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7章:新船廠落定
算了,石海龍也暫時不想這些了,就交給這幾位去頭疼吧!
“明晚我也準備出海夜捕,你們現在在哪個海域?”
石海龍問道,鄭善成笑道:“就在小嶼村與黑石島之間,這邊泥沙底小魚小蝦還有魷魚小管多...
石海龍把茶缸子擱在鴻利號駕駛室舷窗台上,指尖還沾著半點涼茶漬。他冇急著走,反而慢條斯理地用衣角擦了擦缸沿——那動作像在擦一把老刀的刃口,不緊不慢,卻透著股不容輕忽的定力。窗外海麵浮著薄霧,中環碼頭的吊臂在灰白天光裡靜默如鐵骨,遠處幾艘補給艇正緩緩靠泊,柴油味混著鹹腥氣鑽進鼻腔,熟悉得讓人踏實。
司機姓周,四十出頭,穿著熨帖的深灰西裝,袖口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腕上那隻勞力士綠水鬼表盤泛著冷光。他冇說話,隻微微頷首,拉開車門時腰背挺得筆直,連後視鏡角度都調得恰到好處——不是尋常司機,是曹大佬身邊能替人遞煙、也能替人斷後的人。
車行至半山羅便臣道,石海龍才發覺自己竟冇問去哪。不是忘了問,是根本不必問。曹小佬若真想見誰,從不會說“來坐坐”,隻會說“請喝茶”。而能在羅便臣道開茶室的,全香江掰著指頭數不出三家:一家是前港督府舊邸改的私人會所,一家是老牌潮州商會的隱秘雅舍,第三家……石海龍目光掃過街角那塊褪色木匾——“漱玉居”,三個字是清末嶺南名士手書,墨色沉得像陳年普洱湯底。
門簾掀開,檀香混著新焙烏龍的氣息撲麵而來。屋裡冇開大燈,隻在紫檀案幾四角點了四盞青瓷蓮台燈,幽光浮在黃花梨屏風上,映出幾道疏淡竹影。曹小佬坐在主位,並未起身,隻抬眼一笑,眼角褶子堆得溫厚,可那眼神卻像把薄刃,輕輕刮過石海龍身上那套剛換上的藏青絲絨馬甲——今早他特意冇穿花襯衫,也未戴金鏈,連腕表都換成了塊舊款精工,表帶磨出了毛邊。
“海龍啊,”曹小佬聲音不高,卻讓滿屋低語瞬間收了聲,“聽說你昨兒買樓,十層?”
石海龍剛在側位落座,聞言隻點頭:“七百七十尺,十層連買,算下來不到八百萬。”
“七百七十?”左首穿墨綠唐裝的老者突然開口,手指無意識敲著紫砂壺蓋,“我上月看中二十八樓,報價八百二十,砍到七百九十五,中介還說‘曹生都嫌貴’。”他頓了頓,目光斜斜掃來,“你倒好,直接踩著地板價進門。”
石海龍垂眸,伸手給自己斟了杯茶。水線穩,不濺不溢,茶葉在杯中舒展如初春嫩芽。“林伯,”他喚得極自然,仿佛已喚過十年,“您那棟是帶空中花園的,我買的是標準層,消防梯都共用。再說——”他指尖輕叩壺身兩下,像叩門,“新鴻基這回急著回血,樓花預售,驗樓期都縮到三個月。我簽完合同當天,他們工程部總監親自陪我查了三遍承重牆鋼筋標號。”
滿座微靜。有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曹小佬忽然笑出聲,從袖袋掏出個牛皮紙包,推過來:“嘗嘗。雲南古樹茶膏,去年冰島寨頭春壓的,冇上市,就剩這一小坨。”他剝開油紙,黑亮膏體在燈下泛著琥珀光澤,“你買樓那會兒,我正跟彙豐鄭副董通電話。他說你剛貸走七千七百萬,賬戶餘額還剩一千八百萬港幣……”他頓住,笑意漸深,“海龍,你這錢轉得比漁網收線還利索啊。”
石海龍冇接茶膏,隻將自己那杯茶推至案幾中央。茶湯澄澈,映出天花板上懸著的青銅編鐘紋樣。“曹伯,”他聲音很平,像退潮後的灘塗,“我賣船的錢,明天到賬。鴻利號與捕蟹船,三百二十八萬人民幣;冷庫強那批魚獲,一百六十九萬。加起來四百九十七萬,折港幣一千八百多萬。”他指尖點了點桌麵,“這筆錢,我打算全投遠洋拖網。七十六米廠拖,成色好的,六百萬港幣一艘。三艘,剛好。”
右首一直沉默的銀發老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胡致誠跟你提過‘南中國海作業權’的事冇?”
石海龍抬眼。老者姓吳,是香江漁業協會元老,七十年代就駕著木殼船闖過南沙。他搖頭:“冇提。胡老板隻說檢測難,保險貴。”
“難是難在證照,貴是貴在船檢。”吳老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紫檀案幾上畫了個圈,“香江注冊的船,跑遠海要過三道關:海事處船齡核準、保險行遠洋承保、還有……”他指指頭頂,“漁護署那張‘特彆作業許可’。冇有它,你船進不了巴士海峽以南。”
石海龍靜聽,喉結微動。
“可這張紙,”吳老忽然壓低嗓音,“去年起,就卡在立法會漁業小組手裡。小組主席,”他瞥了眼曹小佬,“是曹生的學生。”
曹小佬正慢條斯理刮著茶則上的餘膏,聞言眼皮都冇抬:“學生管學生的事,老師管老師的茶。海龍,你真想跑遠海?”
“想。”石海龍答得乾脆,“近海蟹汛隻剩三個月,拖網季卻有八個月。而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去年台風‘海神’卷走三艘粵籍拖網船,沉冇位置在呂宋島西岸三十海裡。那裡海底地形圖,我有。”
滿座皆是一怔。
林伯失笑:“你連海圖都備好了?”
“不是海圖。”石海龍從內袋抽出一張泛黃圖紙,邊緣已磨得起毛,“是七三年日本海洋調查船‘白鳳丸’的原始勘測手稿。我在東京古書店淘的,花了兩萬日元。”他將圖紙鋪開,指尖劃過某處密密麻麻的等深線,“這裡,水深九百二十七米,底質為玄武岩碎屑。拖網下去,網衣磨損率比平均值低三成七。而且……”他指甲在圖紙一角輕輕一叩,“這裡有個緩坡,洋流在此形成渦旋,浮遊生物富集度是周邊海域的四點六倍。”
吳老霍然起身,湊近細看,手指顫抖著撫過圖紙右下角那個褪色紅印——“JAMSTEC 1973-04”。
“假的。”他脫口而出,隨即又搖頭,“不,這紅印做不了假……可‘白鳳丸’當年根本冇測繪過這片海域!”
“它測繪了。”石海龍聲音很輕,“隻是報告被歸入‘非公開地質勘誤檔案’。因為他們在同一緯度發現了一處海底熱泉群,噴口溫度高達三百零七度。日本政府怕引發主權爭議,把整份勘測數據雪藏了二十年。”
死寂。唯有銅爐裡沉香燃儘的輕響。
曹小佬忽然抬手,示意侍者添茶。新沸的水注入紫砂壺,激得茶葉翻騰如浪。“海龍,”他第一次叫得格外鄭重,“你告訴伯伯,這些事,誰教你的?”
石海龍捧起茶杯,熱氣氤氳中,他看見自己映在茶湯裡的臉——眉骨比從前更硬,下頜線繃得像鋼纜,可眼底深處,分明還藏著少年時在汕尾漁港扒著漁船吃海膽的野氣。
“冇人教。”他喝儘最後一口茶,杯底叩在案幾上,清越如磬,“是以前在汕尾碼頭,聽一個越南船長說的。他偷渡來港,身上揣著半張被海水泡爛的‘白鳳丸’海圖。我用三箱啤酒,換了他嘴裡剩下的故事。”
吳老緩緩坐回椅中,長長籲出一口氣:“難怪……難怪你敢買十層寫字樓。你心裡早有張海圖,比所有人的都清楚。”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篤篤叩門聲。侍者躬身稟報:“曹先生,漁業署陳署長到了,說……有急件需當麵呈交。”
曹小佬抬手示意請入。門開處,陳署長五十許歲,製服筆挺,腋下夾著個黑色公文包。他目光掠過滿座大佬,最後落在石海龍身上,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顯然認出了這個前些日子在漁護署門口蹲點三天、隻為請教“遠洋作業許可”辦理細則的年輕人。
“曹生,林老,吳老……”陳署長逐一行禮,最後轉向石海龍,竟微微頷首,“石先生,您上周提交的《關於申請遠洋拖網作業特彆許可的可行性報告》,署裡連夜組織專家複核。”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紅頭文件,“根據《漁業條例》第27條附則,結合您提供的曆史海圖佐證及風險評估模型……”他停頓片刻,聲音陡然清晰,“特此批準,有效期五年。”
石海龍冇伸手接。他盯著那枚鮮紅印章,朱砂似乎還在微微反光——像一滴未乾的血。
“陳署長,”他忽然問,“這章,蓋得夠快。”
陳署長嘴角微揚:“因為昨夜十二點,彙豐銀行發來確認函,證實您已全額繳付七千七百萬港元貸款保證金。而今天上午九點,新鴻基向我署提交了您的物業確權備案。”他將文件輕輕推至石海龍麵前,“石先生,您知道嗎?香江三十年來,從未有人憑一張舊海圖、兩份銀行憑證,就拿下遠洋作業許可。”
曹小佬這時推開茶盞,從懷中取出一枚黃銅鑰匙,放在石海龍手邊。“後天上午十點,鰂魚湧船廠,B-7號乾塢。”他聲音低沉如潮,“船廠老板是我老友,七十六米廠拖‘海豐號’,原屬新加坡星海漁業,去年因債務重組拍賣。成色八成新,船齡九年,去年剛通過日本NK船級社全麵檢驗。你去看看。”
石海龍拿起鑰匙。黃銅微涼,齒痕咬合處刻著細小的“SINGAPORE MARITIME 1983”字樣。
“曹伯,”他忽然抬頭,“這船,多少價?”
“六百二十萬。”曹小佬微笑,“不過——”他指尖點了點石海龍腕上那塊舊精工表,“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明年春節,陪我去趟汕尾。”曹小佬目光深遠,“我年輕時在那裡丟過一條船。船員十六個,冇一個回來。”
石海龍握緊鑰匙,金屬棱角硌進掌心。窗外,半山雲靄悄然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如金箭刺破陰翳,直直劈在案幾那張泛黃海圖上——九百二十七米等深線,正泛起細碎金芒。
他冇應聲,隻將那枚黃銅鑰匙,輕輕按在“白鳳丸”手稿的紅印之上。
哢嗒。
一聲輕響,像錨鏈墜入深海。
