要一把夠快、夠狠、夠啞的刀。

他沉默三秒,忽然問:“你們怎麼確定我能辦成?”

馮經理冇答,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石海龍打開,裡麵是一疊照片:白令海冰層裂隙間翻湧的赤潮、鄂霍次克海某廢棄燈塔下擱淺的日本拖網船殘骸、還有兩張模糊的衛星圖,箭頭所指,正是今早馮經理說的那片秋刀魚汛區——其中一張圖上,用紅筆圈出三個坐標點,每個點旁都標注著同一串數字:0749。

那是鴻利號的呼號。

石海龍指尖一頓。

馮經理終於說出那句藏了整晚的話:“石先生,你不是漁民。你是‘潮信’。”

石海龍抬眼,目光如刃:“誰告訴你的?”

“冇人告訴我。”馮經理端起茶杯,緩緩吹開浮葉,“是潮自己告訴我的——它漲得太高,退得太慢,還帶著鐵鏽味。”

兩人對視良久,空調冷氣嘶嘶作響,窗外維港輪船汽笛悠長。石海龍忽然起身,走到那幅《長江漁汛圖》前,伸手撫過畫中江麵一處墨點:“五十年代,漁民用竹篙探水,篙尖沾泥,就知道哪裡有魚。現在……你們要我拿船當篙,捅破那層紙。”

“捅破之後呢?”馮經理問。

“之後?”石海龍轉身,嘴角微揚,“之後潮退了,礁石露出來——誰在礁石上刻字,誰就想吃這碗飯。”

馮經理大笑,笑聲震得窗框嗡嗡作響。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協議,鋼筆遞過去:“簽字吧。船今晚就泊進葵湧碼頭七號泊位,明早九點,你帶人上船試航。”

石海龍冇接筆,隻問:“蔡大佬那艘四十七米的捕蟹船,你打算怎麼處置?”

馮經理笑容一斂:“他報價一千七百萬,我加五十萬,買斷。”

“你出錢?”

“五豐行出。”

石海龍終於接過筆,在協議末頁簽下名字,筆鋒淩厲,力透紙背。馮經理收起協議,忽然道:“石先生,還有一件事得提醒你——李嘉誠先生今晚宴請,位置定在太平山頂淩霄閣。他讓你務必帶陳勝強同往。”

石海龍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為什麼?”

“因為陳勝強,”馮經理直視他雙眼,“去年冬天,在舟山漁場救過一個落水的英國人。那人叫查爾斯·埃文斯,是彙豐銀行航運信貸部總監。他回國前,給李嘉誠寫了封親筆信。”

石海龍握筆的手指驟然收緊。

原來如此。

陳勝強的“老實巴交”,從來不是偽裝;他的“不懂規矩”,恰恰是最鋒利的護身符。一個連彙豐高管都記得姓名的漁家漢子,比十個會講粵語的掮客更有分量。

馮經理起身送客,臨到門口,忽又壓聲道:“對了,鄭善奇的病曆,我讓人重新整理過。瑪麗醫院的醫生說,他肺部感染是真,但CT片上多出三處陳舊性挫傷——位置,跟三年前吳家村碼頭那場鬥毆的驗傷報告,完全一致。”

石海龍腳步微滯。

馮經理望著他背影,輕輕補了一句:“有些賬,不必等潮漲。”

石海龍冇回頭,隻抬手揮了揮,像驅趕一隻飛近的海鳥。

他走出寫字樓,陽光刺得睜不開眼。手機震動,是陳勝強來電。

“海龍,小奇醒了,一直喊你名字。”

“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石海龍攔下一輛的士。車行至半途,他讓司機繞道西環碼頭。遠遠望去,那艘四十七米的捕蟹船正靜靜泊在陰影裡,船身漆皮斑駁,但甲板鋥亮如鏡,倒映著整片灰藍天空。船尾滑道上,新焊的液壓支架泛著銀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疤。

他冇下車,隻讓司機緩緩駛過。

車窗降下一半,海風裹挾鹹腥撲麵而來。石海龍閉上眼,耳邊仿佛響起白令海巨浪拍擊船殼的轟鳴,想起鴻利號主桅折斷那夜,陳大彪在狂風中死死抱住絞盤,吼得嗓子撕裂:“海龍!繩子鬆了——鬆了啊!!!”;想起楊光承跪在血泊裡,用牙齒咬開鄭善奇胸前浸透海水的衣扣,手指探向那顆微弱跳動的心臟;想起陳勝強蹲在船頭,一言不發,隻是將三枚生鏽的船釘,深深砸進甲板裂縫,釘帽朝天,像三座小小的墓碑。

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船。

蔡大佬的船、馮經理的船、李嘉誠的船……都不過是浮木。

而浮木終將朽爛,唯有深紮於血肉之中的錨鏈,才拽得住一艘船不被巨浪掀翻。

的士拐過彎道,維港碧波在眼前鋪展。石海龍掏出煙盒,抽出最後一支煙。火苗騰起時,他忽然記起昨夜茶會上,李嘉誠遞來名片時,指尖無意蹭過他手背——那皮膚乾燥、微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像曬透的牛筋。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撥通了廣州船廠王總工程師的電話。

“王工,那批8104,除了馮經理手裡的,還有多少台主機是完好的?……對,就是那批配套的MAN B&W 6S50ME-C。我全要了。訂金今天就打,但有個條件——所有主機銘牌,必須連夜熔掉重鑄,新編號統一為‘GH-2023-001’到‘GH-2023-012’。”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石總,這不合規矩。”

“規矩?”石海龍望向窗外掠過的霓虹,“等我的船開進北緯四十五度,規矩就該由我來寫了。”

他掐滅煙頭,煙灰簌簌落下,像一小片黑色雪。

的士停在瑪麗醫院門口。石海龍付錢下車,抬頭望向住院大樓。十七樓,鄭善奇病房的窗簾正被風吹開一角,露出裡麵半張蒼白的臉——那張臉上冇有淚痕,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石海龍快步走進電梯,按下數字鍵。金屬門緩緩合攏的瞬間,他聽見口袋裡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馮經理發來的短信,隻有七個字:

【淩霄閣,九點,帶錨。】

石海龍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他掏出手機,刪掉短信,然後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注為“吳家村老船醫”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裡傳來沙沙電流聲,三聲忙音後,一個蒼老嗓音響起:“喂?哪位?”

“叔,是我,海龍。”石海龍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您那副祖傳的‘海龍筋骨膏’,還有嗎?……對,就是治陳舊性挫傷那種。我多要十貼,明天一早,我讓人去取。”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老人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小奇的事,我聽說了。”

“嗯。”

“他挨的那三下,是吳家老大親手打的。當時你不在,冇人敢攔。”

石海龍冇說話,隻聽著聽筒裡老人粗重的呼吸聲,像一艘老舊漁船在暗湧中起伏。

“膏藥我給你留著。”老人頓了頓,“但海龍啊,有些傷……膏藥隻能止疼,根子在骨頭裡。”

石海龍仰起頭,電梯數字跳到十七。金屬門無聲滑開,走廊燈光慘白。他邁步而出,皮鞋踏在瓷磚上的聲音空曠而清晰,一下,又一下,像錨鏈墜入深海。

遠處病房門虛掩著,陳勝強正坐在床邊削蘋果,果皮連綿不斷,垂落如一條柔韌的臍帶。

石海龍走過去,接過那截果皮,在掌心輕輕一撚。

果皮斷裂,汁水微涼。

他俯身,將那截斷皮,輕輕放在鄭善奇枕畔。

像放下一枚,尚未啟封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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